第124章
3个月前 作者: 黎明尽头
不管当时他看到的是属于哪一个人格的记忆碎片,无论他看到的是鹰隼、玫瑰还是飞鸟,亦或是太阳、月亮、星星,只要他将视线落到薄光身上,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朝他无止尽地尖啸。
每一个昼夜,每一道记忆,都在叫嚣着想要梦里的那个人影。
他就是有这么想要他。
念此,埃再次轻嗤了一瞬。
而这一刻,他那低哑的嗓音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喟叹:“……真是太吵了啊,薄光。”
薄光原以为埃在嘲弄他梦里话多。
想到原世界二十年里他对埃的献礼,埃要这么说倒也没错。毕竟当时他一直在想着如何借由埃的神眷,让自己在那个世界活下去。为此,他的确在后者出现得频繁了一些,话也远比平时多上不少。
但他就算再吵,吵的是自己世界的天空之神,和这个世界的埃有什么关系?于是这一瞬,薄光也漫不经心地回讽道:“……实在嫌吵的话,您可以离鸟雀远一点。不管是哪一只鸟雀。”
如果是庭院吵,打破鸟笼的结界就是;如果是嫌他吵,不来这座宫殿岂不是完美解决?
这么简单的事,难道还用他来多说吗?
闻言,埃倒是罕见地又一次笑了。
和之前的嗤笑不同,或许是因为夜色更深、雨意更浓,这一次埃的神色还要更难以言说一些,连带着那份笑都莫名晦涩了几分。
下一秒,薄光并没有听到来自天空之神的回答。
他只看见了一只无声抬起的手。
此时此刻,只见埃那戴着金戒的右手,在略微摩挲了一瞬指间的白玫瑰以后,直接于抬起的瞬间缓缓松开了掌心。
而随着那朵白玫瑰擦过指腹、坠落在地,它并没有如薄光所想般,在碰撞中破碎零落。反而在它坠地的那一刹那,整朵玫瑰就好似彻底融入了雨水一样。
这场无休无止的暴雨让整个宫殿,乃至整个薄帝国都笼上了一层雨雾。于是当玫瑰融于雨水以后,它表面所裹挟的、似神力般的纯白光晕就这样顺着暴雨,流溢在了薄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此时薄光所在的宫殿并不偏僻,甚至无论布局还是陈设,都堪称华贵。但和原世界不同的是,今时今夜,他的寝殿外并无太多植物,至于玫瑰更是寥寥无几。
然而随着白光的流转,先是宫殿四周原有的各色玫瑰悉数化作的白色。再然后,但凡雨水所过之地,一丛丛白玫瑰自此于暴雨、于荆棘中肆意盛开。
短短片刻而已,整个薄帝国就这般遍布着白玫瑰的痕迹。
这过于熟悉的一幕,直接让薄光梦回二十年前他出生的那个暴雨之夜。
只是当初于午夜盛放的,是阿蒙所染的金玫瑰。
但这一次,却是不被任何颜色所沾染的,最最纯粹的白玫瑰。
而显然,这就是今夜埃所给出的回答。
如果要天空远离鸟雀,可以。
前提是,来自天空的雨水得以浸染玫瑰的每一寸气息。
第131章 神禁榜(二十四)
冬日的雨水本该彻骨寒凉。
然而随着白玫瑰盛开于午夜, 抬手摘下指边玫瑰的薄光,最先感觉到的却不是花瓣上覆水的冰寒,而是一种近乎物极必反的灼烫。
这当然不是雨水在沸腾。
事实上, 这场暴雨一如既往的寒意入骨。至于此时此刻他所以为的热度,不过是因为某位神明始终未曾移开的注视,导致感官下意识回想起了埃在雨声中凝视他的那些午夜、从而自顾自浮起的错觉罢了。
直到此时,直到此刻,薄光才切实意识到了一件事。
——原来这场雨来自于埃。
或者说,今日这场横贯日夜的雨,同时源于阿尔法和埃。
当初抽签后, 空气中一寸寸加重的水气或许是出于阿尔法的注目。而藏书阁外的第一滴雨水, 也是那位海神在肆意宣告着他的到来。
可当时乍起的风呢?
阿尔法的确能借由海流掌控雨势。
然而整个世界真正一念掌控风雨的神明, 从来都是埃。
这原本是场早该停歇的雨——如果埃没有让它继续坠落的话。
此时嗅着空气中不再遮掩的、独属于雷霆的硝烟气息, 听着落雨的天空中一声又一声的轰鸣, 薄光忽然有些荒诞地笑了起来。
先前他以为是阿尔法于偏殿休息时, 终于醒悟到要收敛神力,所以雨水里的潮涩才缓缓消褪。如今看来,大抵自那一秒起, 从午后到黄昏到深夜,与他一殿之隔的一直都是他眼前的埃。
对于天空之神而言,有时候天象就是他心情的最直观象征。
那么此刻这场绵延了一半白天一半黑夜的暴雨, 意味着什么呢?
在他待在寝殿的时候,在他独自去往矮人族领地的时候,这位神明看着这经久不歇的暴雨,又在静静想着什么?想着他如何吵闹, 如何让人不得安眠吗?
假使是白玫瑰出现前,薄光大可以如此自我宽慰。
可这一刻, 看着指间这指向明确、怎么看都是在刻意抹去阿蒙曾经改变玫瑰颜色之举的白玫瑰,哪怕薄光再怎么追求理性讲究逻辑,也无法否认这位天空对他的在意。
还是那个问题。
如果这个世界的神明没有记忆,他绝不会为之动摇;如果这个世界的神明只有记忆没有情感,他也依旧可以不被同样的面容所影响。
可如果对方两者都有呢?
假使在其他世界的记忆碎片以梦境形式入了三主神的梦以后,连带着那份情感也开始模糊了现实与幻梦,那么他眼前的这位神明,对他来说真的还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吗?
最后于思绪翻涌之间,薄光所能说的,只有一句算不上问句的询问:“……既然明知鸟雀吵闹,又为什么还要出现在这里。”
这并非疑问的语气。因为这句话的答案,从今夜埃选择现身的那一刹那,他便已然知晓。
而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秒,只见埃神色难辨地笑了一瞬。
哪怕后者的声音惯来低沉,然而此时此刻,他的每一个字句依然在雨声中清晰得过分:“从二十年前第一个梦入梦起,天空神殿就已经不再栖息鸟雀。”
曾经天空神殿的鸟庭的确聒噪,但那仅仅只是第一夜。
自那以后,哪有什么鸟雀吵闹?
就像薄光刚才觉得雨水烫手一样,从那一夜起,此后的每一夜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只是他的心太过吵闹导致的幻觉而已。
而天空神殿里聒噪不休,他可以打破结界,任由千百只鸟雀一朝飞走。
但他却没办法不见薄光。
于是在半日的暴雨过后,他终究还是等在了这里。
闻言,哪怕早知答案,薄光此时依旧呼吸一滞。
先前从阿尔法现身起,他的每一寸呼吸就充斥着挥之不去的潮涩。如今潮涩刚刚消去,转瞬之间,他却又被这雷霆的硝烟给尽数淹没。
世人说爱时,总有人习惯将爱说上千千万万遍。
然而于他眼前这位谐音为“爱”的神明来说,他根本都不必开口。
因为每一次他落下面具垂眸瞥来时,那一眼就已经无数次向他重复了一切。
以至于在自己还在纠结着记忆和情感究竟能否借由梦境等同时,这位天空之神已经如真正的天空一样,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一切,包容了一切,更毫不犹豫地试图占有这一切。
想到这里,薄光不禁也以舌尖抵了下尖齿。
虽然他不清楚三主神为什么常常做出这样的动作,但他唯独清楚的是,此时唇齿间传来的刺痛并未能够缓解他心底的烦躁。
尤其是在他注意到埃于他这么做以后,也同样若有若无地抵了下尖齿后。
见状,自己都快被自己给气笑了的薄光,干脆有些破罐破摔道:“今天您忍着吵闹守在这里,总不会只是想让我看一场玫瑰盛开的戏码吧?所以你想要什么?”
薄光以为埃会笑——嘲笑,嗤笑,又或是对方那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更辨不分明的笑。
但这一刻他真正听到的却不是他所以为的这些,而是这位天空之神的脚步声。
和阿尔法黑珊瑚鞋底那略有些清脆的声响不同,此时踩着某种木制鞋面的埃,明明走在雨中,脚下的声音却寂静得微不可闻。
然而与之截然相反的,却是随着他的靠近,纵然再寂静的夜色、再汹涌的暴雨,也掩不去的那份如奔雷、如暴风般的极致存在感。
明明自他瞥见埃的那一秒起,这场雨水就不曾再沾湿他的肌理。
然而这一秒,薄光却又从这隔着躯体划落的雨水上,再次感觉到了先前玫瑰花瓣上雨水滑落时、那种近乎灼烫的热度。
而此刻比这错觉更烫的,是埃在夜雨中那犹带着点雾气的低嗤:“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
“你想要什么,薄光?”
这种时候,继续伪装显然已经毫无意义。
既然彼此都对彼此的来意知根知底,薄光直接撩起眼,就这么看着止步于三步外的埃笑道:“这句话的意思是,我要什么都会被允诺吗?”
说实话,此时薄光只是在确认埃的底线。
他本就不擅长处理亲密关系。更何况还是面对这种从记忆到情感,都混乱到或许连对方本身都梳理不清的家伙。而现在这般混着杀意、缠着爱恨,却又微妙地停止在安全距离前的氛围,更是让他愈发得心情不佳。
如果可以,他反而只想纯粹地以力量分个胜负。
毕竟三主神固然强大,可于神禁规则下,他的胜率也绝不算低。
闻言,埃并未正面回答,只是若有所觉地重复了一遍:“你想要什么?”
如此追问之下,此刻薄光面上的笑意渐敛。尔后只见他抬起那双黑眸,再一次对上了埃如今同样浸着墨色的眼:“即使我想要的是某位神明的命?”
问出这句话前,薄光想过埃的很多种回应。比如说继续追问他具体是哪个神明,再比如说像对方曾经无数次那样,就这么沉默地注视着他。
可这一瞬,埃却只是平静地接着问了一句:“还有呢?”
这种既非应允也不是拒绝的回应,顿时让薄光无意识地皱了下眉。
他早就说过。三主神里他最了解的就是埃,偏偏他最难弄懂的也同样是埃。
这个世界的埃被午夜梦回纠缠了二十年,而他却是切切实实用了二十年来试图解读这位神明。
即便如此,有些时候他还是辨不清这位天空眼底的天象。
不过薄光本来也就是随口一说而已。
如今虽然是夜晚,但他还不至于睁着眼做起了三主神自戕的梦境。所以下一秒,他就挑着笑,漫不经心地转移了这个过于危险的话题:“如果神明的命对您来说有难度的话,兽族现任首领的心脏也可以。”
“心脏不行。”
嗯?乍一听到这句话,薄光还以为埃是在拒绝他那莫名其妙的要求——即便没有参与薄家众人关于行军路线的会议,但薄光推测,就像他先前所选的矮人族一样,实力强悍的兽族也并非他们的第一目标。
也因此,原本薄光打算下一个动手的族群就是兽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