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3个月前 作者: 黎明尽头
更准确的说,并非数米之遥,是三米。
此时此刻,薄光于此世夏末的茂盛枝头,垂眼看向了树下依旧辨不清神色的埃。
毕竟雷电转瞬千万米。
而三米,正是他能对埃攻击反应过来的极限距离。
这也是这个世界,他与这位天空之神必然相隔的界限。
说来都已经观察了他二十天,以埃的敏锐度,再怎么样也应该看出点什么来了吧?
那么为什么他到现在都不开口?
想到这里,不想再耗另一个二十天的薄光半靠在树木的古老根枝上,就这么微微侧头注视着埃道:“我都已经虔诚地觐见了这么久的天空……所以我的主神,今天您不会又要用雷霆,将我这位诚心觐见者驱逐出殿吧?”
“一直如此粗暴的话,就算是真的太阳,迟早有一天也是会被雷霆给灼伤的。何况我只是个顶着太阳名头的神明而已。”
在旁人听来,这或许是一份不知天高地厚的挑衅。
事实上薄光也的确在挑衅。
只是他每一次挑衅的效果,似乎都和他想得既相同又有所不同。
只见这一刻,埃并未立即开口,仅是以天空的视角,从树梢边他坠着金饰的脚踝,再次慢悠悠地扫到了他同样材质的臂环乃至颈环。
无疑,此刻这金饰映衬的白肤上并无任何雷霆的烙印,甚至连伤痕都没有残存分毫。
而这样并不直接全靠感知的注视,反而让薄光每一寸外露的肌肤都有种莫名的战栗感,就仿佛当真被野兽一点点抚弄羽翼一般。
埃这家伙……
没等薄光细想这古怪而微妙的氛围,下一秒,天空之神却如他所想般说出了那句:“灼伤?薄光,雷霆真的伤得到你吗?”
当然伤不到,毕竟他又不是真的太阳。
就连所谓的光速,都是他以雷电模拟而来。谁让光本身就是一种电磁波呢?
所以自始至终,他用的都是天空权柄而已,顶多就是以阴影稍微改变了一下光的色泽。
如今话题终于进入正轨,只见静静铺垫了二十天的薄光,就此于树梢光影的错落中笑了起来。
随后他便说出了那套他若干天前、落入鸟庭的那个瞬间,他就已然谱好的说辞:“这个世上有一种树,霸道到杀死四周所有的生物。一片地界里,它只允许自己独自扎根,独自生长。”
“这个世上还有一种鸟,既幼小又不珍稀,在整个世界里看着再普通不过。偏偏就是这种鸟,也唯有这种鸟,能够毫发无损地栖息在前者的枝头,与其构成独一无二的共生体系。”1
“自此,暴雨袭来时,树木止毒;风暴来临时,鸟雀舞蹈。”
“于是人间为此传起了一句短诗——‘蓝桉已遇释槐鸟’……”
说到这里,薄光极轻微地顿了一下,随后他又瞥了眼树下一如既往沉默的埃。
不知为何,明明今天的一切发展和他预想的没什么差别,可先前埃注视他时所浮起的战栗与危险,却始终未曾消退分毫。
但事已至此,铺垫迄今,他实在没有不说完的道理。
念此,稍纵即逝地停顿过后,薄光终究是继续说道:“‘蓝桉已遇释槐鸟,不爱万物唯爱你’。或许这就是我不会被雷霆所伤的原因?”2
大抵是因为气候原因,今日的阳光并不热烈。
而在若有若无的雨云下,只见薄光的指尖缓缓勾勒出了一只蓝羽鸟雀的模样。并且于勾勒鸟雀的同时,他就这样笑着说出了他最后的明谋:“所以,我的主神阁下……作为那颗蓝桉树,你会想看一眼那只释槐鸟吗?”
等到鸟雀完全勾勒完毕,随着薄光最后一道话音落下。
先前天空中那场酝酿许久的暴雨,终是不可避免地坠落在地。
==========作者有话说:==========
1释槐鸟,即红嘴蓝鹊,是我国二级保护动物;在世界自然保护联盟评估里,评级为无危物种。以上摘自百度。
2出自泰戈尔的《飞鸟集》:“蓝桉已遇释槐鸟,不爱万物唯爱你。”
第85章 神权榜(十三)
释槐鸟, 即红嘴蓝鹊。
无论是其纤薄的体态,凶猛的脾性,都完美契合了埃对鸟雀的最初审美。
更遑论其尾羽的蓝调, 恰恰还是这位天空之神最偏好的青花色。
说来当年他也是以一只鹰隼,让埃面具坠落。
而今又是一只蓝鹊,又是一枚骨面。
所以在这犹如青花瓷的、同样只此一份的特殊中,埃会再一次明知故犯地看向人间吗?
想到这里,已然勾勒完鸟雀最后一根尾羽的薄光却并未将其递出。
因为打一开始,他就对此没抱希望,毕竟他真正准备的杀招压根不是这个。
前二十年那身不由己的笼中鸟经历, 一次便已然足够。如今既然已经选择飞翔, 他又怎么会自折羽翼地去祈求眷爱?
所以此刻的献礼并非为了取悦——这只是等会他要彻底激怒埃的大前提而已。
随着薄光准备覆手将雷光化作的释槐鸟捏散, 然后进行剧本的下一步时, 树下一直沉寂的埃却听不出喜怒地开口了:“所以, 这就是你想要的?”
嗯?
闻言, 于愈来愈烈的雨水中,薄光单手托着鸟雀的动作微微一顿。
同一时刻,这些天一直若隐若现的战栗感, 伴随着这场不期而至的雨,又一次如附骨之疽蔓延在他的每一寸肌理上。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就在薄光的直觉开始朝他预警时,埃的声音却还在继续:“太阳鸟从来不属于天堂, 日月之神用的也并非曦光——所以你刻意模糊了这么多的谎言,就是为了让我摘下骨面?”
对于埃能看穿这些破绽,薄光早有预料。
甚至有些还是他故意让埃看出来的。
为什么先前埃明知雷暴云雨皆束不住他的羽翼,却还是一连尝试多日?并且每次所用的元素都不甚相同?——因为这位天空之神在试探, 在观察。
或许他每一次的移动在旁人看来,都是一样的光速。
可在埃的眼中, 于雷霆混乱的磁场里,于风暴错乱的空气中,于雨雾升腾的水汽下,介于当时传播介质的差异,他每一次的移动速度都有极细微的不同。
虽说在某些环境下,雷电速度可以等同光速。但随着四周环境的变化,两者还是多少有点区别的。
因此,光与雷霆偶然的一次移速相同,勉强可以归结于巧合;但每一次介质更迭后,他的移动速度依旧与埃全然一致呢?
作为天生狩猎者的埃,又怎么会迟钝地意识不到,他用的根本并非光线,而是雷霆之力?
再退一万步说,即便埃真的迟钝至此,此时此刻这场擦着他肌理而过、却始终未曾将他沾湿分毫的雨,也足以让前者明白一切。
这一刻,只见埃骨面后的目光一点点划过薄光落雨的眼角、唇侧、脖颈。
有那么一瞬间,在夏末潮热的雨水擦着脖颈而过的刹那,薄光分明感觉到了颈侧金痣处,那骤然泛起的异常灼痛。
对天空来说,雨就是他的另一种化身。
而对埃来说,天空下的每一寸空气都在他的感知当中。
所以……
果然,此刻真的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而在同样失控的暴雨中,一向寡言的埃却还未停止他的声音:“‘蓝桉已遇释槐鸟’?”
与薄光所念的不同。这句短诗于埃口中,似是带上了点微妙的讽刺,“释槐鸟的确只有一只,可所谓的蓝桉树显然不止一棵。所以那只蓝鹊飞到我的天空下,就只是想要另一棵也为他摘下面具?”
无法烙印鸟雀的雷霆,无法沾湿鸟羽的雨水,足以让埃确认,这只小鸟用的并非什么类似雷霆的力量,而是完完全全的天空神力。
——那是天空的权柄。
——更准确的说,那样的强度,必然是天空的一半权柄。
所以什么样的情况能让天空之神与旁人对分权杖?
答案有且只剩下了一个。
他爱他。
伴随着埃极轻的低嗤,暴雨之中惊雷乍响。
与此同时,薄光心中的失控感越来越盛,不过面上他却依旧没有表露分毫。
事实上无论是埃意识到雷霆无法伤他,还是其看出他用的是天空权柄,都是薄光想要的发展。即便埃自己不说,等会儿他也是要亲自开口的。
他早就说过,他的献礼不为取悦,只为激怒。
蓝桉与释槐鸟的共生听着倒是充满了宿命般的浪漫,可在这种时候再回想,只会成为最最辛辣的讽刺。
毕竟他不被雷雨束缚,不是因为他和埃就像树与鸟般天生契合;而他以鸟雀的姿态落入天空神殿,也并非是因为这里是他所选择的唯一栖息之地。
这是一场毫无巧合、唯有筹谋的处心积虑。
甚至早在他们相遇前,就已经有另一颗蓝桉树,让某只释槐鸟肆意筑巢。
但凡意识到这一点,以埃极致的傲慢,他绝无任何可能不暴怒。而同样是因为埃极致傲慢所铸就的极致自尊,即便明知他如此做是在激怒他摘下骨面,埃也必然会如他所愿。
毕竟埃就是这样的性格。
即便故意破戒,即便亲手铸就弱点,他也必然要看一眼敢这么耍弄他的鸟雀究竟是何模样。
念此,于雨声于雷鸣中,薄光就这么半垂着腿倚在树干上,尔后漫不经心地笑着承认道:“是。”
“我就是想要看一眼你的眼睛。所以您会满足笼中鸟的心愿吗?我亲爱的埃神?”
回答他的是后者的一声嗤笑。
而下一秒,他就看见埃自树下无有犹疑地向前了一步。
就是这么极其普通的一步,却让薄光的每一个细胞骤然叫嚣到了顶点。
不是因为埃主动踏破了这三米的安全界限,而是因为随着埃的这一步,整个天空神殿外的结界轰然破碎,原本徘徊在结界之外的雷霆于这一瞬肆意沸腾在庭院之内。
自此,万千古树一朝燃起雷火,一众鸟雀似被天敌威慑般惊慌地飞出了囚笼。
而就在这千万只鸟雀尖啸着腾飞的刹那,于最寂静的树下,埃面上的骨制面具就此无声坠落。
显然,这一刻有什么东西已然彻底失控。
暴躁的雷火转瞬燃尽了院内的所有树木。
此刻自灰烬中跃落在地的薄光,实在不理解事情为什么会忽然发展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