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3个月前 作者: 黎明尽头
    此刻每一滴雨水的落下,对世人而言,都是一场无声的惊雷。


    [“我若为神,世间无神”……原来他先前的誓言是这个意思, 原来“诸神的终末”应在这里。]


    显然, 今夜一切的誓言、一切的献祭都绝非薄光的临时起意。


    从这行云流水的操作来看, 早在薄光走上成神之路起, 他就已经想好了这一刻的死亡。


    世界不爱人类, 于是由他来爱。


    世界不眷顾人类, 于是他来眷顾。


    从一开始,薄光或许就已经决定了要献祭所有。


    明明这一夜,无论是“众生平等”还是“世间无神”, 这位新神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是糊弄各族的天方夜谭。可同样是这一夜,他以一场燃尽性命的光雨,就这么在当夜兑现了所有的诺言。


    这就是薄光。


    这就是第三纪元唯一的光。


    那一瞬, 天幕内外所有注视光雨的人,眼底都不可避免地被那绚烂的光照彻。


    也就是这一瞬,他们才彻底意识到,史书上的那些只言片语从不是夸张, 而是真真正正的写实。


    甚至先前那些他们觉得过于夸张的头衔,在现在看来, 竟然只显得还不够夸张。


    “天亮了……”


    此时此刻薄帝国皇宫里,同样在凝视光雨的薄阳忍不住低声喟叹了一句。


    这份天亮指的不仅是在光雨的辉映中,那似是被点亮的夜色;更是指被这些光雨所润泽的未来。


    同一时间,位于帝座旁的薄雨关注点却与薄阳截然不同。她根本没理会薄阳对人类获得天赋的感慨,只是略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这一天,好像是小太阳的生辰吧?”


    从神弃榜上薄光自灵堂前立誓鸣钟,到神鸣榜上他回到灵堂回应誓言,恰恰过了一整年。


    而就是这短短一年的时间,她的小太阳却以人类之躯真正击落星辰,成为了全世界的太阳。


    于生辰成神,对其他所有人来说,都是最梦寐以求的生日礼物。


    可这真的是她的小太阳想要的生辰吗?


    而且……


    看着天幕上还在润泽万物的光雨,一向不喜欢过多思考的薄雨却下意识想起了一件事——她想到了上个榜单出现时,自己所做的那个关于献祭的梦。


    当时她死得懵懵懂懂,倒是没感觉到任何疼痛。


    但她就算记性再差,她至少还记得,说出“献祭己身”这句话后,自己连躯体都没有留下。


    而今夜,她的小太阳也说出了类似的话。


    如果说神明死亡只是一场漫长的沉眠,那么死于献祭的薄光呢?


    她的小太阳是会陷入沉睡,还是消散在那个世界?


    应该不会是后者吧?毕竟世界如此眷爱她的小太阳。


    虽然同样是献祭,可薄光和她是不同的,她的孩子绝不应该和她一个结局。


    就在薄雨竭力思索时,下一秒,天幕已然静静揭晓了答案。


    只见这一秒,随着光雨的愈演愈烈,自薄光的左手开始,他的躯体开始一点点化作银白光火,就此无声无息地浮泛在虚空之中。


    “……为什么啊?”这一刻率先问出这句话的,却并非同样疑惑的薄雨,而是下首的三皇子薄星。


    哪怕先前和这个幼弟再不对付,在看到这种献祭己身润泽世界的场面时,薄星也只剩下了不甘——不是不甘薄光的成就,而是不甘于这样点亮黑夜的奇迹,竟然独自死在天亮之前。


    而如今愿意回答他这个问题、并且能够回答他这个问题的,也唯有他的胞姐薄月:“求死,是为了求活——那就是他的选择。”


    就像弹幕说的那样,或许从薄光让丧钟轰鸣的那一刹那,他就已经想好了自己的死亡。


    无论他怎么成就神明,成就什么神明,最后薄光都注定会自戕。


    他就是这样自我到极点、偏偏又悲悯到极点的性格。


    事实上但凡这个世上还存在任何一个神明,这场悠久的神明崇拜都不会停止。


    然而今夜薄光散尽,于是天下无神。


    真要论起来,这一切早在那场《海的女儿》里就有所预兆——如果不是三主神先其一步赴死,恐怕于献祭中似泡沫般的消散,就是他早已为自己写好的结局。


    所幸剧本这种东西,从来会随着导演的心意而更改。


    而三主神让苍鹰展翅、让玫瑰盛开、让飞鸟高飞的同时,的的确确以雷霆、以阴影、以海潮将那不归的飞鸟留在了人间。于是今晚上演的并非是美人鱼的梦幻泡影,而是一场独属于飞鸟的涅槃重生。


    随着薄月话音的落下,重新看向天幕、试图找出薄光生机在哪的薄星忽然愣了一下。


    因为他似乎真的看出了一点端倪。


    “是我看岔了吗?那些光火好像化作的不是普通的光点,反而更像是一片片玫瑰花瓣?而且它们半点都没有坠落的迹象,甚至还一直在往天空上飞。”


    薄星没有看错。


    此时此刻,天幕内薄光身躯所化的确实是白玫瑰花瓣。


    远远望去,那纤薄的花瓣正如飞鸟的飞羽一般,星星点点地飞翔在人间。


    被他这么一说,大皇子薄日也向那些光点投去了视线。而比起薄星,他看得还要更细致一些,想得也要更多:“那些花瓣上都烙印着终末的神纹。原初之神能够一念回归最初,按理说终末之神也能一念看到终末。”


    说到这里,薄日不禁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道:“所以我在想,薄光是不是看到了未来有人想还原我们这个时代的历史,所以将自己残存的力量以及所有的记忆全都烙印在了这些花瓣上。”


    “你不觉得这些花瓣组成的框架很像某种东西吗?对,我说的就是这个天幕。”


    这就是刚才薄日停顿的根源。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今夜他们所看的天幕,很可能就是出自薄光的手笔。


    而一旦想到这一点,后者弄出天幕的原因也就异常好猜了。


    “最近我听说很多上过天幕的生物都变强了——那很可能就是此世和后世的情绪所致。也就是说,薄光在意识到一个世界的情绪不够他逆转命运以后,他直接用残余的力量成就人类、造就天幕。”


    “他既是在赌未来的人类拥有天赋追根溯源后,会给过去还存活的他提供大量的情绪能量;也是在赌曾经的自己在意识到悲剧的发生后,能以更强的力量逆转所有。不,那甚至都不应该叫赌。”


    说着,只见薄日便情绪复杂地改口道,“对于终末来说,那只是他眼中必然会发生的未来罢了。”


    薄月同意薄日前面的话,唯独最后一句她持有不同意见。


    而她只一句话,就让薄日再次沉默:“——你会因为已知的未来赌命吗?”


    别说以薄光天幕上几乎燃尽的状态,究竟能否看到这些未来,就算一切真的已知又能怎样?


    不说别的,就像她问的那样,除薄光以外,真的有人会放弃最高神位,甚至连躯体都尽数献祭,只为一个所谓的已知未来么?


    反正她不会,他们也不会。


    在殿内皇子皇女互相争论时,此刻天幕上的银白花瓣还在轻飘飘地升空、升空、再升空。


    最后在众人的注视中,它就这么铺陈出了一个犹如幕布的轮廓。


    毫无疑问,那正是天幕的雏形。


    而随着一片片花瓣的流转,薄光的躯体也越来越轻薄,越来越透明。


    这本该是一场漫长而沉郁的死亡。


    然而在所有人默默看着花瓣的飘散,准备在最后的时间里为其静默为其哀悼时,只见天幕上的薄光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撩眼注视着虚空。


    尔后当他以残存的右手再次提线的刹那,于他的无声低笑里,他剩下的躯体就这样如烟花般骤然轰散。绚烂的白玫瑰花瓣只一瞬就奏鸣在了整个世界,仿佛在为这场死亡献上最热烈的礼炮。


    比起无聊的消散,这才是薄光所导演的终局。


    唯一可惜的是这一刻,他没办法为自己喝彩。


    可薄光无法为自己鼓掌,但当那漫天玫瑰花瓣似礼炮般绽放在世界时,满世的狂风却裹挟着残存的花瓣一寸寸向上,使其在天幕前缓缓拼合,最后组成了一朵盛开的白玫瑰模样。


    ——那是世界在为他的演出欣然献礼。


    再然后,狂风偃息,微风拂过玫瑰。


    只见这朵被微风轻轻吹拂的白玫瑰,就此以花枝上的荆棘为笔,开始在虚无的天幕上一寸寸书写起来。


    而此刻它所写下的前三个字,正是世人最最眼熟的“神眷榜”。


    第70章 神鸣榜(十七)


    神眷榜。


    天幕外的众神殿里, 薄光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由玫瑰书写的字迹。


    说实话,今夜无论是自戕实现誓言、还是以如此戏剧般的死亡构筑天幕,都是他早有预料的事。毕竟那就是他自己, 而他又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的想法。


    但是。


    看着此刻从“神眷榜”到“神弃榜”,仍在一字字向下书写的带刺枝条。这种以荆棘作笔、进而将世间万物以榜单区分高下的做法,薄光怎么看都不觉得这会是自身的手笔。


    这种书写时每一个字都不差分毫的精准节奏,这般过于平稳、以至于反倒显得居高临下的冰冷笔锋……


    “那是世界意识在动笔。”在薄光皱眉思索着什么时,阿蒙低哑的嗓音已然肯定了他的猜测。


    然而这一刻,这位深渊之神虽然依旧及时察觉到了薄光的沉思,但他的视线却难得没落在他的玫瑰身上, 而是晦涩地看着虚空中寂静升腾的白玫瑰花瓣。


    更准确的说, 他看的是此时此刻, 即便姿态各异、却同样若有若无摩挲着花瓣的那两只手。


    随着天幕内的薄光化作玫瑰消散于世, 自他指间蔓延的命运线自然也在一寸寸崩解。


    原本这场基于偶然的短暂交集该就此落幕。偏偏扼住左右两端命运线的那两个家伙, 在感知到灼烧命运的光火消失后, 不知为何一直没有放手。


    于是当白玫瑰花瓣向高空浮动时,它们不可避免地拂过了后者的手。


    明明此时天幕上的手只是虚影而已。


    明明隔着层层时空,谁也不可能感受到花瓣的触感、花瓣的温度。


    然而当花瓣拂至虚影手边, 就这么即将穿透虚影而去时,位于左右两侧的手却同时动了。


    只见左侧戴着骨戒的那个似有意似无意地将指尖下压,任由向上的花瓣划过虚线划过命运, 一点点划过他袒露的指腹;而右侧戴着珊瑚宽戒的显然更加直白——他直接在花瓣浮来的刹那翻手攥紧了掌心,仿佛就此要将那虚无的花瓣一点点碾碎殆尽。


    明明都清楚感知不到、吞噬不了,为什么不仅不放手,还做出这种试图扼住玫瑰的蠢事?


    念此, 阿蒙嗤笑着瞥了眼自己在玫瑰消散的刹那,同样因骤然收紧而浮起青筋的手背。


    随后他第无数次压下了因薄光如骤雨般离世、如泡沫般消散后、源自埃与阿尔法的暴戾与狂怒, 就这么看向了还在执笔的荆棘枝条。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