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3个月前 作者: 黎明尽头
    比起拒绝星辰神格,比起在誓言里一步步走上阶梯、走向终末,薄光感知到的却不是日月星辰照耀其身的光辉,也不是世人世界为他疯狂的山呼海啸。


    事实上那时他感觉到的只有静寂。


    无止无尽的静寂。


    天空可以模拟视觉,阴影可以模拟听觉,水气可以辅助他感知一切。


    然而静寂就是静寂。


    那时候薄光所走的每一步,都像是隔岸观火、镜花水月。


    他的脑子里自始至终没有任何欢欣喜悦,唯有走下去这一个信念而已。


    而就在薄光皱着眉沉睡于梦境时,夜色中的阿蒙静静拥着他的玫瑰。并在玫瑰皱眉的刹那,缓缓抬手抚平了他的眉间。随后近来深陷情绪困扰的深渊之神,于这一瞬也短暂地陷入了小憩。


    随着蛇与玫瑰的寂静相拥,两者梦里梦外感官的混乱,皆在这份最熟悉的气息里得以平静。


    等到薄光再次醒来后,已然是神鸣榜的第十二夜,也是整个榜单的最后一夜。


    第67章 神鸣榜(十四)


    原初之神能够无数次让一切回退到最初, 那么终末之神呢?


    从薄光说出他要成就终末的那一刹那,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默默思索这一点。可那时没人敢太过深想,因为以人类之躯成神就已是天方夜谭, 何况是真正成就终末?


    可薄光真的做到了。


    以他一再献祭的感官,以那震动世界的九个誓言,他就这样跨过了人类的极限,甚至一跃踏上了一众神明的顶点。


    于是这一夜,所有生物都在等待,他们在等这位终末之神书写这个世界的结局。


    而那种等待时蔓延的情绪,显然不仅是激动, 更是一种对超出认知之物的恐慌。


    毕竟终末之神这种传说中的存在, 对世人而言属实有点太超过了一些。


    此刻就连一向高高在上的弹幕, 这一瞬都破天荒地有些不安起来。


    [各位天才们, 你们说, 时间线到底这种东西到底是只有一条还是多条并行?]


    [假设, 我是说假设哦……假设薄光真的终结了薄雨死亡的时间线,现在的我们会不会也受到影响啊?因为我们的史书上记载了薄雨享年三十九岁,说明我们很有可能和成神的薄光不在同一条时间线上, 要是我们正巧处在那条被终结的时间线上……我就想问,现在祈祷还来得及吗?]


    [可别假设了。要真是那样,神鸣榜最初的那声枪响, 就是为我们这个世界送终的钟声。等会儿只要这位眼一睁一闭,我们整个世界就完蛋啦!嘻嘻!]


    [兄弟们别丧气啊!有没有可能,因为薄光才刚成神,所以终结薄雨死亡命运的举动失败了?]


    [emmm……我确认一下, 你是说一个屠遍神明碾压各族、献祭所有承诺所有、最终自己加冕终末神位的疯子,在最后临门一脚的时候失败了么?那你可真是太会安慰人了呢(苦笑.jpg)!]


    在这样微妙的氛围中, 这一刻众人与其说是等待神鸣榜的终局,不如说他们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一场终末之神对世界对命运对众生的终审。


    一时间,不知多少生物隔着天幕隔着直播,就这样神色复杂地凝视着屏幕上的那位新神。


    此时银白的虚火若有若无地燃烧在后者的瞳孔。


    狂风、火焰、白肤、金纹。


    画面上的每一个元素都是那样的惊心动魄,而更惊心动魄的是,下一秒薄光极轻微颤动的眼睫。


    明明只是个最最普通不过的眨眼而已。然而他眼睫轻阖的刹那,满世的光火就此化作银白飞鸟,在他的注视下裹挟着最冷最热的火焰,于啼鸣于尖啸中,一寸寸燃烧着虚空中若有若无的线。


    无疑,此刻自薄光指尖向左中右三个方向无尽延长、并且在熊熊燃烧的,正是那既定的命运之线。


    然而就在中间之线即将顺利燃尽时,与之一同朝左右两个方向飞去的群鸟却在燃至中途后,就像是撞到了什么屏障般再也进退不得。


    见状,薄光似有所觉地抬眼看去。


    仅是一秒而已。


    但就是那微不足道的一秒罢了,过去、现在、未来,无数个画面无数条时间,自此似是在前者那双被火光染上银白的瞳孔中极尽延展。


    被这种人力神力皆所不能及的伟力所冲击的世人,此时此刻根本无法分清,那短短的一秒间薄光究竟看到了些什么。此刻他们唯一所能看见的,只有一秒之后自薄光面上缓缓浮起的、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再然后,随着薄光这若有若无的笑,那一群群银白飞鸟顿时重新化作最原始的火焰,为所有燃尽的、未燃尽的命运线都静静覆上了一层银白火光。


    也是这一刻,当群鸟遮天蔽日的羽翼散去后,世人终于得以看清阻隔在左右两侧、让飞鸟们不得寸进之物究竟是什么。


    ——是手。


    ——是那一左一右、缠绕着熟悉金纹的手。


    最左侧的深渊纹,最右侧的潮汐纹。


    以及前者戴于左手食指的缠蛇骨戒,后者戴于右手尾指的蓝珊瑚尾戒。


    看着两者如出一辙的蜜肤,感知着那按在银线的手背上、于漫不经心地用力中隐约浮泛的青筋。


    许是一秒,许是许久,薄光终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旁人或许只能看见虚空中的手,看不见多余的画面,可身为终末之神的薄光却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此时此刻,他指间三条银线的末端,正对应着三个截然不同的画面。


    画面最左是黑夜中的阿蒙。


    画面最右是黄昏间的阿尔法。


    至于那即将被燃尽的画面正中,无疑是白昼里垂眸的埃。


    或者更准确的说,无论是何种时间何等姿态,以上这三个画面里的人其实都无声昭示着同一个本质——那就是原初之神。


    当初阿蒙曾和他提过原初之神为一朵玫瑰三次逆转时间线的事。


    当时薄光只感慨于原初之神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既没心情也没立场对其评判或是指责什么。毕竟在这个世界里,从来强大就是真理。


    但今天……


    看着银线左右两端那熟悉又陌生的手,薄光不禁抬起空悬的左手,按了按自己隐隐作痛的眉间。


    从左侧阿蒙左手的骨戒来看,那并非是他所遇到的那位深渊之神。


    因为某条毒蛇根本不可能在铸就戒指的时候,于蛇首松开他绞缠的玫瑰。


    而右侧阿尔法的那枚深蓝尾戒,也早于深海里他所失眠的某一个夜晚,就在阿尔法抬手扣住他指节、嘲讽他幼稚得还要人陪睡时,无声消散了在前者的指间。


    所以那也不是他所熟识的海洋。


    也就是说,事实就像他先前所想的那样,这三条命运线上对应的并非原初之神的三个形态,而是三条时间线上既相似又不同的原初之神。


    之所以出现的是阿蒙和阿尔法的手,只是恰好这个时间点上,原初以这样的形态出现了而已。如果他隔段时间再次点燃火焰,恐怕遇到的可能就是白昼的阿蒙,黄昏的埃,或是午夜的阿尔法了。


    总而言之,今日这片火之所以没有完全烧尽命运,是因为另外两条时间线上、很可能与他根本不曾相识的原初之神在感知到他在焚烧命运的刹那,便抬手止住了他颠覆因果的动作。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三条时间线……


    想到这里,这一瞬薄光左手掌心悄然浮现出了一朵银白玫瑰,然后那整朵玫瑰又在他于花瓣上的轻轻弹指中,转瞬消散而去。


    为什么是三条时间线?还能是为什么。


    不过是因为某位神明无聊到了极点,为了一朵玫瑰三次倒退世界,以至于原本单行的时间线至此变作了三条而已。


    其实三条时间线并非什么问题。


    问题是,当时间线悄然变作三条时,不同时间线上也随之出现了三位原初之神。


    毕竟对于万物的原初而言,时间从来都不是单行道,而是并行线——世间所有的过去、现在、未来,都是祂最初的起点。


    同一个时间点,随着他思绪的变化,祂既可以是鸟,也可以是鱼,又可以是风是雨是空气。就连化作人形,祂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在不同时间变化出不同容貌。


    怪不得埃、阿蒙乃至阿尔法,都或直白或隐晦地说过他们即世界。


    因为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确就是万物的原点,是一众有形无形之物最最本质的本真。


    既然原初即世界,于是当三条时间线幻化出三个世界后,自然而然地便出现了三个原初之神。


    反正只要原初自己愿意,随时可以合众为一,同步所有时间线上的记忆。


    因此祂自身根本不在意究竟在哪条时间线上,更不在意那些时间线上究竟诞生了多少个自己。


    而与一众时间线上的原初相比,此刻的他却只是在这一条时间线上成就了终末,为此无法烧尽所有命运线也是理所当然。


    明白归明白,但这一瞬,天幕内外的薄光还是忍不住同步笑了起来。


    气笑的。


    天幕内的薄光因献祭声音笑得寂静,而天幕外的薄光却真的笑出了声。


    “阿蒙!”


    这一刻被点名的深渊之神,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薄光口中没那么美妙。不,这其实听着依旧很美妙,只是他怕他的小玫瑰喊多了会气坏嗓子。


    “……如果我说,今晚之前,我也不知道、或者说不确定其他时间线上有没有原初的存在,你会信我吗,小玫瑰?”


    薄光闻言没有回答。


    但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于是这一次低笑的成了阿蒙,并且那绝非恼怒,而是真正的愉悦之笑:“你真的有这么信任我啊……我的纯白玫瑰,我的爱欲之火。”


    阿蒙的确没有说谎。


    他确实不清楚关于其他时间线上的事。


    身为原初之神的化身之一,只要他想,他当然可以一念同步过去、现在、未来,乃至所有时间线上所有人格的记忆。关于这一点,埃和阿尔法同样如此。


    可是他们不想。


    千篇一律的合众为一有什么意思?


    最初的他可以无聊到因为一朵玫瑰的颜色倒退三次时间线,又怎么可能放任自己陷入那无有新意的、最最无聊的记忆里。


    从当时天幕上源自不同人格的手来看,就连其他时间线上的原初之神都放任着自己分裂出三个人格,更何况他所在的这条时间线上,还有这朵独一无二的玫瑰存在。


    念此,看着似在思索什么的薄光,阿蒙只是笑着垂首吻了下玫瑰的指尖道:“别担心,小玫瑰。”


    “无论多少个我,多少个原初之神,多少条时间线都无所谓。因为只要看到这朵玫瑰的存在,听到这朵玫瑰的声音,走到这朵玫瑰的身前,所有的我注定殊途同归。”


    所以不必担心。


    即便今夜烧不断那些时间线,只要他的玫瑰还在人世,这一切终归都是早晚的事。


    正是因为知晓玫瑰对自身的这份致命吸引力,哪怕此时阿蒙已经清楚知道了其他时间线上关于原初关于自己的存在,他也绝无可能去和他们共享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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