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3个月前 作者: 黎明尽头
众所周知,神明的力量是最依靠情绪来发挥的。
作为人类之躯的半神,这些时间他就是靠着这份没有退路的疯狂才走到今日。一旦他选择中途停下以待来日,那么所谓的成就终末恐怕就要在他妥协的瞬间,真的成为一场童话般的谎言。
所以……
于未尽的笑意中,只听薄光语调极慢极缓,却毫无动摇地说出了第三句:“我不愿意。”
随着前者那笑意更甚也更清晰的声音落下,骤起的阴影陡然覆盖高悬的日月,而炫白的惊雷只一瞬便轰碎了那颗瑰丽的玫瑰星辰,任由它们化作齑粉混在那泛着潮涩的水雾之中。
短短数秒,先前所有的光辉璀璨都重归寂静。
如此急转的惊变似是连世界意识都无法立即反应。于是这一瞬,连刚才一直浮动的清风都莫名凝滞在了薄光身前。
而这一瞬,为此凝滞的又何止是一场清风?
弹幕既然能分析出那并非是终末神格,在薄光的三句“我不愿意”后,逐渐冷静下来的他们也很快想明白了薄光拒绝的缘由。可越明白,他们反而越能感知到薄光掩在拒绝下的疯狂。
还是那句话——那可是一枚神格。
那是打破界限的力量,那是遥不可及的永生。
有了它再加上一半的原初权柄,几乎等于拥有了一切。为了一个虚无缥缈、都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终末,又有几个人能平静地放弃这份诱惑?
“真是个疯子……”
此时此刻,薄帝国皇宫的主殿内,薄星看着那轰然爆炸的玫瑰星,听着薄光对神格的第三次拒绝,终是忍不住说出了这句他从看见姓名栏的银白光焰时、就已经想说的话。
薄光真的太疯太疯了!
今夜他每一句带笑的“我不愿意”,流露的都绝非平静与温和,而是一个疯子满溢的疯狂。
原来这就是他这位幼弟燃尽表象后的内里。
这一瞬,薄星只觉得自己搭在杯盏上的手在抑制不住地颤抖——并非忌惮或恐惧,那只是人类看到无法理解的画面时,一种发自本能的震颤。
怪不得他的胞姐一再让他别去招惹薄光。
直到这时候,直到看见此时天幕的所放之景,薄星才彻底明白了自家胞姐提醒的含金量。
就在世人为这三连拒而静寂时,此刻的九重天上却缓缓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那是众神殿的开门之声。
这道于无数岁月里隔绝神明与人类的门扉,自这一刻却似是在迎接着某位来客般轰然敞开。
闻声,在座诸神下意识地看向了门口。
在看清殿外逆着月光而来的身影,听到他荒唐地说出那句“晚上好啊,诸位”,哪怕是最想薄光死亡的预言之神,于这一瞬都不禁涌起了一种说不出的宿命感。
此时玫瑰星的爆鸣犹在耳畔。
而那个天幕上拒绝了神位的人类,却于这一刻踏进了众神殿的大门。
一切的一切,就仿佛昭示着他注定是他们中的一员。
如果连这都算不上命运,又有什么称得上是命运的指引?
事实上此刻有着这种想法的神明绝不在少数,然而他们所有复杂的感慨都只持续到了薄光的再次开口。
因为这一秒,只见薄光挂着和先前天幕上几乎一样的笑容对他们道:“我有一事烦请诸位帮忙。如果诸位实在不愿意,我也略通些拳脚。”
这话一出,先前还对这位稍微抱有点期待的神明全都清醒了过来。
显然,这个满身神纹、神力超脱诸神的人类,哪怕真的成神了,也只会和三主神一路货色。
甚至从先前的天幕来看,这家伙恶劣起来,说不定比不管事的三主神还要更胜一筹。
所以他们到底在期待什么啊?到时候难道他们还能期待恋爱脑的三主神为他们做主吗?
可拉倒吧!现在想想,就连刚刚主动开启的众神殿殿门,估计也是阿蒙的杰作。但凡深渊之神别再拿他们的性命去取悦他的玫瑰,他们就已经该谢天谢地了。
念此,本来还有些忿忿的神明也熄了嘲讽反驳的心思。众神默默听完薄光的要求后,任由后者将他们送至了薄帝国,算是默认了这场所谓的帮忙。
而他们之所以如此轻易应允,除了因为薄光确有实力魄力外,也因为早在今晚抵达众神殿时,众神就敏锐地发现阿蒙的情绪糟透了。
比起继续待在这儿受对方无处不在的剧毒威胁,他们还不如到人间给薄光打会儿工。如果非要在两个恶劣的选项里做出选择,蛇和玫瑰相比,诸神理所当然地选择了玫瑰。
毕竟连主神都必然会如此选择,更何况是他们呢?
随着诸神的悉数离去,偌大的众神殿便显得越发空旷。也因此,那道于层层台阶上如蛇缠绕的视线,顿时在这份空旷寂静里愈发分明起来。
最后,在殿内半明半暗的阴影里,薄光终是转身看向了主座上的那位神明。
几乎是他视线落下的刹那,他那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也随之一同响起:“……是你啊。”
不用去看,不必去闻,无需去听。
从他踏进殿内的那一秒,甚至早在众神殿大门敞开的那个瞬间,曾经于深渊神殿里养成的顽劣习性,就已经在向他一再叫嚣着阿蒙的存在。
那条毒蛇只用了一个月,就让他即便五感皆失,都无法忽略他的气息。
所以他才不想见阿蒙。
当一个恶习已经养成后,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彻底戒断。
今夜的深渊之神倒是罕见的一身神袍。
如果说先前的绅士着装还能勉强压住一些阿蒙的气场,让他的英俊胜过那份危险,那么今夜这纤薄又无什布料的神袍,却让他平日被束缚的侵略感呼之欲出。
非要形容的话,今夜的他就像是一条自囚笼游曳而出的毒蛇——即便谁都清楚粗犷的囚笼关不住蛇类,可毒蛇自囚于内与其越笼而出到底是不同的。
无论是今夜阿蒙毫无耐心的着装,还是先前殿内一直躁动不安的阴影,都在诉说着深渊的心情不佳。薄光以为前者这份不曾言说的险恶会持续很久。
然而在他话音落下后,对方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话般,缓缓停住了摩挲指间荆棘的动作。再然后,这位深渊之神就这么无声笑了起来。
于是此刻意外的人骤然成了薄光——他实在不明白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究竟有什么好笑的。
注意到他那微不可见的皱眉后,神座上的人却从无声之笑转为了低笑。
随后阴影所化的枝条便悄然缠绕着薄光的腰肢,转瞬将他带到了台阶之上。与此同时,阿蒙低沉的笑音随之响在了他的耳畔:“还在疑惑我在笑什么?”
一边问着,阿蒙一边将手中的金玫瑰递予薄光。
而在薄光本能抬手、准备接过的那一秒,绚烂的金玫瑰骤然如烟花般消散于空气,紧接着阿蒙的指腹就代替原本玫瑰的位置,自那散落的光点中牵住了薄光的手。
随着后者指腹的微微用力,只一瞬,薄光就在惯性中被他抱坐在了深渊的神座上。
也就是这时候,阿蒙的后半句话才姗姗来迟:“我在笑我的玫瑰实在太过可爱。”
此刻阿蒙说的不是某朵小玫瑰被他以玫瑰引诱的事,他所指的是最初那句“是你啊”。
明面上这只是一句没什么意义的感慨。
可这句话恰恰证明了,早在薄光回头之前,他就已经认出了神座上是谁。
毕竟他的小玫瑰,最擅长的就是欲盖弥彰。
除此之外……
“想要我去找你,要直说啊,小玫瑰。”
除此之外,这就是连薄光本身都没意识到的潜台词。
与其说薄光刚才是在指出今夜神座上的是他,不如说是在以此反问,既然今夜神座上的是他,为什么他没有去往人间。
话已至此,阿蒙哪怕有再多的嫉妒再多的不悦,这一瞬也只剩下想要亲吻玫瑰而已。
然而似有似无地吻过玫瑰的唇角后,一向贪婪的阿蒙却并未继续下去,反而难得认真地解释道:“我不去人间,正是因为我在恭候某朵玫瑰的到来。”
这十来天埃和阿尔法跟疯了一样,破天荒地联手压制着他。
意识到这一点后,阿蒙干脆任由他们在那些日子里占据这副躯体。连傲慢的埃都看出了薄光在近乎苛责地追求力量,于是守在兽族领地等人,他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所以阿蒙刻意等在神鸣榜的最后,在那两个力量消耗得差不多时才骤然挤下他们的意识。
就像他说的那样,不是他不去寻找玫瑰,而是他在意识到玫瑰不想见他后,他只能在众神殿里静静等着那朵玫瑰的到来。即便今夜守不到,明夜依旧是他在此等待。
不过现在看来,“你爱我啊,小玫瑰。”
显然,有时候避而不见,除了不想见,还有不敢见。
既然如此……
这一瞬,阿蒙笑着将左手一寸寸与薄光紧扣。
随着不听禁忌的打破,近来深渊之神的耳侧已然没再佩戴蛇扣。然而今夜,他的左手无名指处却佩戴着一枚相似的骨制蛇戒。而那本应如衔尾蛇般首尾相连的蛇首与蛇尾间,此刻却静静氤氲着一片玫瑰花瓣。
于是乍一看去,这就犹如蛇在亲吻玫瑰一般。
冰冷的骨戒在阿蒙的滚烫体温、与其指间近乎绞缠的力度中,着实令人无法忽视。
而在薄光低头看去的刹那,深渊之神笑着抬起了两人交握的手,就此吻上他空白的无名指处道:“先前天幕里,你给了埃一只骨鹰。我不需要那么麻烦的造物,我也不要玫瑰的骨骼。”
当其滚烫呼吸落下的那一秒,空气中某道蛇骰声悄然响起。
下一秒,那枚骨戒就从阿蒙的指间落到了他的无名指上。
然后他便听阿蒙继续低笑道:“——我只要你还我一枚同样的戒指而已。”
比起那些掷骰便能决定的结果。
显然,这才是今夜毒蛇的唯一所求。
第63章 神鸣榜(十)
只要还一枚同样的戒指而已?
乍一听到这强买强卖般的要求, 薄光都快被气笑了。然而当他将这句话联系上阿蒙的前言后,这份被强求的荒谬却又渐渐化作了一种极复杂的微妙。
明确拒绝了以他骨骼所制的骨鹰,却又若有若无地强调着两份礼物的对等之意……
作为曾经的献礼者, 薄光当然不可能忘记,当初他除了为埃献上骨鹰,还送出了一个由埃骨面所制的囚笼。
而阿蒙的蛇扣如今还在他这里。结合这一点,此刻前者所说的“同样的戒指”,显然不仅是在说戒指的外观材质,更是暗里在以戒指对标那个囚笼。
然而当初他赠予埃囚笼,是为了贴合埃的占有欲, 应和天空束缚囚鸟之意。
可现在, 阿蒙却要自己用那枚蛇扣的骨骼, 为他做一枚与囚笼对等的骨戒戴于指间。
鸟困笼中, 即为囚鸟。
今夜蛇本已游曳出笼, 却偏偏笑着主动索求如囚笼般的骨戒, 自此自缚于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