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3个月前 作者: 黎明尽头
其下首的薄月这时却没有在思索薄光的惊天之举,她只是嘲弄地看着一旁坐立不安的胞弟。
她当然知道此刻薄星在想什么。无非看到薄光连神都敢杀,所以后知后觉地担心起自己先前犯贱得罪薄光太狠,会不会被这位四弟记仇而已。
她曾经教导过薄星多少次,让他说话做事前先过过脑子,但薄星常常不听,以至于最后总是她来替他收拾烂摊子。
原本因她母族的势力远超第一任皇后,她是有希望越过薄日登位的。偏偏她还有个胞弟。
于是支持她的势力直接一分为二,导致她和大皇子薄日斗到现在都没斗出个结果。
当然啦,现在他们谁都不必斗了。
在薄光屠了这么多神明的情况下,只要薄光不开口,整个薄帝国谁敢越过他去当下一任的皇帝?
连天幕外的他们都已然忌惮至此,天幕内切实知晓薄光屠神的薄帝国众人只会敬畏更甚。
然而这一刻,薄光却没去考虑所谓的皇位皇权。
他只是注视着天幕内的自己,思考着后者究竟该如何脱身。
一秒屠尽近半百的神明,听着似乎强得不可思议,但那是将两位主神的力量反复研究反复组合后,于出其不意下导致的特殊战果。
说到底那更接近于偷袭。
况且普通神明和主神是不同的。
哪怕他正面对战能对付得了任何主神以下的神明,但那也只是主神以下而已。到了主神的强度,战局恐怕又是另一种结果——因为他的力量本就大多源自于埃和阿蒙。
而二十年的神力运用,要怎么才能比得上三个纪元的如臂指使?
纵然当初在踏进神庙时,他曾以掷杯所愿未被实现为由毁了一众神明的神庙,让他们无法再借由神庙窥探到皇宫的景象。可这种方式顶多也就瞒得了一时。
甚至可能连一时都瞒不了。
毕竟天幕里的他几乎不用阴影传送物品,所以不清楚阿蒙对阴影的具体掌控。可前阵子他刚用阴影摘过黄玫瑰,当时阿蒙只一瞬就绞缠上了他的指尖。
由此可见,深渊之神若是想知晓,是能轻而易举感应到阴影里的所有的。
所以当他用阴影瞬移那些电磁炮时,只要阿蒙醒着,必然能够知晓此事。
那么他为什么没有出现?
是因为身为阿蒙的那个人格还在沉睡,所以未曾感知到吗?
刚想到这里,下一秒,薄光注视天幕的眸光便微微顿了一瞬。
因为此时此刻,只见天幕上自己的脚边,骤然绽放出了一朵耀金玫瑰,似在无声指引着什么。
显然,阿蒙他醒着。
第32章 神弃榜(七)
天幕内的薄光没有动。
直至玫瑰绞缠起了他的袍角, 他才缓缓迈步,朝着阿蒙的神庙走去。
而天幕外的薄光看着他的背影,很清楚短暂停滞的那一瞬, 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他在想阿蒙。
天幕上的自己在对神明动手的时候,不可能没预料到会有主神出面。然而在明明有动静更小的方式时,他却还是选择了以那些星星宝石来了个盛大开场。
这说明当时自己就已经做好了杀完这一波就走的准备。
事实也的确如薄光所想。
天幕上的他选择用这场绚烂的轰鸣试探埃对雷电的掌控,试探阿蒙对阴影的感知,顺带着再捞一波神明濒死时的惊愕、荒谬与恐惧。
他确实是想以这阵轰鸣敲响弑神的钟声后,就这么独自离开的。
人世百年,神眷深厚者或有千百年。
既然人类无法从自身从世界得到情绪变强, 那么他便剑指神明。
今日神明之所以只屠一半, 根本不是因为他恩怨分明, 而是他在等诸神酝酿情绪——蔑视、嘲弄、忌惮、恐惧, 他们对他抱有什么情感都无所谓。
自此无论他还有多少的光阴, 只要他没死, 在这份静静蔓延的恐惧里,终归每一天他都会比前一天更强。
他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他甚至已然想好了三主神中哪一位出手时,自己该如何应对如何逃命。空路、水路、阴影之路, 对于不同的主神,他全都思索过若干种脱身的方法。
虽然目前正面打不过,可在这个情绪为能源、情绪的力量超过一切的世界, 纵然他无法通过吸收情绪变强,但当他情绪沸腾时,他所能使用的神力上限仍旧远超以往。
而现在,他恰恰非常不想死。
在这样的状态下, 他想他大概率是能活的。
如若他真能苟延残喘地活过今日,此后他要么成功为所有的神明献上终末, 要么无声死在为其献予终末的途中。
除此之外,再无第三种可能。
毕竟人类和神明本就是猎物与猎人。
曾经他自欺欺人地活在纸醉金迷里,他遮住双眼蒙住双耳止住口舌,以为只要不看不听不说,这个世界再烂也与他这样的既得利益者无关。
但昨夜那场薄雨落下,这场二十年的醉梦终是到了清醒之时。
他终究只是人类不是神明,更非诸神之上的三主神,所以他先前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掩耳盗铃。
如他这般的自欺欺人一次已经足够。
反正他的人生本就无甚追逐。既然如此,就让他成为第一个敲响神明丧钟之人。
因为像薄雨那样荒谬的死亡,他不想再在这个世上听闻第二次。
更何况世界的的确确应下了他的三掷圣杯。
纵然吝啬的世界意识只听誓言不办实事,可他的誓言已然成立。无论是为了薄雨微乎其微的复活可能,还是为了他生来叛逆的狂妄本性,他都会走在让世界为他寂静为他轰鸣的路上。
所以一切本该是这样的。
可是阿蒙……
薄光想过千百种应对他攻击的方法,却独独没想过在他弑神之后,他们之间仍会以玫瑰开场。
他知道这绝非做戏。
因为没必要。
诸神高坐云端许久,从未想过有人类敢对他们下手,所以他们才被他如此轻易得手。即便今日一切顺利到连补刀都不必,可偷袭就是偷袭,何况那半数神明里有且仅有一位一级末流,其余都是些二三级的货色。
而阿蒙平日表现得再像人类,但他是主神。哪怕旧日未曾表现太多,可埃的傲慢于他而言只多不少。他是不会如此偷袭一个人类的。
如若这位深渊之神真要动手,此刻缠绕他的就不是荆棘玫瑰,而是来自深渊的剧毒蛇吻。
于是这一刻,天幕内外的薄光都不可避免地在想阿蒙。
他不明白那条毒蛇究竟在想什么。
等到薄光踏进神庙,看清阿蒙脚下之物后,他就更不明白了。
——因为他看见了诸神的尸体。
更准确的说,是十三位神明濒死后沉睡的躯体。
“小玫瑰,你动作也太快了,我差点没跟上——这些都是今日神庙外的漏网之鱼,剩下的那些实力太次,根本上不了桌。好在我的神庙还算宽敞,如果你需要的话,这里躺着的家伙当然还能再多一点。”
今日日光太浅,于是深渊神庙里的阴影也并不深重。
而薄光看着眼前这位罕见地现身于白日的神明,看着后者黑发下惯来沉郁的眉眼,一时间他也辨不清自己此时的表情:“……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阿蒙掌控阴影却没察觉到薄雨的献祭,听着似乎不可思议,可实际上这太天经地义了。
因为主神本就不在意人类这样的蝼蚁。
他孤僻到连整个世界都不想聆听,何况是阴影中那千千万万声音里的一缕。
所以薄光从来没怨怼过那夜他为什么没有及时出现。
别说阿蒙根本不关注人间,哪怕他真的察觉到什么又能怎样?这位深渊之神从来都是在人类的喧嚣爱憎中,拍着手无声大笑的脾性。于他无尽的岁月里,他是真的无所谓人类的悲喜。
所以他不怪阿蒙。
如今他之所以想杀掉主神,也不是因为怨恨,而是单纯因为他们是诸神里的头狼而已。
可阿蒙在做什么?蝼蚁的命他大可不在意,今时今日,他为什么连同族的命都荒唐送上?
此刻倒地沉睡的最低都是二级神明,甚至不乏一级神明的身影,比如说预言之神。
从他们的神格推测,这些大抵都是昨夜参与进薄雨之死、却未在皇宫立庙的主谋。
而照阿蒙所言,倘若自己想继续追究下去,哪怕只是在这份计划里附和两句的神明性命,他都会毫无犹豫地将其没入阴影。
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他知道他还是个主神吗?
“我知道。”今日阿蒙依旧在笑,可这一刻,他的笑更接近于本能地牵扯嘴角:“所以我的小玫瑰动作还是太快了。不过没关系,既然都是死于阴影,这群人和倒在其余神庙里的那些,理所当然都是我所杀。毕竟玫瑰难得生日,怎么能这样染血呢?”
所以阿蒙不仅屠完了剩余的神明,还将先前他借由阴影偷袭的神明之死算在了他自己身上。
听到这里,薄光眉眼不可抑制地颤动了一瞬。
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阿蒙到底在做什么。
从今日他踏入深渊神庙起,以往最贪恋温度的毒蛇却始终只是站在他的神像下,既没有想象之中的愤怒和杀意,也没有任何习以为常的靠近与亲吻。
他就仿佛真的只是单纯地来送个稍微有点血腥的生辰礼而已。
所以他才不明白。
能一开口就揽过屠神的全部罪责,阿蒙怎么可能不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以往但凡有人冒犯神明,哪怕是第二纪元的那些强族,动辄都是以灭族收场。
可阿蒙在做什么?
寻找这些主谋是需要时间的。他可以借由雷电判断那群神明的情绪,借由地利让他们无法反击地偷袭,但阿蒙只能透过阴影一寸寸追寻着这些神明的曾经,然后再一个个亲自上门解决。
从这一点来看,或许在昨夜薄雨之死传出的刹那。
或许在他昨夜试图将青花玫瑰送入阴影,又只剩碎片地将其拿回。
不,或许还要更早更早,早在他于酒馆里无视阿蒙的存在,早在他用那十八场歌剧若有若无地讽刺神明,阿蒙可能就已经什么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