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个月前 作者: 黎明尽头
他就只是单纯地不想而已。
既然在神诞日离别时已经决意赴死,他又何必再勉强自己?
于是哪怕那段时间他的心脏被誓言反噬到常常骤痛,薄光也再未踏上去往埃神神庙的道路。
如果后来没有天幕,或许那日的离别就是他与埃的最后一面。
偏偏天幕出现了。
时隔多日,通过天幕重顾自己与埃的过往,薄光其实也觉得自己那时候的气性颇为可笑。
埃生气理所应当,可他自己却没什么好气的。
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是怀揣目的而来,用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爱,试图一步登天地走向神婚。本就是动机不纯,之后神婚计划失败,他实在没必要那么的恼羞成怒。
至少埃让他明白了人类和神明间生而便有的天堑,让他知道了力量的重要与获得神力的方法。
更何况埃的确爱他。
想到前两夜天幕放完的午夜梦回,薄光悄然闭了闭眼。
人没办法完全被理智驱使,当年很多事以他当时的视角根本无法看得太过分明。
他只看到了埃面具的坠落、眼神的动荡,却从未细想为什么埃神自那以后但凡出现在他面前,都未曾再将面具戴起,又为什么只要他看向后者,对方的视线就永远落在他的眼前。
他只看到了埃那日雨中的暴怒,看到了埃骤然消失在巷口的一幕,可未曾在意后者为什么一再提起鹰羽上万片、一再提及人世之百年,更没去在意为什么强如埃神,暴怒刹那涌起的雷霆,到最后竟只是极轻微地灼伤了他身后的墙壁。
他和埃就像是两个不懂爱的人类与神明,阴差阳错的相遇后,又阴差阳错地分别。
然后在如今这阴差阳错的天幕下,再一次阴差阳错的重逢。
念此,薄光静静伸出了手。
看着转瞬融于掌间的雪花,半响,他收回落雪的掌心,转身走向了一条他再熟悉不过的路。
——那是通往埃神神庙的路。
都不必走进埃的神庙入口,冰雪的冷冽混着雷霆固有的硝烟气,就已经先一步割喉入骨。
如同今日落雪的挽留那般,那位天空之神此刻的确在等他。
依旧是初见时那犹如纯白野兽的白发金纹。
只是比起曾经,此时埃身上的金纹又繁复了几分——那是这位神明仍在变强的最直观表现。而对方那双自从面具坠落便不再遮掩的熠熠金眸,于他出现的那一瞬便在沉寂地注视着他。
“这三夜我一直在重复一个梦境。”
破天荒的,这一次先开口的是惯来寡言的埃。
而他的这句话直接昭示着神眷榜影响的不仅是上榜之人,还有神眷这些人的神明。
怪不得埃身上的神纹如此辉煌。自己能借由神眷榜第一位的头衔变强,没道理生来便能通过情绪增长力量的神明不行。尤其是对方还是立于诸神之上的主神。
似乎是注意到了薄光看向他胸腹乃至小臂神纹的视线,埃没有遮掩什么。他只是如同当初那般站于神像下,隔着纷纷扬扬的落雪,神情晦涩地看着这只似是已然长成的鹰隼。
他的视线就此从薄光右颈泛红的金色小痣,到其耳侧因阿蒙的一再摩挲一再亲吻而愈发璀璨的全新神纹,再到后者眼下由他一寸寸绘上的浮金羽纹。
这本是他的鹰隼,如今却停留在深渊的掌心。
阿蒙。
早在薄光出生那夜喊出“ai”这个音节,埃就感受到了那条毒蛇的窥探。
只是同出一源,他不曾在意。
后来每年的12月31日,他也无所谓另一个自己的注视。
毕竟摒弃了视觉的自始至终只是他而已,至于余者不必强求。
可第18年,薄光18岁的那个生日,当面具于雷霆中坠落,当他生来第一次看向人世,只一眼埃便明白了一件事。
浮世万千,众生万面。
唯独薄光,唯独这只鹰隼,他只想后者被他一人看见。
于是他屏蔽了此后阿蒙的所有感知。但埃却没想到,最擅蛰伏的毒蛇并非一时兴起见猎心喜,他打从一开始就已经在无声觊觎着他的宝物。
神诞日之后,埃一直沉睡于天空之神的神殿。
在薄光再次出现在他的神庙前,他实在不想清醒着思考那日的画面。雷霆从来不是能与忍耐挂钩的东西,他怕自己盛怒之下真的失控,以至于亲手折断了那只小鹰的羽翼。
正因如此,又因阿蒙那些天每夜动用的神力着实超出常态,这些天埃才很少清醒。
若非天幕骤然上映,直至今日,他甚至都未曾察觉太多。
阿蒙。
再次默念着这个名字,埃垂下的指尖骤然溅起了一道转瞬即逝的电火花。
即便跃动的电火花纯粹是神力失控的产物,但它于空中炸响的爆鸣声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锋锐之意,锋锐到仿佛真的要撕碎割裂什么一般。
最终埃勉力抑制住了指尖的雷电。随后他就这么不曾移目地注视着他的鹰隼,继续起了先前所言:“我又梦到了那个神诞日。”
闻言薄光抬眼对上了那双看不出喜怒的金眸。
这一次那双眼里没了当初近乎沸腾的暴怒,而是一种风雨欲来的平静。再然后,他就听到金眸的主人道:“薄光,时至今日,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今年的12月31日,我是否能看到你的献礼。”
薄光闻言没有回答。
但这已经是答案。
于是埃极缓极慢地笑了起来:“你是不想献礼于我,还是早就想死在献礼之前?”
所以他只许他一万片羽毛,所以他曾经连百年都不曾期盼。
这简直比当初那个滑稽的誓言还要让埃想发笑。
他想要任其展翅高飞于天际的鹰隼,他竭尽全力忍耐着不想缚上绳索的鹰隼,竟从一开始就自己折断了自己的羽翼。
这一刹那,落雪骤转暴雨。
而与此同时,天空之神的神庙内,埃通身的鎏金神纹再次蔓延伸展起来。
直到这一瞬,薄光才恍然意识到,原来埃变强不是因为外界对他产生了情绪,而是因为这些天来,这位神明的爱恨都在不可抑制地沸腾。
自此,这场不期而至的重逢后,他和埃又一次的不欢而散。
走出埃神神庙的那一秒,薄光却似是发现了什么,再一次顿住了脚步。
然后他抬手伸出了掌心。
而纵使此刻暴雨滔天,那汹涌到几欲让天幕坠落的雨,依旧不曾淋湿他分毫。
于是这一瞬间,沉默迄今的薄光忽然也有点想笑了。
这真是一场足够荒诞的雨。
荒诞到无论人类还是神明,都无法灵台清明。
今日漫长的白昼就在这场无休无止的暴雨中结束。
当午夜再临时,踩着零点踏入主殿的薄光一抬头便看见了再次铺展而开的天幕。
先前一直黯淡着的第二个榜单于这一刻终于被一寸寸点亮。
转瞬之间,只见第二榜顶端霍然亮着三个金色大字——“神弃榜”。
第28章 神弃榜(三)
“现播报西幻大陆神弃者排行榜。”
“神弃榜第十位——人族, 薄阴。”
随着天幕的一系列播报,这一次依旧有神明的图腾烙于被播报者的姓名栏处。只是此刻亮起的图腾却并非神眷榜上那璀璨的金色,而是一片如血的猩红。
如此诡谲的颜色, 只一眼就足以让人明白,这图腾代指的绝非什么神明眷顾,而是与之截然相反的厌弃。
但这一秒,殿内的众人已经没人在意那图腾的颜色了,甚至他们都没对薄光今夜的进殿作出任何表示——因为此刻所有人的心思都已经落到了天幕播报的那个名字上。
“人族,薄阴……是我想的那个薄阴吗?我们薄帝国的开国太祖薄阴?”
无人计较此时军政大臣的失礼,因为这一刻, 这也是他们同样想问出口的话。
“先前神眷榜的上榜者都是现今还活着的人吧?而我们的太祖薄阴可是七百年的人物啊!所以这一次的神弃榜评判的是近千年的事迹?还是说, 它甚至囊括了整个第三纪元?”
神眷榜能看穿当世的过去与未来, 这对世人来说已经足够离奇。就在他们已经逐渐接受了它的伟力时, 如今的神弃榜却又更胜一筹, 仿佛连若干年前的事都了若指掌。
如此种种, 让他们怎么能不忌惮,又怎么能不赞叹?
“够了!无论它囊括了多久的历史,你们这么一惊一乍的像个什么样?就当这是世界的恩赐, 安静地坐下看着就是!”最后骤然出声终止喧哗的,自然是帝座前的薄阳。
其实要说现在最激动的,都不是下面的那些臣子, 而是早已从帝座起身的薄阳本人。
因为那可是薄家的开国太祖!他的直系祖宗!也是他在族谱乃至史书上最崇拜的人物!
就连他自己、他的皇后以及一众子女的名字,都是他仿照着太祖姓名格式一路延续下去的。1
所以他怎么可能不激动?
随着天幕的逐渐放映,当画面上的薄阴一身银铠推开宫门,并于高举天子剑的刹那, 大笑着说出那句“今夜丧钟已鸣”时,薄帝国当世的皇帝薄阳更是激动地直接痛饮了三杯。
哪怕这是神弃榜, 哪怕之后薄阴在称帝当日祭祀神明时,既不卸甲也不卸剑,甚至连本应予神明的敬酒都自顾自地一饮而尽,最后直接惹怒了当时位于人世的那位生命之神。
可这一刻,即便是再尊崇神明的臣子,都半点不曾置喙薄阴的嚣张,反而满怀崇敬地注视着这位太祖旧年的英姿。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一脸遗恨地叹惋道:“可惜太祖生来锋锐,以至于太过锋芒毕露。但凡他能再忍忍,即便只是稍稍地虚与委蛇一下,也不会如此得罪生命之神,最后英年早逝……”
这段感慨像是按下了什么静止符一般,整个大殿骤然一寂。
神明固然碍于契约,既不能插手皇宫事宜,亦不能伤害皇宫之人。
可世上的契约若是真心想找,总能找到些许漏洞。
生命之神当然不会亲自对薄阴动手。但他只要明确表现出对薄阴的厌恶,任何生命之神的信徒都不可能再敢为后者延年益寿。
而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暗潮之下,但凡宫内有信仰生命之神的想为他们的神明做点什么,并且真的这么做了,难道还能将他们造成的伤害算在生命之神的头上吗?
所以哪怕薄家只开国七百年,在这个存在神明、存在永生的世界里,他们薄帝国的皇帝已然换了十二任——如今在位的薄阳正是那第十二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