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个月前 作者: 晓棠
谈不上失望什么的,他对季明抱有的信任幻想早在八年前就断得干干净净。这一次重逢接触,季明是心怀叵测,他本身也动机不纯,他又输了一次,输在心不够狠上。想清楚了来龙去脉,挺沮丧的,但也不会太后悔,他琢磨着要是再来一回的话,他大概还是会上当。一个人从小到大耳濡目染,根深蒂固的三观和处事原则很难改变,除非预知骗局,否则他还是会固执地认为做错事的人就该接受法律的制裁,像他一样,而不是随意放弃生命。
任何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他不后悔,但是会后怕,就算是个凑不够钱做手术的老病号,他也做不到坦然面对死亡。
很庆幸,他还活着。
警察录口供的时候,江念如实复述,警方核实了许多关于八年前案件的细节,倒不意外,毕竟是他和季明之间的瓜葛,算是与这次的案情相关。
此外,办案人员还询问了许多和江远舟相关的信息,这令江念禁不住心生期待。说实话,他并不关心季明为什么要他死,有些人作恶的逻辑根本无法用正常人的思维去理解,但他说的证据,江念在意,他从没有死心过,他想证明父亲的清白,也想知道所有的实情。
“是我父亲的案子有新的进展了吗?”他强压着心底不受控的激动问了出来,没有得到确定的答案。
他找机会给刘书记打了一个电话,告知了自己的情况,对于之前的约定他有些迷茫,季明这一条线应该是断了,不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他还有没有机会再做些什么。刘书记安慰他,让他养好身体,其他的先不要想。
养好身体,每个人对他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江念足够聪明,并不好糊弄,夏小青一个人肯定没法过关。陈阿姨帮着一起照顾他,有些话不方便直接问出口,但江念心里清楚,哪怕是真的作为志愿者,他也付不起基础的手术费用,更不该住在条件这么好的病房里。
周琛适时出现,解答了他的疑惑。
“钱是裴砚付的。”他开门见山,一张臭脸明示了他作为传话筒的心不甘情不愿。
其实,江念误会了,周琛的态度不是对他,他是货真价实的心里极度不爽,郁闷得要死,调整了好多天,才强迫自己放下出卖那个大傻子的冲动。
预料之中,江念抿了抿唇瓣,不知该说点什么。好像无论怎么讲,都太矫情了。裴砚这个人就是这样,嘴硬心软,那种情形下,他肯定不会见死不救。这也不代表什么,他懂。他自己不出现,让周琛来交代事情,大概也是怕他生出不必要的自作多情来。
花了人家那么多钱,他心里挺不安的。
“我,”江念攥了攥床单,有些难堪,“麻烦你帮我告诉他,我会还钱。”他出院之后,得赶紧去香港一趟。
周琛,“不用还。”
江念,“用的。”
周琛,“真不用。”
江念锁眉,“没这样的道理,我不是说大话,也不是开空头支票……”
周琛眉头比他拧得还紧,“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说你还不起,是不用还,这钱算是他赔给你的。”
“赔?”江念愕然,“他又不欠我。”
周琛一鼓作气,“具体怎么回事,他也没跟我说的太清楚。他让我转告你,说家里有监控,第一天晚上发生的事他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在德国的时候压力太大,患了梦游症,治疗之后好了一阵子,回国后他没有察觉到复发。他前两天回德国那边了,手术的费用是他给你的补偿,这里还有一张卡,也是他留下的。”
周琛一股脑地说完,跟完成任务似的,“我走了,你有事打我电话。”他动作太快,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在他说这段话的过程中,江念先是倏地一下红了脸颊,然后表情既尴尬又困惑,几经变幻,直到传话的人背影消失,江念才后知后觉,追出去想要再问点什么也迟了。
这算什么事儿啊?
周琛话没讲明白,但所谓的具体怎么回事儿,他门清儿啊。江念失神地站了许久,回到病房,攥着卡片自言自语,“……怎么,就,病了呢?”
周琛脚步不停地从医院大楼里走出来,坐进车里,重重地喘了口气。他越想越憋气,一拳捶在方向盘上。裴砚找的这个借口真是够绝的,他都说不出口,可正是因为他支吾的话语,可能反而增加了可信度。明明不必非得做到这个程度的,他不理解,完全不赞同。
专案组办案期间的信息保密,至今很多事他也还不了解,只知道几经交涉,才将整个案子移交内地处理。当时,办案人员一度失去对嫌疑人行踪的掌握,几名特警先行入境才赶上最后的抓捕。有一段空白的间隙,只有裴砚和李辉单独留在那间手术室里。周琛带律师和裴砚见面,他确定裴砚在做事之前有机会破坏监控,事后也有时间来销毁录像。
“这一趟能活着回来算你命大,你怎么就那么有主意呢?”周琛恨铁不成钢,“那件事过去这么多年了,证据慢慢找,再不济,你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江念真相不就完了,他还能不信你?犯得上把自己搭进去吗,得不偿失的事,你是死心眼还是傻啊?”
裴砚从始至终回答他的就是一句话,“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周琛要被他的一根筋气死了,过后每一次他都是把律师送过去,自己再也不见这个王八蛋。江念那边他也是私下里关注着,尽量少出面,免得说多错多,露出破绽。但江念要去香港这一趟,他还是找理由陪着去了,不然出点什么事,他怕裴砚在里边炸了。
江远舟给江念留下的信托是早年以他母亲的名义所开的账户,后续有一部分是由他外祖家续交的。当年的案子没有定论,这部分资产不在追缴范围内,现在案件重新审理,根据现有证据来看,推翻结论返还查没的财产只是程序问题。这些江念暂时还毫不知情,他规规矩矩地向刘书记申报了去香港的缘由,他隐隐抱有希冀,除了当初留在老宅被他弄丢了的证据,江远舟还有其他的备份。
由于之前邮件联系期间做好了各项资质和材料的准备与线上审核,江念带着原件过去办理的流程非常通顺,拿到了账户和保险柜里存的实物。
江远舟给他预备下了现金和黄金,额度够他成年后如果身体出现问题,用作医疗和康复。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陪着江念整理回程的行李,目睹他几乎满溢出来的失落,周琛好像有一点理解了裴砚做那件事的目的。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随着案件的深入审理,李辉极其背后的组织这些年在境内境外的恶行早晚要公之于众,无论是季明的谋杀罪名,还是关于江远舟的冤案平反,全都涉及江念,他无法置身事外,早晚会知道,裴砚的目的只是想尽量拖得晚一点,至少要等到他身体和精神都恢复到更好一些的状态。
他是破案进程的关键点,在这期间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也将承受沉重的代价。这是他唯一的诉求,在法律规则允许范围之内,专案组尽量照顾他的主张。
可惜,凡事人算不如天算,变故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裴砚甫一听闻周琛和律师一起来了,他心里咯噔一下子。
“出什么事了?”裴砚问,“手术不是很顺利吗?”
周成,“不是身体问题。”
裴砚追问,“那是什么?”
周琛丧气,“他知道了。”
裴砚不解,“……怎么会?”
这桩案子极其复杂,目前还处于搜证阶段,范围横跨几个国家和地区,时间更是追溯到二十多年前,距离开庭审理还早着呢。
周琛横他一眼。
裴砚莫名其妙,“别卖关子。”
周琛无奈,“……你是不是买了个房子?”
裴砚怔忡一刹,随即狠狠砸了下桌面,招来管教民警的一句,“注意情绪。”
他出国之前,仓促间把那栋新买的房子改了江念的名字,中介办好了手续,就按照裴砚的交代一直放在那。好巧不巧,有个开发商看好了那片地,准备接盘,涉及裴砚购买的这一栋是单独划出来还是放在一起做园林规划,必须得征求房主意见。中介怎么也联系不上他,反复拨打电话,他的通讯工具作为证物上交保管,刑侦部门接听了电话,确定与案件无关,做了模糊回复。
中介小刘特别尽职尽责,实在找不到裴砚,只能找另一位房主。
所以,江念得知裴砚给他买了一栋房子,还意外获悉,他并没有回德国。有的事一旦起疑,便经不起推敲,江念把身边扯上关系的人挨个问上一圈,支支吾吾互相矛盾的解释足以印证他的猜测。
江念直奔政法委办公地址,在大门口徘徊好几天,堵了书记的车。
第35章 难哄的小哭包
裴砚一听急了,“他现在在哪,他怎么了?”
周琛很想幸灾乐祸,这家伙终于不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淡定模样了,不是什么都无所谓,不是一切尽在掌握吗?
他顿着字眼,“没,怎,么。”
裴砚的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你知道的,我受不了这个。”
周琛哼了一声,懒得跟他较劲,认真重复,“真的是,没怎么。”
“没怎么你会来?”
周琛被他怼得噎了一下,他本来确实是打算再也不见这犟种的。
真是上辈子欠了他们俩的,这辈子还债!
“江念知道你关在这儿,回去病了两天,发高烧,我想告诉你来着,后来温度降下去了,他自己出院,收拾东西从你那老房子搬了出去。我怕跟你说你又得急,我劝他回去他也不听。我观察了一阵子,除了网吧的活儿,他又找了个上午的工作,天天就是上班下班的。他那个室友嘴是碎了点,性格也烦人,做事儿倒挺靠谱,每天帮我盯着,也没看出什么问题。”
裴砚脸色更难看了。
周琛不蠢,“我也是觉得,就……太正常了。”
裴砚思忖良久,“帮我转告他,我要见他。”
一天,两天,三天……五天,十天……无论请谁来转达,还是申请多少回拨打电话,尽数石沉大海。江念没接过他的电话,给任何人的回复都是“不见”。
周琛盯着裴砚眼底下的两团乌青,解气了,“该,这就叫风水轮流转。”
之前是一个死命瞒着,现在换另一个拼命躲着,倒霉的怎么都是他这个夹心饼干?
周琛没好气地,“你有话说的理由用过了,生病也没用,前两天他在隔壁录了口供,拒绝到这边来……”
裴砚点了点头,“好。”
周琛直觉哪里不对,还要再嗦,裴砚起身回去了。
第二天中午,周琛接到看守所的通知,差点儿把手机摔了。
他先赶去一趟医院,嘴上不重样地骂了半个小时,然后任劳任怨地前往江念打工的网吧。
“裴砚把手腕摔断了。”周琛跟他说。
江念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擦拭另一台电脑的键盘。
周琛把手机屏幕凑到他眼前,点开视频,“真的,不骗你。”
江念扫了一眼,咬了下嘴唇,“我不是医生。”
周琛收回手,跟在江念身后。
江念擦干净最后一台机器,回头,“先生,要办卡请去前台。”
说完话,他转身就走,周琛疾步赶上去,堵在他身前,“江念,人有两只胳膊,还有两条腿,里边没什么利器,但用蛮力的话……”他叹了口气,“你了解他的。”
这一晚,夏小青在隔壁的监控室值夜班。江念搬回来之后,本来打算把折叠床再挪出去的,夏小青死活不让。以前说在牢里没条件,过够了和别人睡一个屋子的日子,现在又说听他打小呼噜习惯了。
江念瘪嘴,“我才不打胡噜呢。”
夏小青强词夺理,“总之就是不听点儿动静我容易失眠,呼吸声也算。”
他值班的时候,急赤白脸地要求江念睡在床上,江念也不拂他的好意,睡哪不一样啊。
可今晚,他忘记了,没人监督,他洗完澡,就窝去了小折叠床。江念穿着单薄的t恤和大短裤,发尾滴滴答答的水渍打湿了松垮的领口。他抱着膝盖紧紧蜷在方寸之间,抬起头,从地下室的角落里仰望一线月色。
这些天,他被一个念头折磨疯了……他当初为什么要招惹裴砚?
初逢变故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没后悔过。
痛定思痛狠心分手的时候也没有。
裴砚找来,自己在房间里旁观他被诋毁被侮辱的时候,他心疼得痛苦得掐破了掌心,但他也不后悔。
在机场偷看那班飞机在清晨的雾气中远走,他伤心愧疚对不起,但也自私地庆幸,至少他勇敢过。
不久之后,在同一个地点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他怕得要命,等待宣判的日子里,要靠一遍遍回忆过往来抵御刻骨的恐惧。
往后数年,漫漫铁窗,他只剩那么点儿念想,翻来覆去尚且不够,怎么舍得后悔。
可现在,他悔得要死。
里面的日子有多难熬,他比谁都要清楚,出来之后,就再也不是当初的那个人了。
过往桩桩件件都不是他能够左右,唯有这一点,是他主动的。要是没有他,裴砚就只是受害人家属,无论如何也走不到这一步……
让他如何不悔,不恨,不心如刀割。
他直愣愣地盯着一线夜幕,今晚天公不作美,一弯残月被乌云遮住。他极目凝望,眼眶撑得又酸又胀,干涩得像求不到一滴雨的沙漠。
作为没有直系亲属关系的外人,且为相关联案件的利害关系人和证人,申请会见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几经周折,等到批准见面的那一天,裴砚已经从医院转回到看守所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