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3个月前 作者: 晓棠
    “没,事。”江念只能发出气声,“不去医院。”


    他刚发病那回,什么也不懂,莽莽撞撞地自己去了医院急诊。他没正经工作过,对于医保社保之类的,出来之前管教有介绍,也叮嘱过他,但没什么具体的概念。去过一次医院,就全明白了。他印象中江远舟应该给他买过商业保险,跑了几个最大的保险公司,也的确查到了。他的情况特殊,有先心病,可以购买的险种不多,仅有的两单由于断缴年限过长失效了,需要提供投保人死亡证明再做一系列操作和申请,还要走继承流程,才能退保。他还在限制行为期,没法回老家,只能作罢。至于社会医疗保险,也没条件办理,江念只是记住了,能不去医院,尽量不去。


    季明瞥着他,没发表意见。


    江念坚持坐了起来,靠到一侧车门上,半阖着眼帘,“停车吧,我没事,不去医院。”


    季明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眼底一片冷戾。


    一个“行”字卡在喉口还没来得及吐出来,猝然一脚急刹车,司机骂了一句,“有病吗?”


    前车副驾驶车门洞开,一人大踏步而来,拉了一下江念那侧的车门没拉开,后一步跟着下来的男人敲司机车窗,“麻烦您开一下。”


    司机疑惑地望向后排,“什么情况?”


    季明鄙夷,“野蛮人。”


    江念小声,“师傅麻烦您开锁吧,我下车。”


    司机可不想惹祸上身,“车费付一下。”


    裴砚一把拽开这一侧的车门,伸手扶了江念一下。江念慢腾腾地挪下来,裴砚目光触及江念的脸色,一阵心慌,“我带你去医院。”


    江念摇头。


    “这次不能听你的,”裴砚强硬地,“跟我去医院。”


    “我,”江念嗓音哑得不行,“就是有点低血糖。”


    裴砚抓着他的胳膊,“低血糖也去看看。”


    季明随后下车,站在一旁冷嗤了一声。


    “裴砚,”他突兀地打断,“看来你还是没弄明白自己输在哪。”


    裴砚瞪了他一眼,没有搭话的欲望。


    季明自顾自地,“你就是太自以为是了,明明出身那样低贱不堪,非得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说一不二,让身边的人迁就你迎合你。一天两天是个情趣,小孩子贪新鲜不懂事,时间长了,谁也装不下去,哪个傻子心甘情愿一直跟你吃糠咽菜?你这种人,就算挣了两个钱都摆脱不了骨子里的寒酸气,一辈子只配……”


    “你特么地给我闭嘴!”被出租车司机缠着付款的周琛绕过来,张口就骂,“你个骗子人渣有什么资格说别人?我看你就是欠揍!”


    季明冷哼一声,往江念那边靠近半步。他不傻,周琛可是个混不吝的,说到做到。


    “小念,跟我回去。”他意欲伸过来的手在周琛眼神的威压下,讪讪地放下。


    “跟我去医院。”裴砚攥着江念,等不到明天了,这一次他不想放开。


    江念头疼得要炸开了,他打着摆子,仿佛随时就会被风吹散消失在空气里似的。裴砚心悸地厉害,他手上的力度不自主地松了些。


    “让开,让开,你们这些欺负人的混蛋!”一个瘦削的人影从马路对面跑过来,猝不及防地扒拉开几个大男人,把江念抢到怀里,半抱半扶着。


    “小青,”江念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来,“带我回去。”他在会所的时候就给夏小青发了消息,幸好来得及。


    “好好,乖宝儿,咱们这就走。”


    “江念,”裴砚阻拦的力度不似刚刚,但他不退让,“先去医院。”


    江念定定地看着他,水色的瞳仁里似乎涌上千言万语,一霎之间又归于死寂。


    他低下头,“明天……我会当着你的面搬的,放心。”


    裴砚怔了好一会儿,颓然地垂下手,江念就是有这种本事,一句话就把他的心戳得千疮百孔,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迟疑的片刻,夏小青扶着江念上了马路对面等着的出租车。等他反应过来,追过去两步,车子一个拐弯,没了踪影。


    周琛撵上他,“你们这是玩儿的什么游戏?”


    裴砚原地站了一会儿,“以后,别跟他那样说话。”


    周琛炸毛,“行,我多管闲事,我特么地瞎操心行了吧?”


    裴砚单手按在他肩上,加了力道,“周琛,”他说话的声音是抖的,“我认输,我不计较,我……不能再放手。”


    哪怕江念只要钱,不要他。


    周琛被他捏得龇牙咧嘴,“靠,你先放开我啊。你不放手有什么用,你没看一堆竞争者,人家抢手着呢,你能怎么着,难道绑回去。”


    裴砚眸色沉得像一汪化不开的墨,“……”


    “我去,”周琛惊到了,“你不是来真的吧?我跟你说,小来小去的都能摆平,但绑架违法的事,你整大了哥们儿也罩不住。”


    裴砚往回走,“不牵连你。”


    “你不是吧?”周琛彻底懵了,“我说,咱守法公民,三思后行啊。我那个,我答应你,跟他好好说话行不行?你都不计较了,我何苦当坏人。再说……”他一拍脑门,“对了,今天怪我,我跟江念胡说八道,他肯定是当真了,才不搭理你跟别人走的。你解释清楚就好了,别冲动……”


    裴砚倏地站定,“你说什么了?”


    周琛清了两下嗓子,在裴砚视线的压迫下,他磨磨唧唧地,“我说,我说……”


    裴砚耐心告罄,“说什么?”


    周琛,“我说你今晚是来相亲的。”


    裴砚,“……”紧咬着牙根才克制住攥紧的拳头,他目色赤红,“周琛,你是我兄弟,别的事怎么都行,江念……最后一次。”


    “是是是,好好好。”周琛也觉得自己话说的有点儿过分,江念那风一吹就倒的小样儿,他看着也不落忍。算了,皇上都这么个态度,他这个太监非要当恶人图点什么。左右他们都不是当年没什么本事的学生,遇事只能忍气吞声,再有什么大不了的,干就完了。


    他和裴砚回去的时候,停在马路中间的车已经遭到来来往往司机的一通鸣笛谴责。周琛一路点着头,跟人家不好意思。


    裴砚目光逡巡,与站在远处的季明视线对上。裴砚沉静淡定,季明的话他听清楚了,并非毫无触动,人不能过于在意旁人的评价,也没法一点不介意。或许有极少数,被足够的爱与滋养包围着长大的人能够做到不为所动,可惜他不是。但他也不再是当初自尊过剩自信不足的青年,那种无能为力恨不得毁灭世界也无法留住爱人的崩溃感受,他尝过一次就够了。


    季明撤到马路边站着,目睹一辆车接一辆车地过去,眼底漫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


    “有没有哪不舒服,真的不用去医院吗?”夏小青又问了一遍。江念上车之后就靠在玻璃上,闭着眼,不说话。但他面色实在是太难看,灰白灰白的,像是病入膏肓没什么生机和指望,嘴唇又干又涩,不剩一点血色。


    “江念,你说话啊。”


    夏小青有点害怕,他弓起右手食指,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想要探探江念的鼻息。甫一靠近,


    他惊讶地撂下手,捂住了嘴巴。


    江念哭了,不发出一点动静,止不住的水珠子从眼角滑落。


    他上一次见江念哭还是刚刚进去的时候,之后七年,再也没有过。


    第26章 平远风云


    回到潮湿阴冷的地下宿舍,夏小青赶紧打开电暖气。江念走了之后,他把折叠床拿过来,放在角落里。


    “你先坐床上,冷的话围着被。”他从来说话没这么温柔过,连铺床的动作也轻手轻脚地,“今天我睡小床,你睡我这儿。”


    江念跟个木偶一样,被他按坐在床上之后,就僵硬地保持一个姿势,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还一直在流泪。不知伤心还是麻木到极点,江念一向清透到发光的眸子里没有了光亮。


    “擦一擦。”夏小青递纸巾过去,江念没反应。


    “好了,”夏小青实在不会哄人,“谁欺负你了,你说话啊,哭算什么本事,咱找他们去。”


    “别哭了行不行啊,小祖宗。”


    “江念,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


    软硬兼施束手无策之际,江念打了个哭嗝,总算是说话了,“你,别管……我了,我哭一会儿,就好。”


    夏小青听到这一句,腿都软了。上一次江念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信了,回到自己的铺位先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江念的确不哭了,看着除了眼睛肿胀之外也没什么不正常的地方,他天真地以为孩子负面心情来的快去的也快。


    谁知道这家伙转头就敢做出那么决绝那么不计后果的事。


    从那件事之后,夏小青就再也没看见江念哭过。在医院醒过来,第一次见到自己残缺的手指,也只是微微红了眼眶。


    “我等你。”夏小青呼吸都放轻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没关系,你尽情哭,我刚刚瞎说的,哭出来不丢人,也不耽误咱们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夏小青一眨不眨地盯紧江念,絮絮叨叨地开解着。


    江念也许是听进去一点,或者是不耐烦他在耳边不停地嗦,又哭……可能也不算是哭,默默地流了一会儿眼泪,渐渐止住了。他起身,去简陋的淋浴间冲了个澡,之前留了些衣物用品在这边,随便换了一身。人还是没什么精气神,也没力气跟夏小青拉扯,便应了好意,躺在屋里唯一的床铺之上,阖上了沉重的眼皮。


    见他躺下,夏小青也没放松警惕,反而更紧张了,生怕这是用来迷惑他的,他要是信了去睡觉,江念半夜就会爬起来故技重施,做出点儿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来。


    夏小青拖了椅子对着床坐,行政性地拿了本杂志,余光一刻不离地瞄着江念。眼睁睁地看着人家呼吸一点点缓慢规律下来,真的睡着了,他自己反倒睡意全无。


    夏小青转过头,放下书,明目张胆地凝着江念看。出来这些日子,生活比预料中艰难得多,以至于他们每天灰头土脸地的,没空端详。


    其实,单看面相,江念真的变化不大,夏小青恍惚中,眼前闪过他八年前的的模样。


    有一种说法,入狱三年,母猪赛貂蝉。话是又粗又夸张了些,但夏小青这种眉清目秀的小青年在里边的确会占不少便宜,糙老爷们不说把他当女人,多少也追捧照顾很多。他又不是那种软性子,任人揩油,越是这样越吃得开。所以,当江念分到他们监区的第一天,最不爽的也是他。


    “这孩子成年了吗?”夏小青不屑,“毛都没长齐吧。”


    他经常帮管教张罗事,和大队里几个管教关系都不错,几天工夫就摸清楚了江念的底细。


    夏小青,“真的20了?看着一点也不像,像学生。”


    管教,“是高中生,本来应该参加高考,挺可惜的。”


    夏小青,“现在的孩子啊,就是容易冲动。”


    管教意味深长地瞪了他一眼。


    “我是眼瞎,识人不清,不是一回事。”夏小青大咧咧地,“那孩子瞧着像家里条件不错的,赌博还是诈骗?”


    管教没回话。


    夏小青一愕,“不会是……”位于京郊的平远监狱经济犯居多,但前两年调整合并,也有一些戒备级别不高类似盗窃,猥亵罪的犯人。


    管教低声跟他说了两句,末了,“故意伤害,8年。”


    夏小青张大了嘴巴,送到嘴边的一块肉掉了下来,他反应了半晌,憋出一句“那不该送这边来啊。”


    管教,“受害人写了谅解书,谅解意愿强烈,律师提供了医疗证明……给他做了思想和行为评估才分过来的。你看他弱不禁风的样子,送去青川那边,不被吃了才怪。”


    夏小青撇嘴,“敢动刀子的,都是狠人,谁知道是不是装的?”


    “所以啊,”管教朝他使了个眼色儿,“你帮我盯着点儿。”


    夏小青豪迈地拍了拍胸脯,“包我身上了。”


    前两周过去,他还只是后悔,自己真是舒服日子过多了闲的慌。一个月过去,他看管教的目光满含怨念,特么地,这好像就是给他下的套。


    江念这孩子,长得人畜无害的,实际上性子也软绵绵很好相处,只是,那小模样太招人了,平添无数麻烦,他尚且也算兜得住,但他实在是太爱哭了,既不是那种嚎啕大哭也不是撒泼打滚,就是睁着两只红彤彤的兔子眼,躲在被窝里掉眼泪,让你说不得骂不得,撒手不管还觉得自己忒不是个东西,搞得夏小青心力交瘁。


    客观来讲,江念的自理能力不错,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少爷,来了什么也适应不了。但他不会干活,更不会偷懒,就导致做得最慢还一直在做。最初,不少人打着关爱新人的幌子,往他身前凑,又要帮做工又要替打饭的。


    夏小青一开始冷眼旁观,一旦人家这方面开窍,他也不必出头当恶人,跟争风吃醋似的,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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