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3个月前 作者: 晓棠
这边周琛从轻到重地敲门,同样得不到反馈。他把耳朵贴到门上,隐隐约约窥到里边似乎有点声响。
周总正在抉择是他直接踹门快一点还是喊物业更高效一些的间隙,靠谱的秘书找来了备用钥匙。
周琛把钥匙拿在手里,让其他人先去忙自己的,他亲自进去看看,有事再喊他们。
他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裴砚出国之前曾经有一个阶段精神状态非常糟糕,那时候他和几个室友几乎排着班24小时贴身陪伴,不敢稍有疏忽,现在想想仍旧心有余悸。但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以为早就翻篇了。
裴砚在德国期间,周琛一直很主动地保持着联系,关注他从人生地不熟处处掣肘到黑白轮转吃住在实验室硬拼下来专利,其间种种坎坷艰辛,即便没从他嘴里听到过一个字,猜也能够猜个大概。
其实,他当初提议裴砚带着专利回国发展,只是话赶话的一个玩笑。裴砚考虑几天就给了他一个完整的方案,周琛不可谓不惊喜,但也不乏担心。事出反常必有妖,留下还是离开,利弊关系摆在那里,谁都看得明白。如果说纯粹是因为裴砚所说,他并不认同那边的思维和经营模式,早晚还是要回来的,那么他举双手双脚欢迎支持。可联想到这人走时那股决绝的意味,周琛总怀疑哪里不对劲。
他很清楚,裴砚骨子里是个冷心冷情强硬淡漠的人,刚凑到一个宿舍的时候,并不合群,后来融入进来纯靠他们几个脸皮厚加上那个黏人的孩子撮合。越是冷淡的人,一旦动了真心,磐石不移,友情是,爱情亦然。
合作或者不合作,他们都是一辈子的兄弟,周琛不认为自己具备影响裴砚人生重大抉择的分量。
可他在国内没什么羁绊了……是吧?
后来,二人深谈了一次,所谓“深”也仅仅涵盖个人发展和合作细则,开诚布公地,丑话都说在前边。至于私生活的话题,只停留在哥们间插科打诨的表面,绕开核心,一个字也不曾提及那个人。
成年人的世界把握分寸很重要,裴砚不主动说的话,周琛应该一辈子都不会越界。
裴砚不是一个能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一念之间,思绪万千。周琛回神,把钥匙插入锁孔,扭开,推开门走了进去,旋即用后背倚上。
裴砚躺在办公室一侧的沙发上,背对着他。周琛走近,将他的身体扳过来,看到裴砚双眼紧闭,眉头拧到一起,眼皮剧烈地跳动着,大口呼吸,喉咙里咕哝出低沉的呓语。整个人像是被困在什么地方,挣扎不出。
“裴砚,裴砚,醒醒。”他用力推沙发上的裴砚,裴砚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胸口起伏,失焦的双眸灰蒙蒙的,望不透。
周琛没再出声,让他缓了一会儿。
裴砚好半天才仿佛灵魂归窍,他喉咙发紧,一时出不了声,朝周琛点了点头。过了片刻,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冷水,灌了下去。
“做噩梦了?”周琛问他。
“嗯。”裴砚回了一声。
周琛欲言又止,口唇几度开阖,“……裴砚,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别看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句,他可是硬着头皮问出口的。裴砚的脾气,弄不好就得翻脸,虽然挺久没翻过了。
裴砚放下水杯,走去办公室里的卫生间,用凉水洗了脸,出来拿茶几上的纸抽胡乱抹了一把。
“我遇到江念了。”他说。
“哦……什么?谁?”周琛瞪圆了瞳仁,嘴巴半天合不拢,跟被雷劈了似的。无怪乎他吃惊成这个样子,“江念”的名字他都多少年没有听到过了。这两个字,不说当事人,就是他们几个旁观的兄弟也膈应得狠,躲都来不及。
当年的事,他们全程都看在眼里,裴砚被毫无预兆地断崖式分手,不仅他自己不相信接受不了,他们这些二百五也有眼无珠弄巧成拙。
谁能想到,那么软萌娇憨人见人爱的一颗棉花糖,芯里竟然是裹着剧毒的。
他们自作聪明,一致认为江念是在赌气,要么是有什么误会,要么是裴砚这个不解风情的把人家惹恼了自己还没察觉到。他们怂恿着裴砚去问个明白,周琛和另一个蠢货自告奋勇地陪同。结果,他们连夜坐着绿皮火车赶过去,等同于亲手把裴砚推进了地狱。
眼睁睁目睹了一对不知廉耻的狗男男龌龊的勾当,该死的四眼田鸡还要跳出来,将裴砚的尊严踩进土里碾上两脚。要不是被拦着,周琛当场非把他揍得爹妈认不出不可。
当时,是裴砚死死地拽住了他,往后几个月里,换他在午夜的街头、混乱的地下酒吧、运河桥边……一次又一次地把人拉回来。
那时候倒是经常听到那个让他们集体破防的名字,不是在裴砚的梦里,就是酒后。后来,突然有一天,雨过天晴,一切回到正轨,再也没有从裴砚身上窥到一丝过往的痕迹,就像那个人那些事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综上所述,让他如何不五雷轰顶,周琛胸腔里仿佛有一万匹草泥马奔过去,又跑回来,他有充足的理由相信,要么是裴砚的脑袋短路了,否则就是他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
裴砚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沉默着,静静地等他这波震荡的情绪过去。
“你……艹!”周琛握拳,狠狠地在沙发扶手上锤了一把,“什么叫遇见?不会是大街上瞥了一眼吧?”
裴砚,“我把他带回家了。”
“什么?”周琛霍然起身,激动地挥手,“裴砚,你是不长记性还是怎么着啊?,不对啊,他不是跟他那个奸夫去美国了吗?回来了?被人甩了?要不怎么轮得到你来捡?”
“我不知道。”裴砚一句话回答了所有。
“你不知道?”周琛被他气笑了,“你不知道你把人往家里领,别告诉我你同情心泛滥,你特么地根本没有那玩意儿。你要是说你打算落井下石,把人绑在家里可劲报复,玩得他跪着求你原谅,我还更……”
周琛蓦地噤声,裴砚一声不出,以他的了解……
“我艹了!”周琛,“你告诉我你知道什么?”
裴砚平静地,“你说的对。”
“对什么对?”周琛要疯了,“我说什么就对了?”
裴砚,“报复那些。”
周琛不得不怀疑,先一步疯的是裴砚,“你,你不会……”他对天发誓他绝对是站在裴砚这边的,从来没动摇过。但骂归骂,诅咒归诅咒,打嘴炮又不用付出代价。可真要将那些腌事切实地对应到江念身上,他……万分地不想承认,他心里堵得慌。
江念就是这样一个人,任何人喜欢上他几乎都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他无论做错了什么,似乎总还保有被原谅的转机。
周琛摇了摇头,把他脑袋里从天而降的水晃出去。
“法治社会,咱前途光明的,可不兴……”他凝着裴砚,一时语塞。
裴砚笑了一声,眼底没有丝毫笑意,“忍着呢。”
只不过可能就快忍不住了而已。
他确信,周琛能想象到的不足他妄图的十分之一阴暗。
裴砚有强烈的预感,再这样下去,他早晚有一天会把梦里对江念做的事付诸现实,不会很晚。
周琛抓心挠肝的,消化不下这么多爆炸消息,正不知从哪劝起。
裴砚换了个话题,“你之前跟我说,有个用着不错的阿姨。”
“阿姨?啊,是啊。”周琛跟不上他的节奏,“你不是不习惯吗?”
周琛老家在隔壁省,家里有矿用在他身上不是形容词,是客观描述。他和大他两岁的姐姐一起在北京读大学,姐姐结婚后去了美国定居,他留在首都创业。前两年,姐姐怀二胎期间闹脾气,带着孩子跑回来找他,为了躲避姐夫的围追堵截,大小姐摒弃自家大大小小的房产,特意租了老城区的旧房子住了三个月。当时,考虑到居住条件和安全性,周琛直接把房子买下来,仓促收拾了个大概,请了两个阿姨料理母女俩的起居。后来,当然是被哄回去了,他留了一个阿姨长期维护着房子,以免哪天他姐又心血来潮,打他个措手不及。不过,去年三胎都落地了,夫妻俩如胶似漆的,貌似再用不着了。
由他来提供住所是裴砚回国之前商量好的,他本来准备的是几套高档小区的公寓,面积都不夸张,但环境好,各方面条件便利。
裴砚全都拒绝了,若非他临时想到这处老房子,裴砚就自己去中介解决了。房子是收下搬进去了,但阿姨他没留,他一个人惯了,不需要照顾。
“我要出门几天。”裴砚的炸弹一个接着一个地扔。
周琛有气无力地,“出去吧,今天顺利过关,本来就是要给大家都放两天假的。去散散心挺好,你预计走多久啊,要阿姨去做什么,你又没养宠物。”
裴砚,“……”
周琛,“……我靠!”他反应过来,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裴砚临时加班,做好了接下来一周的工作交接。他回到家的时候,阿姨已经就位,准备了三菜一汤的晚饭。
“裴先生您好,”阿姨客气地打招呼,“周总跟我交代清楚工作了,您要不要先吃饭,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吃过饭您再跟我说。”
裴砚没什么食欲,他往小房间紧闭的房门那看了一下,请阿姨到客厅坐下。
江念在屋里,刚睡醒没一会儿,听到对话,他才知道外面有两个人。他贴着房门蹲下,把耳朵靠在门板上,可惜离客厅有些距离,裴砚嗓音又太低沉,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阿姨的回话。
“啊?那个房间有人啊?我以为是锁着的呢,没听到响声。”
“好的,好的,您放心,我会上心的。”
“用不用我帮您收拾行李?”
“……行李?”江念茫然地重复,裴砚为什么要收拾行李?他要搬走?
这怎么行?该走的是他啊。虽然他一点也不想走。
江念眼巴巴地盯着他那个立在墙角的破箱子,思考了两分钟。再去争取争取吧,实在不行就走人,幸好没把东西都拿出来。
他扭开门锁走出去的时候,裴砚已经拖着登机箱,在门口换鞋。
余光觑到他,裴砚换了一句,“麻烦了,我出差期间,不要让不相干的人随便乱碰东西。”
原来只是出差啊,江念先是高兴了一下,然后才注意到裴砚的后半句。
他想说,我不会乱动东西的,可人家留给他的只有离去的背影。
重逢这几天,他看的最多的,就是裴砚的背影。
裴砚定了晚上的飞机,落地这座千里之外的省会城市时已是夜幕沉沉。
走下旋梯的那一刻,瑟瑟秋风扑面袭来,故地往事不受控地蜂拥而至。
第10章 甩不掉的粘人精(回忆)
裴砚打小就和村里的孩子玩不到一块,他们嫉妒他,也瞧不上他。
“照我看,老裴家的祖坟指定有点说道,不然人家爹和儿子怎么都是读书的料?”
“切,就算有说道也是风水不好,会读书有什么用,好不容易考上个大学,刚念完就得了病,还不如没花那些钱去读书,这不是坑了玉梅吗?”
“要不是病了,说不定早攀高枝把玉梅甩了,还能回咱这山沟里?”
“就是,电视剧里都是那么演的。
“玉梅本来就是童养媳,老裴家爹妈在的时候还说人家是扫把星呢。我要是玉梅啊,就把这病秧子扫地出门,累死累活挣几个钱都不够去医院的。”
“得了,玉梅宝贝着呢,儿子都这么大了,你们可别瞎操心了。”
“,你们说,病成那样了也不耽误,玉梅之后又怀过一次,听说是他家那个小阎王不让要,怕耽误供他去镇里上学。”
“你咋什么都清楚?趴人家炕头了?”
“呸,我不嫌晦气吗,药罐子家谁稀罕沾边。”
农村妇女唠嗑从来不避讳,从田间地头到村口大树下,孩子们在一旁偷听,也不耽误她们编排得津津有味。
小孩听到什么,就跑到裴砚面前添油加醋地复述,然后再围着他扔泥巴。小时候他不理解,被欺负了哭着跑回家,他爸一边咳得喘不上气,一边干巴巴地安慰他,最后总会嘱咐,不要告诉妈妈。他妈常年在镇子里的工厂打工,不识字,只能做最累的体力活,一个月才回来两趟,知道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还好,他长得飞快,七八岁的时候就比十岁的孩子高,打架再没输过。
听了大人的话到他面前嚼舌根的,都被他打了回去。爹妈领着哭唧唧的找过来,他爸逼着他道歉。第二天,他揍得更狠,直到没人敢上门。
也有好心同情他的,裴砚不稀罕,让人家少管闲事,气得捧着糖包送给他的小丫头扭头就跑。
村里年龄差不多的孩子,没有跟他关系好的。裴砚习惯了,他不需要朋友。
他要上学,要做家务,要伺候他爸,其他的牵扯越少越好。每个月妈妈回来的日子,能加上两个菜,就是最好的事。
但这样的生活也只维持到他十一岁那年。
年初,他爸的病情恶化,硬撑着过了个春节,才在他妈反复哭求之下,松口去了省会的大医院。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裴砚自己上学,自己回家,自己照顾自己,反而清闲了不少。他妈来电话的频率越来越低,往往也只是匆忙地嘱咐他几句。
假期开始,裴砚找了个工地打了一个月黑工,月末,他结了工资,把他妈走之前留给他的钱全都取了出来,还去村长家和邻村的姑姑家顶着鄙夷和不耐烦借了一千块钱。
揣着所有家当,他坐小巴倒大巴,再搭绿皮火车,第一次来到了陌生而繁华的省会城市。刚出火车站,就被讹了二百块钱,裴砚对这里的印象差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