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大抵这些年来风平浪静，儿子乖巧懂事，叶冬又收敛体贴，生活顺意，倒叫叶秋忘了这人原本的秉性，真当他是只忠诚无害的大狗，渐渐的心思转变，细水长流，便也心甘情愿的生活在这个种满绿茵花红的精巧笼子里。


    然而放任他们自生自灭了这好些年，不仅没得到他们的悔改，甚至看他们过得有滋有味的，叶家的人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了。


    要按冷情如叶清长的话说，两只没心肝只知道贪图享乐，沉溺于情爱，毫无责任感的小白眼狼，索性就这样罢了，找回来他还嫌碍眼。


    叶老爷子却半点听不得他这些赌气话，年岁渐大，他这些年大小病不断，惊恐时日无多，原本还打算看两人吃够苦头自己回头，如今却看两个人不仅没吃到苦头，反而朝着他预料中的反方向发展便也有些急了。若他再年轻些，倒不会因为这区区几年的发展而自乱阵脚，只是如今叶家弊端几乎浮于表面，而他的两个儿子却毫无所觉，便是察觉分毫，也只当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实在不堪大用。


    光靠叶夏一个清醒的撑着也顶不了多久，叶老爷子有心放下身段和成见，先将叶冬哄回来再想办法处置叶秋。叶清长不愿意再掺和，叶清安这个喜欢拍老父亲马屁的糊涂蛋倒自作聪明的为叶老爷子主动“分了忧”。


    于是叶冬在校便开始捣鼓已小有所成的小公司便遭了殃，近日来频繁不顺。叶清安打压的明目张胆，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叶家出手整治不肖子孙的手段。叶冬归家的时间骤减，明面上被弄得焦头烂额，毫不遮掩的在叶秋面前表现自己的委屈不易，惹得叶秋心疼不已。心下却一边鄙夷大伯的愚蠢，一边是筹划多年的计谋即将收网的志得意满。


    今夜星河璀璨，叶点点缠着叶秋看了好一会，到了睡觉的点也不安分，扒着叶秋的腰，非要叶秋给他讲睡前故事。


    叶点点长得随叶秋，一双大眼睛又圆又灵，五官精致，皮肤白皙，还有一头柔软的天然卷，撒起娇来除了叶冬那样的冷心肠几乎很少有人能招架得住，叶秋就更不用说了，儿子奶声奶气的喊两句“妈妈求求你嘛”，便更舍不得了。何况是睡前故事这样对他来说微不足道的小事。


    于是早早便独自一人睡的叶点点小朋友，便抱着自己的小熊，钻进了妈妈柔软的被窝里，抱着妈妈细瘦的腰，先凑到妈妈微微凸起的小腹前同妹妹（弟弟？）打了招呼，便乖乖的窝着听妈妈读故事书。


    当叶秋讲完小美人鱼的故事时，他便很不高兴的嘟着肉嘟嘟的小脸糯声糯气的骂：“王子才不喜欢小美人鱼，如果他喜欢她，又怎么会认错人呢？”然后又满脸认真的，眼睛亮闪闪的问叶秋：“‘喜欢’一定是爸爸和妈妈这样的，是吧妈妈？”


    叶秋似没想到现在的小孩子会有这么多奇思妙想，愣了愣轻轻嗯了声，便听得叶点点咯咯的笑了起来，“王子是笨蛋，认错人……”


    叶秋想和他说，其实也并不是，这世上多的是王子这样的“普通人”……但又觉得实在没有必要破坏一个孩子纯粹的念头，便只说：“王子也不是笨蛋了。”


    叶点点便疑惑的停住笑闹：“可爸爸说他就是笨蛋呀，只有笨蛋才会认不出自己喜欢的人呀。”


    “爸爸给你讲过，点点怎么不提醒妈妈？”


    “点点想让妈妈再给点点讲一遍了，爸爸讲的不好听。”


    说着便又捂着嘴偷乐，孩童的快乐实在来得莫名其妙又奇妙。


    叶秋孕期嗜睡，和叶点点笑闹着便忍不住阖了眼，等再次醒来叶点点已经不在旁边，身边躺了个更加温暖坚实的身体。


    带着热度的手掌握住他的乳房，叶冬的声音有些沙哑：“醒了？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叶秋便迷迷糊糊的去扒他不安分的手，不大高兴的嘟囔：“不吃，你喂小猪呢。现在几点了呀？”


    拉着窗帘，辨不清黑白，他以为该是第二天了，然而叶冬却告诉他天未明。


    便撒娇似的抱怨：“你是不是才回来呀？”


    叶冬便凑过去亲他的唇，嘬得他的舌啧啧作响，方才充足电般作罢，轻轻的“嗯”了声。便听得叶秋小声抱怨了几句大伯太过分，太折腾人。总之是些关心枕边人的话，没一会便又开始犯了困，脑袋一晃一晃的，不清不楚的问他“点点呢”？


    “回他屋了”，摸了摸叶秋柔软的肚皮，暗夜里眼神柔软，“他闹不闹你。”


    也不知叶秋有没有听进去，哼唧了声，翻了个身，睡得香沉。


    后来没过几天猝不及防的家里便迎来了叶老爷子，以及形销骨立的老人与过往截然不同的温和态度。


    他们便知道近日来的种种刁难不过是叶清安的自作主张，但若说老爷子半点不知情便是叶秋也万万不信，恐怕不得不妥协，心中却也有一口不甘的恶气。双方心知肚明，气氛却虚假的慈爱融洽。


    老爷子见了叶点点也表现出一副很喜爱的样子，叶秋不知道叶冬有没有发现，但他却对别人的情绪很敏感，他能感受得到叶老爷子和蔼之下的冰冷。因此叶秋不动声色的把叶点点往身后拉了拉，叶点点也乖乖的往他身后躲去，只露出个脑袋，好奇的盯着这个古怪而陌生的干瘪老头看。


    之后叶秋和叶点点便被叶冬送到了叶夏那里，叶冬回到了叶家。没过多久，便听得了叶夏无可奈何的叹息。叶秋从他口中得知了叶冬的铁血手腕，叶老爷子想要叶冬延续腐朽庞大的家族，而叶冬却直接斩断了被虫蚁蛀空的老树，将虫蚁一窝端了。这里面甚至还包括了大伯叶清安。


    叶秋原还有些担心叶夏，怎料他却眉头也不皱一个，只道“罪有应得”，便是连关系还算融洽的叶春也袖手旁观。


    蛀虫虽好整治，可到底多且乱，难免有漏网之鱼，为保叶秋母子的安全，叶冬自回叶家再没来见过他，连电话也很少打来。


    叶秋也不知怎么，心中烦躁，不知缘由。恼自己，第一胎被迫困在叶冬手心，怨恨烦愁，如今没在人手里，偷得短暂的自由，却反也生出愁怨，真是自寻烦恼。


    而与此同时，在叶夏透露的只言片语中，他也恍然领悟了当初贺思年的言下之意。


    原来叶冬早有打算，在他以为他们慌不择路的时候，他便已经有所筹谋，这些年所为恐怕也与此相关。


    而叶夏，显然和叶冬也早达成共识。贺思年更是这次计划中，根基不稳的叶冬的得力盟友。


    亲近的人里，只有最亲近的叶秋一个人不知情，这个认知多少让他有一点失落，但他到底帮不上忙，便也转瞬即逝。


    叶秋以为这便是最让他意外的真相了，但他不知道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更多的，并不如这般还算善意的真相，即将残忍撕开，应和着冬天冷冽目光之后的炽热，将要灼伤他。


    第36章 真相，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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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老爷子病倒了，被叶冬气的。


    旁人只看热闹，不知内情，只知叶冬手段狠辣，不顾骨肉亲情，叫人唏嘘。也有人认为这是人之常情，叶冬到底年轻，不足以镇住那群老狐狸，此举不过是杀鸡儆猴排除异己。


    但不管别人说些什么，终归只是看热闹的，事情的走向还是得由身处其中的人来书写。叶冬对外界的评价显然也并不放在心上，他从小性子就独，自己决定的事谁也动摇不了他半分。倒是叫叶秋日夜担忧，不得安宁。


    就这样心神不宁的过了几天，一天叶夏送叶点点去了学校，叶秋一个人待在家里，意外的竟然接到了林晚庭的邀约。


    如今多事之秋，他又与林晚庭交恶，叶秋自然是不愿意给叶冬再添麻烦，理所当然的选择了拒绝。


    林晚庭却格外固执，找到了叶夏家里来。


    叶秋无法，人都到了门前，不得不将人放进来。但毕竟生了嫌隙，心怀芥蒂，现在肚子里又有了个孩子，想到当初，心里后怕，叶秋便在把人放进来之前先给叶夏发了消息。


    从小到大，林晚庭在叶秋面前一贯是高高在上的形象，让叶秋不敢直视。即便是在闹得最狼狈的时候，林晚庭也始终穿着得体，现下更不会例外。


    她的脸小而精致，年近半百却因保养得宜而另有风情，叶秋不得不承认，论容貌和气质顾烟确实远远比不上林晚庭，难怪叶清长在两人之间连半分犹豫都生不出来。


    叶秋在打量林晚庭，林晚庭也没闲着，毫不掩饰的回望。只叶秋是小心翼翼，又带点无措的戒备和观察，远不如不速之客的从容。


    这五六年的时间倒没让叶秋成长，时光似乎在他的身上定格，依旧的软怯，若有若无的真稚。身材丰腴，圆润不腻，恰到好处，系着围巾的腰是让强壮一些的男人一手就能圈住的弧度。让人方便搂住，又能享受满手的柔软丰盈，必定要比瘦得一把骨头的更叫人留恋。两只杏仁眼也讨巧，清澈显小，配着那张脸倒有股子娇憨的味儿，让急色的见了恐怕也想含住饱满唇珠，把人按在身下好好的把玩。


    怨不得能把她那儿子勾得昏头昏脑，为了他，连家都不要了。


    想到这儿，林晚庭美目便黯淡了些许。这些年她算是看开了许多，她一度为儿子的离经叛道疯魔，更是恨毒了让叶冬万劫不复的叶秋。叶秋这个小婊子，从小看着纯良无害、低眉顺眼，让她一点防备都无，哪能料却是个深藏不露的，比顾烟那个贱人的段数不知高了多少。


    林晚庭自小家教好，也习惯与人为善，若非遇见顾烟，她恐怕这辈子都学不会这些粗鄙恶毒的词。其实她心知肚明叶秋是个什么样的人，若他不是顾烟的儿子，自己丈夫同别的女人生的私生子，她应当也会很喜欢这样乖软的孩子。


    但命运就是这样巧，叶秋偏生是叶清长和顾烟背叛她而结下的丑恶果实。想必这世间再高尚的人也不可能去轻易接受一个私生子。更何况他还让自己的儿子走上不归路，让他们母子离了心。


    几乎失去儿子的这些年，林晚庭想通了许多，甚至也偷偷去见过叶点点。那个孩子长得像叶秋，性格也像叶秋，软绵绵的，看得多了一些小习惯却像极了叶冬小时候。她有时看见那个孩子，一晃神像是见到了冬冬小时候，但没一会又会被与叶秋酷似的容貌惊醒。


    可当人孩子的总是比为人父母的要残忍，叶冬那孩子却意外的固执，似乎只要她不认可叶秋一天，他便永远也不会向她这个做母亲的低头。


    她终究选择了妥协，为了自己的骨肉，尝试着放下偏见。


    原本是这样的，如果叶冬没有一回到家就大动干戈的话，林晚庭甚至决定不计前嫌，默许他们。可叶冬这么毫不留情的一折腾，她那口未曾彻底散开的恶气又重新聚拢在喉头，鲠得她日夜不顺。


    于是辗转再三，林晚庭终于还是找上了叶秋。她是决定成全儿子的一片痴心了，但叶秋会不会原谅他的一些所为可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权当是吹散多年的阴影，若是他们经得起撕开表象之后的残忍，她便也放得下那口恶气。


    “想必你也不想见我，我也不卖关子，就直说了。这些年，我也弄清了许多事，想通了很多事情。你与叶冬，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不打算在反对。只是有些事，我认为你也有知情权……”


    美丽的贵妇人嘴角微弯，勾出一个奇异的弧度，魅惑又渗人，她平静的开口，倒同当年叶冬不疾不徐的撕碎他的衣服时有些相似。


    叶秋本能的感知了林晚庭的恶意，心中莫名不安，抿唇道：“可我并不想知道。”


    他选择逃避。


    不去听就好了。


    可林晚庭有备而来，显然不会容许他落荒而逃。


    她对叶秋的抗拒视而不见，继续往下说到：“我也是后来，通过你爸爸的口中得知，他发现你们当年的事的始末。”


    “你不觉得很奇怪？以叶冬的缜密心思，怎么会如此戏剧而荒唐的让人发现真相？除非……”


    她咯咯的笑出了声，笑得十分不怀好意，一字一句的敲打在叶秋的心脏上：“除非是他自己故意的！”


    握进拳心的指甲几乎要抠破相触的嫩肉，叶秋鲜红的嘴唇微不可见的抖了抖，眼里一片涩意。


    “也许……也许是他不小心的。”


    他被漫天的冰雪砸了个措手不及，懦弱的想要逃避，寻求安慰，林晚庭却不许他这样轻易的逃脱，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尖锐了起来：“你也可以这样想！但是叶秋，你仔细想想，你好好想想，想必你心知肚明，到底是猜不到还是不想去猜中，你自己心中清楚！”


    “我现在固然不反对你们在一起，但是如果是你们自己的问题，那也与我无关不是吗？我是可怜你，因为顾烟的不知羞耻，你从小就如履薄冰的长大，一个可怜虫。好不容易长大，有机会脱离这个魔窟，结果呢？哈哈，你自己都懂。本来事情也并非不可扭转……”


    叶秋从来不知道林晚庭这么多话，即便是曾经推他下楼她也没这么多话过，她看着自己的目光怜悯讥讽。


    “是我的好儿子，你现在的好丈夫，一手策划着把你推入非他不可的境地，甚至今天这一切的发展，你觉得他是临时起意呢还是蓄谋已久。你现在一定很离不开他吧，像你这样的可怜虫，恐怕明明被人强迫了，只要那个人肯对你全心全意的好，你也会心生孺慕吧。我教养出来的儿子，即便有些让我意外，总归他的优秀也是无可否认的。”


    林晚庭目光咄咄，逼视着叶秋，把他藏得深深的脆弱无所遁形，他哆嗦着嘴唇，甚至都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只能任由林晚庭将他“扒得干干净净”。


    “他明明可以选择走一条更简单的路，和你暂时分开，等他羽翼丰满，这个家还不全是他说了算，到时候谁奈何的了他？还用得着那么狼狈？


    因为叶冬心中很清楚啊，如果和你分开，每一天都是变数，你只会离他越来越远，即便以后可以轻易将你捆在手心，你必定也不会对他敞开心扉，甚至只会更加憎恶他、害怕他。但选择和你共患难就不一样了，以你的性格，不管出于他对你的不离不弃，还是其他的什么，相依为命，你总要软下心肠的，恐怕，连过往的伤害也能一笔勾销。哈，不愧是我林晚庭的好儿子，事实证明现在的确如此。”


    “你别再说了！够了，我不想听！”


    眼前发昏，林晚庭的面目变得狰狞了起来，像个怪物，喋喋不休的嘴唇蠕动像是要将他吞噬的血盆大口。


    林晚庭似乎对此很满意，看着他的狼狈崩溃，收敛狰狞，一副恬淡，“我不会再阻止你们，我祝你们幸福。”


    别有深意的尾音落下，淡淡的欣赏了一眼再次被她轻而易举按到泥里的叶秋，优雅的转身，满意的离开了这个让人充满了绝望压抑的地方。


    叶秋伫立在原地，不寒而栗，只有魔鬼才会这样算计自己的感情。


    今晚叶点点放学回家没见到妈妈，被一贯严厉的伯伯盯着吃完了饭，很是不如意。


    饭后小心翼翼的询问了看起来心情不是很美丽的叶夏伯伯，妈妈去了哪里？伯伯蹙着眉头，告诉他妈妈不舒服，在睡觉，要点点不要打扰他。


    叶点点在伯伯的面前乖乖点头，然后转个身就扎进了妈妈的房间里。


    卧室昏暗，窗帘盖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光也没透进去，叶点点有点害怕，小声的唤了声妈妈，没得到回应，吧嗒吧嗒的走过去把灯开了。看清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的妈妈，慌慌张张的跑过去。


    “妈妈？”


    床有些高，叶点点扒拉着小短腿，怎么也爬不上去，而平时对他温柔关心的妈妈却一动不动，连个头也没从被窝里伸出来。


    这可把叶点点吓坏了，想哭又怕惊扰到妈妈，憋着金豆豆在眼眶里打转。他急坏了，也想不到去找大人帮忙，只手脚并用的往上攀爬。


    叶秋躲在被窝里，魂魄全无，听得儿子带着哭腔叫自己，心里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人又活在了血淋淋的痛苦中。


    忍着满心疲倦，还是将眼泪汪汪的叶点点哄好了交到叶夏手里。


    叶夏也有些魂不守舍，竟然都没怎么注意叶秋的异常。


    叶点点被吓了一遭，都没心思看动画片了，眼巴巴的瞅了瞅妈妈，又瞅瞅伯伯，皱着包子脸，小大人似的长吁短叹。没一会，就悄咪咪的给爸爸打去了电话。


    第37章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