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秦恕铁眉深皱,平缓地回答:“若你所谓的九境同天,四海归一,是要置至亲、至爱于死地,毁这四海八方承平。那我早不盼了。”
夷山君口上嗬嗬笑了两声,眼中无波无澜,脸上更无一丝表情起伏。他温然摇头说:“嗯,那我不强求,你也别挡我的道了。”他口上轻轻说着,手上碧袖却猛然一拂!
这一下,众人皆无防备,只听“唪”地一声巨响,好似一个惊天火雷当眼前炸开,暴烈罡风向八面迸,往众人身前一撞!
东唐君见他袍角动时,已一手搂过李镜,结印在袖,往前一送!一个“金光覆护阵”当空亮出,把那光焰一荡,将两人紧紧护定。秦恕及李陈三人急开护身罡气抗抵,可被反震之力一掀,各自倒掠出丈余远,才好险稳住身形。
夷山君起手将众人遏住,已乘机飘身落至“天吴”跟前。
李奕、陈大惊,这两人入阵,本就为阻挠天吴见世的,一见此状,唯恐“天吴”一旦有异动,外面邪水倒溢之势加大,倒累了张杨二人。一思及此,两人心思都悬在一起,同时捉刀掣剑,飞身急抢上前。
东唐君在旁洞见,厉喝一声:“二位别去!”李陈二人闻悉,只以为有诈,连忙煞住脚步。
只眼睁睁看着夷山君飞身踏上剑座,他右手飒然劈落,一道金光结界,骤然设下,已将众人屏退在外了。此时再阻挡,也晚了。
夷山君一手往“天吴”剑身上紧紧一贴,清喝道:“天吴,归鞘来!”一声喝出,声震十里,竟觉整个海都在颤动。
那“天吴”触及他掌心血,剑身格格作响,通体红色篆文一烁,自剑根起层层溶化,好似新生的血肉肌髓,从他手掌徐徐而入,竟以其肉身为鞘,片刻与之融作一体。那掌心红光聚拢,已长出一枚邪眼,猛然睁瞠开,夷山君身上散出罡煞两息,密密交缠,一股股暗红的邪雾四散涌出。
此刻“天吴”已连根拔出,而邪海也似应其感召,海底下发出雄雄隆隆的震响,再看海边缘,万流急剧倒灌而下!一霎那,犹如灭世洪涛,八面水雾腾薄。
此间即便有琉璃火照耀,四方视野也顷刻暗尽,如入幽冥之中。
李奕见状大骇。他唯恐七弟迷失在其中,回身四面一顾,已冲着李镜原先所在方向奔去,一下撞入混沌里。
他焦急地四顾找寻,放声大喊:“七弟?七弟!你在哪里?”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就听见一个熟悉清亮的声音,从他身后应了一句:“哥哥,我在这里!”
李奕猛一回头,果然隐约见李镜站在身后,这才定心,急奔上前,一伸手要将他拉过来护着,可这走近了一看,才见那东唐君立在李镜身旁,二人正两手相携,紧紧握在一处呢。
李奕登时愕住。眼见自己从小爱重的弟弟,此刻竟不先凭靠他来,李奕胸中涌出一股极微妙的情绪,似被人用刀剜了一下心头,也不知失掉了哪块,竟一阵阵的难受。他手悬停在那儿,收也不是,落也不是,只定定瞧着二人,想放声教李镜过来,一时竟又说不出口。
这时海流涌动,落水声似雷鸣,一阵阵地贯入耳内,三人都知这里待不住了。
只听不远处秦恕一声发喊:“这海渊要淹了,你们快走!”
话音甫落,一个声音也震荡而出,说道:“今日四海诸众,都走不了。”就见黑雾中赤光飞闪,好似彤云中一道霹雳,一道剑气破云而出,直刺秦恕后背。
秦恕手上无架挡的兵刃,左手扪住心头,右手急掐盾诀,回身点出,倾力一挡!可那“天吴”剑威巨大,哪里挡得?
只听“砰”的一声震天巨响,秦恕手臂猛地抽搐,腰胯陡沉,好险持住法盾,却撞的心口剧烈发痛,热意直涌喉头,一口热血紧着喷将出来,双目、耳窍更鲜红直冒。
秦恕绷住腮颊,目若睁裂,哑声道了一句:“阿渊……”
夷山君盯着他,那目光坚定沉重得像是一件有形之物,千钧直压人心头,他忽然双目一闭,周身罡气登时暴烈地往外一震!轰然一声起,秦恕再不能持,被气浪撞得飞摔出去。
东唐君闻声脸色骤变,身形急掠,已直造秦恕身后,一手将人扶定。他右手急扬,数枚白石从他指间凝出,好似利矢,疾射向夷山君眉心、双目、心腑、中腹,尽是灵脉所经要害。
夷山君投袂一挡,东唐君又连下数枚石子。
那白石眨眼间以一化九,九九转八十一化,锚定夷山君身周四方四禺,倏然电射入水中,炸出万丈光毫,定睛一看,才见那光丝竟是密密麻麻的金光篆文,连成八面宝幡,似一座金笼,将夷山君困定在那方寸之地了。
东唐君一布法阵得成,急回手把秦恕一搂,已带着人急退回来。李镜见状,忙帮他将人搀架住,一低头,见秦恕七窍鲜血淋漓,心下大急。
李奕从旁看着,二话不说,忙从怀中摸出一枚丹丸递去说:“给他用。”
那是东海的“楼鱼骨殖丹”,有极好的镇痛愈伤之效。李镜会意,忙接过来,喂入秦恕口中。
远处陈听闻动响,也靠往这边来了。她打了一丛琉璃火勉强将众人照住,急切问:“可还好吗?”
东唐君沉着脸,抬头看那金笼阵。见其辉芒震颤,摇摇欲裂,忙呼道:“快出去!这阵法压制不住他许久。”说时,已一手搀住秦恕,另外一手牵过李镜,驾云望空而起。
李奕和陈见状,也顾不得别的了,也跟着御风直上,往海口外飞驰。他们这一动,海还有不少犀兵也像失了头鸟的散雀,漫天乱追,跟着往海外飞来。
众人出到海面外,又往外驰出半里之遥,方敢按住云头,回头居高临下一望。只见邪水已经漫顶,将整个海倾没,滚滚黑涛在海眼中一阵阵地打着激漩儿,形成一个巨大的海涡。
这时一阵呼呼御风之声,从西南天的阵门方向传来。
李奕这风声不妥,急循声回望。果然见有一道人影从远处赤天罅口,驾云掣出,身影甚是熟悉,李奕心一下就提住了,扬声大叫:“张苍!”
张苍急收住云头,飒然落在他一丈开外。见有三两零散犀兵从海扑出,正到他跟前,张苍右臂一震,拳风荡处,气浪惊人,一下撞得那犀兵飞跌下海。
李奕见了他,直以为外头邪水遏抑不住,心中登时不安,只脸上强作镇定,遥遥相问:“是出甚么事故了吗?”
张苍知他挂心外头的事,便细细禀复道:“没有,暂时处置妥当了。我设了九方辟水结界,围定了三里林地,好抵挡阵中溢水。可我想结界终究有限,你们里头若有变数,外面可就架不住了,所以我才想入来帮一帮援。也巧,恰在途中遇着了秦老龙王,他让我在这里守着,好做接应。”
这时陈望见张苍,特意将云头挪近了,四望不见杨潇,便惊问:“杨潇呢?你扔下他一个人啦?”
张苍失笑道:“长公主,瞧你这话说的,他又不是三岁小儿,我怎么就扔下他了?我和他打了商量,一人入阵接援,一人在外头监阵。本来说我留着监阵的,他倒怕我诓他,硬要抓阄定个胜负,结果他自己还输了。”
陈听中间居然还有这一节事,不免啼笑皆非。
李奕哪有闲心听这些淡话,正在旁边容色肃正地想着事,见张苍停了口,忙就要问一些外面溢水的细情,可一打眼间,却瞥见张苍扶剑的右臂鞲上,用革布紧紧加缠了一层,勒得又紧又厚。他不由得脸色微变,骤地问:“你伤着了?”
张苍一愣,抬手看了自己胳膊一眼,沉沉“啊”了声,似有如无地笑道:“一点小伤罢,不碍事。”说着,腕臂急震,“呼”地打出一道拳风,寸劲甚猛,他好似故意展现给人看的,完了又舒了舒五指,冲人笑了一笑。
李奕欲问他怎么伤来的,突然间,下方传来一阵轰隆隆倒山之响,震耳欲聋。
三人吃了一惊,低头急看,就见邪水淹过了海之眼,竟还不断上涌,已将海上较为低矮的石林淹没殆尽,水面却还自亟亟升高。
陈吃惊地呼道:“这水势太也浩大了。”
李奕看在眼里,心也沉甸甸地直往下坠。
他瞧着不断上升的海面,又转头望着不远处的赤天上的阵门,见倒悬于阵口的一道黑瀑,水流越发湍急浩大,邪水汹汹往外倒灌着。李奕目色一肃,沉吟道:“只怕有些不好。这邪海若淹至赤天罅口,必会从阵门奔泻而出。”
张苍一听,脸上好自镇定,心中却惊骇起来。
他盘算着外面那辟水阵,是临时临忙而设的,别说只杨潇一人支应,就是十人百人,也遭不住这邪海淹夺的势头,急向李奕道:“那还得了?我们在里头可有法子制止住吗?”
李奕向四方八面一望,且不说这境地广袤,漫无边际,这数千年毓成的邪海水量,深几许还未可知呢。
他越是看,越觉到了山穷水尽、进退无路的境地,不由目露戚戚之色,不由得摇摇头道:“不行……就算倾我们三人之力,在里面再设辟水阵法,这也难以拘住。”
忽然一个声音从旁边道:“惟有一法,先把阵门堵毁,止住邪海倒溢再说。”
说话的正是东唐君。他这话也并非跟众人商榷,那边几位还未答应呢,他已翻手掐了一指诀,望天一弹!
只见一道白光,带着长啸从他指间飞出,直直冲天门阵口激射而去,一下撞云而入,不知打着了哪处,听得“轰隆隆”连声巨响,好似滚滚惊雷,整个天际随之猛烈一闪烁,从云层深处,炸出层层血光。
张苍猛冲他一声恶喝:“你做什么?若将阵门弄得坍圮,我们也得困死在这里出不去!”
东唐君正眼也不看他,只回声道:“再迟一刻,你外面的‘辟水阵’拘压不住邪水了,一但外泄,都江源头就尽毁。”
说话间,他又起手一弹诀,飞光急驰,好似数朵流星射入天罅中,打出一声声的雷霆轰鸣,好似撞断了某处天脊、云骨,重云如片片薄瓦应声破碎、开裂,无数赤色天石碎片,飞砸下海。
那天罅口也急剧收拢着,不多时,已收成一线天,倒悬在边上的邪水大瀑,被一下铰断,似一段黑练从天顶飘坠而下,隆然一声,摔入黑海中,撞得骇涛高翻。
众人远远看着那阵门坍塌,天河断落,心中皆是一寂,一霎间竟都不知言语了。
东唐君却甚为镇定,巡了众人一眼道:“你们速往极东处避去,其余交由我来善后。”
众人不知他到底有何后手,都有些耿耿不安起来。李奕心知不能这样两眼一抹黑,说去就去,索性一横心问到底:“这样的境地里,东极处难道有地方可避吗?”
东唐君道:“去了自有分晓。”他也不往下再说,只微沉着脸,也不知他是有把握,还是没有。
李奕心底虽不尽信这东唐君,可那阵门已堵毁,此时此地,也别无选择了。他往东望了片刻,答应道:“好,那去就是了。可此去东极处,又有多远呢?”
东唐君说:“在这‘无何有境’中,深浅、远近皆无定数,或行数里即达,或远在万里之遥。你们只管一径往东,等望见澄空碧霄时,那就是到了。”
秦恕到底是照养这东唐君长大的人,猛听出他这话有弦外之响。秦恕眇目微睁,只伸手往旁猛地一捉,准准拿住了东唐君胳膊,沉哑着嗓子问:“我们只管一径往东?阿潭,那你要做什么去呢?”
东唐君按住他手背,含笑道:“爷爷放心,我只是稍留一步遏后,随后就来。”
他顿了一顿,又瞧住秦恕心口放那“金石琳琅”的地方,伸出手来,在他胸膛上稳稳一扪,沉声嘱咐道:“爷爷,你既答应带她去,谨请护好她。万勿食言了。”
李镜听知他要遏后,便说:“我跟你一道留下。”说着,便上前握着东唐君的手,似立心跟定他去。
东唐君瞧了他一眼,却笑道:“你若愿意,那当然最好没有。可你不通阵法,留下想来也帮不了我什么。倒不如教你哥哥来吧?”一抬眼,凛凛地朝李奕望去。
李奕与这东唐君相识、相交多年,二人又常在一起探讨阵法,营职共事,对彼此的秉性行径,可谓说一知二,眼看心会。
李奕一听这话,就知他是故意将李镜支走,免他七弟陷险。此刻的李奕也恨不得有个大法金钟,好将李镜罩定,直直送出境界外去才好呢,见东唐君此话一推,他忙厉色接言道:“七弟,你答应过我,入了阵来,一切听我主张。你速速跟了陈他们去,休再争辩。”
李镜见大哥神色严凝,不容置喙,心知无法,只得答应。
李奕便望陈、张苍二人,郑重地把手一执,说道:“舍弟也劳二位一路周全照料了。”言词深重,好似托命一般。
张苍本想也留下一同镇遏,但转念一想,倒不如先护佑其余人等往东避去,好教李奕省心,自己再回头救应不迟。便就答应了。
李奕目送着四人去远,一手挽住金剑,驾云头赶至东唐君身旁。二人在海眼之上,按定云头,向下俯瞰,只见海漩卷得阵阵寒风,呼啸上涌,刮得二人衣发翻舞。
李奕严色相问:“眼下我能助你什么?”
东唐君恬不为意地笑道:“我只是想留下大太子,说两句话。有些事,碍着阿镜在跟前,不好与你说。”
李奕一听,心知必不是什么好话,立时目色转冷,盯着他问:“什么话?”
东唐君静了半晌,竟有些沉重地开口说:“我当初虑事不深,为九天筹谋夺海时,不知会有生悔的一日,有些事,总归得让大太子知道才好。”言讫,竟就把旧时如何为蓄养银鳞,又如何用三离阵诓借李镜的玄水珠,诸事细情,都与李奕剖白了一番。
李奕原以为他要说的,是李镜这些日子所遭逢的各种曲解、祸事,竟却不知自己七弟少时,曾被暗下诓借过一回玄水珠给他。一番话听下来,把李奕惊得怔住,又恨得浑身颤栗,心如刀割一般。他震愕地望着东唐君,越听下去,眼中越蒙上一层怒色。
可李奕又到底是个明白人,深知这东唐君若无所图,绝不会无的放矢,费心说出这一番长话。
李奕此时此地,多少有点受制于人,又不知他图谋,便只忍着愤恨,耐心听完,冷冷回问:“你忽然告诉我这些,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东唐君平静地说:“我先上这剖心之言,为的是让你知道,我下面讲的每一句话,都是诚心实意的。大太子,你起初入东唐湖府,求我留养你的小七弟时,我实则并不十分愿意,你记得吗?”
李奕被他一问,略略回想,方才忆起这层旧事。
那时李镜已满了千岁,父亲曾请太元天君为七弟卜得一卦,说他千岁之后必有一大劫,成角前若不住海,寻个福地寄养身骨,或可化此劫。李奕正是为此事,才入东唐湖府相求。
东唐君回述道:“当时我对你说:‘七太子虽身骨孱弱,但到底也是金龙之躯。我这陆湖留养海龙,一两百年尚且无碍,留上五百年,那湖泽钟灵之气,必受这龙息所慑。到时别说金鳞,银鳞也难有。不独我东唐湖不敢留,只怕你去文庭湖、青平湖问,也没哪个湖主敢留你小七弟五百年。’故此,我只答应留阿镜两百年,此后,你再接他去文庭湖……”
李奕皱了皱眉,惑然看着他说:“后来不是没接吗?是你说得着了一宝器,可护湖泽灵休,留五百年无碍……”话说到此,李奕猛然醒过味来,瞠目转看着东唐君,惊道:“难道你”
东唐君微微一笑,道:“是啊,从来就没这么一件宝器。到底就是我起心动念,我舍不得他了。”
李奕心中震怒无比,颤声道:“原来你早在那时,就打起我弟弟主意!那之后你还造乱海事,祸我族亲?”
东唐君有些玩味地打量了李奕两眼,笑吟吟道:“大太子,你扪心自问,难道你不也想添这一遭乱吗?”
李奕眉头一蹙,忽而脸色陡沉,再不则声。
东唐君将目光眼眺向远处,徐徐说道:“大太子,四海受九天辖制久矣,我知道你自从改地水司制,眼看着前都江龙族覆灭,你心里就明白了:九天迟早动收归四海之心的。都江就是前车之鉴。四海要么安坐待毙,要么造乱兴事,借此篡权再重新分立。可若只东海有出叛之心,到底不易成事,总得有个由头,将另外三家也拉进来……我没猜错的话,南北两家送往东海的四渎梭,你是故意失落给我的,对吧?借我之手,推事生变,罪由都在我头上。如不然,阿镜在集月潭宫时,也不能这样容易劝得动你。”
李奕与他相交相识多年,彼此的行事秉性,互相熟知得很,很多话不必摆到台面说,也心照不宣。
李奕轻轻哼了一声,接道:“是又如何呢?就算我早有不臣之心,也曾趁势取事,可难道我沾了手,你所作所为就能一笔勾销?你就从此清白?”
东唐君转看他一眼,似笑不笑地说:“不,这场四海动乱,我自然是元凶祸首。我肯做,就是我甘愿担这名头。只是大太子既从我这得了甜头,我也想跟你讨回些好处。”
李奕目色骤变,警惕问:“讨什么?”东唐君笑道:“你是阿镜兄长,当初又是你送他来我这里的。我想要讨你一句话。”
李奕情知这绝非什么好话,却仍问:“什么话?”
东唐君神情诚切,坦然正色说:“倘或我今日能保天吴、邪海两不出世,保你四海平安周全,但我再不放阿镜回去,你答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