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伏廷一听,愧疚地低了低头,微声道:“因我初时并不知道湖君就是阿桃的亲儿……”东唐君有些不解,蹙眉问:“我是那宋桃亲儿,那又如何?”
他说这话时,神色淡淡,语气中没有一丝悲喜意,更无半分孺慕之情,好似说的是别人闲事一样,教伏廷不由得一愣。
他却不知东唐君自幼身边无人无物,在淮水孤身过了近一千五年,从不曾体味过生身父母的顾念之情,如今即便知道亲母旧事,心底也只被微微一触,并无太多波澜。
伏廷说:“自知道湖君身份,我就觉得这事里有些蹊跷了。阿桃是个极念亲恩的人,必不会抛下自己亲儿独自离去的。若湖君就是那小儿,那……”
那青元天君听到这里也明白过来,提他把话点明:“你认为宋桃必定是遇了劫害,无暇自顾,才将亲儿抛下?”
伏廷目有凝重之色,笃定道:“正是如此。我便笃定她必定遭了些变故,为此又立心要寻出阿桃去处。”
东唐君更不解道:“可这又与你疏远我,有什么相干?”
伏廷苦苦一笑,低头解释:“因我将前事一想,觉得阿桃若遭不测,也必与九天那位帝君相关。他与阿桃好时极好,今时却对她去处不闻不问,寡情薄意至此,直让我心腑发寒;恰好湖君当时又潜心九天谋事,研造那‘千方埋骨阵’,那阵献生作祭,狠毒阴邪,我……我只当父生其子,你与天帝一样禀性,心冷至极。我自此对你们二人,皆起离心,先与你断了往来,又擅自弃了仙侍神职,从此再未归天复命。”
他静了一霎,神色又明亮起来,举目看着东唐君说:“可就在不久之前,卢绾在湖府夜探回来,见湖府设了一个大范式,我才知湖君那‘千方埋骨阵’,是为了开启‘天吴’镇阵而仿制的范式。如今想到,我对湖君,恐有许多错解之处……”
他说到末处,声音渐低,似有些忏愧之意。
卢绾愣了一愣,回想起夜探湖府那一日,伏廷与自己在房内商谈阵事,自己却不知伏廷心底有这样一番心绪!
东唐君听到这里,总算明白因何失了一位挚交,竟只因着这么一件事。他越想,竟越发怅然若失,心底暗叹:“原来似伏廷这样忠善纯挚的人,也有不能宽谅的人和事。”
不禁就想到自己和李镜。
想到自己曾经诓借那小太子玄水珠,害过他身骨受损,又曾与九天合谋夺四渎梭,意图覆他亲族……期间种种,自己伤过他的、害过他的,一星也不假,甚至没有似伏廷这样的错解或误会,似乎更难有转圜余地。
一思及此,不由心低意冷。
可这东唐君又不是那自馁的性子,只一转念,又悠然地想:“这样也好。这样他心中极爱、极恨的都是我,自此以后,又有谁能比我更在他心头呢?”从此放下心去,思绪又回归正事,又继续向伏廷问:“那宋桃的下落,你找到了吗?”
伏廷迟疑着点了点头,猛又摇了摇头,犹豫不决地说:“我猜她可能会在某个地方,但我不能确定。”
东唐君问:“那你猜她在什么地方?”伏廷道:“灵修山的坤灵水阙里。”
卢绾和青元天君一听,都觉惊奇,不由得问:“为什么是坤灵水阙?”
伏廷说:“因‘天吴’属上古水邪之物,阴戾凶横,镇遏它的大阵必得汲集万灵万魄供伺,方能将其压制。这样的阵法,必得阵主献身压阵。当时能设这等大阵的人没有几个,宋桃是其中之一……”
东唐君自从得了九天旨意,要筹划收归四海,他为了日后开取“天吴”做准备,踏勘过那镇阵不下百回,为的就是了解那大阵营造、执作细节,也为此阵做过许多范式,心知伏廷所言不假,便接道说:“所以,你猜想宋桃在坤灵水阙的天吴镇阵中?”
伏廷一听他将话说破,点了点头,不由悲恸冲心,几乎哭出。
他一想起自己刚失了白眠,旧主宋桃又献身压阵,两个对他而言至亲、至重之人,他都不曾护得周全,直恨自己没有那通天之技、回天之力,不住哽咽起来,说:“阿桃她生性良善,蝼蚁鱼虫也不忍杀伤,我本不信她会为了夷山府君就去造这种凶邪残忍的阵法,可是……可是那阵中人又只能是她……”
东唐君沉思半晌,眼中微光一敛,说:“她大约是受人胁迫,不得已而往的。”伏廷一愣,说:“怎么说?”
东唐君淡淡道:“倘或天上以她那小儿性命相逼迫,让她造设此阵,她即便不愿也只能答应。不是吗?”
卢绾、青元天君听到这石破天惊的话,也都骇得脸色微变,一股寒意直冒上心头。
青元天君忍不住插口:“拿亲儿性命,逼迫其妻就死?难道这镇阵非得这位宋姑娘去造不可吗?”
东唐君说:“这样的拘镇大阵,阵主长留在阵内直与殉死无异。有大能者,谁能愿意?怪只怪她有了这一处软肋,就可任人拿捏了。”
青元天君闻言心头一震。他不由看了东唐君一眼,见他凛然立在旁,安然自若地剖析着自己的身世,只好似说着一件陌生的旧事,心底忽生无限感叹。
他摇着扇子,对空沉吟自言:“依我看,还是这位宋姑娘太傻。她也不想想,她自己殉阵去了,留这小儿独身一人,谁能保他周全?”
东唐君垂头听着,并不言语。
青元天君又看他一眼,问道:“东唐君是早知这天吴镇阵里,有这么一个人吗?”
东唐君说:“我只知里面有人殉身压阵,猜想可能是她,但不十分确定。”顿了一顿,目光幽幽黯下,徐徐道:“如今有伏廷佐证,两头一合,这事便确凿了。”
伏廷目色哀沉地看着东唐君,颤声道:“那湖君如今知道了这事,还执意要为九天去取这‘天吴’吗?”
东唐君抬头瞧着他问:“你不想我去取天吴,是因宋桃舍身压阵,你怕毁阵让神器见世,她会丧命其中?”
伏廷道:“这只是其一。”东唐君奇道:“其二是什么?”伏廷诚切道:“其二是,我见阿桃对帝君情挚至此,仍不得好下场,不愿再见阿桃亲儿为其谋事,也落个毁身殒命的结果。”
东唐君沉默片刻,轻轻笑了,眸中精光明锐,凛然道:“可正因如此,我更要去了。”
伏廷微微一怔,不解道:“为何呢?”
东唐君似笑非笑地说:“你只看到我为九天谋事,又怎知我一直为他谋事,不是为等开取神器这一日,方好将他诛灭?你话说得不错。我生母倾心倾情,犹不能得一个善始善终;四海龙王有定权之功,也面临收海覆族之祸;那有这帝君在九天通明殿一日,我更难以苟存己身。既然如此,我倒不如把这件事做尽了。”
那青元天君一直在旁听着,原以为这只是一笔故旧情账罢了,猛不防这话头急转直下,惊他一个脸色剧变。
虽说九天境的仙众不算直属天臣,都是各自为政,独行其是的,可篡天大逆这事,若知情不报、瞒事不举可不是轻的。
青元天君当机立断道:“你们话说到这上头,我不便听了。”
东唐君笑道:“天君放心,我委托你的事已然尽了,再不牵带你的。”青元天君脸色铁青,再不多言,一拱手,退入屋里去。
卢绾想到东唐君刚才谈及自己生母及身世,似无事人一般,深觉他不似是执着于为母雪恨、弑父报仇的人,可转念又明白过来,想道:“啊,是了。他并不只有为母报仇或孤蓬自振两项,他只有做下这事,保存四海,才能保得住那位七太子。”一思及此,卢绾也不禁想,这人谋一件事,真真横竖得多搭算一件,一点不亏算的。
那边伏廷蓦听东唐君出此大言,只惊怔在那儿了。
东唐君说:“伏廷,事至如今,我也不妨与你吐胆倾心,将我心中所求,一一相告:天帝在九天通明殿,从不以真身示人,但若‘天吴’开出,他必会亲驾来取。若要杀他,也惟有此时。”他说着这话,双眼直望向伏廷,目中熠熠有光,又接道:“伏廷,我如今就要往灵修山去达成此事了。在这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
伏廷目色一毅,点头道:“你问,我必定坦诚相告。”
东唐君道:“那我当真问了。”顿了一顿,正色问:“你想救宋桃吗?”
伏廷心头猛然一震,惊愕地瞠着双目看他,口上张张合合,好半晌才慌张地说:“这如何能救?难道……难道湖君有法子保她出阵?”
东唐君笑道:“在湖府时,芡实曾给过你一份锦囊,里面那件事,你若愿意做,我或许可以一试。只不知道你愿不愿?”这一句话更问得十分郑重,竟是从未有过的笃挚诚恳之态。
伏廷无措地立在那儿,仿佛他这一句愿或不愿乃成败之举,至关紧要。
第93章 心有定见
李镜从浅梦中醒过来, 喉鼻间仍觉有一阵阵甜香萦绕,他一下挣扎着扶榻而起,连连苦嗽不止。守榻的人忙靠了上来,轻轻顺着他后背, 柔声道:“七太子, 可还好?”
李镜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见身旁这一位穿着素氅的少年, 正是大哥座下的应侍澜屏,又不由定下心来。
他坐在榻上, 怔然举目四望, 见自己还身在灵修秘境的小重楼里, 又想起不久前东唐弃他而去的形景,心头好一阵惊乱, 再见四下寻不着李奕的身影,更慌了起来。
他一手扯住澜屏问:“我大哥呢?”
澜屏回道:“大太子说灵修山内还伏着兵, 恐有事故, 他跟那太子苍赶回去一趟。令我在此守候, 待小太子醒来,带你回东洲海府。”
李镜回想先前种种乱事, 自己抗命救人,又受秦恕一番威胁,本已立心与东唐君奔逃至极洲的, 却不想那人就此弃诺而去……他如今孑身坐这儿,好似自己一路走来, 每步都错到极处, 竟怔怔然不知何去何从。
他越想这些前事,越觉似有千斤巨石累在胸膛上, 压得他心肝肺腑要裂开一般痛,几乎喘不上气来,只把头低垂着,苦声喃喃:“我还有何脸面回东海……”
澜屏听得这话,默了半晌。他并不知前事细情,但见李镜这番情状,仿佛也明白他有苦处,想了一想,便坦然劝慰道:“且先不论小太子犯的何事,如今看来,你也已然追悔了;而大太子让我来接你,想必也是深念兄弟之情,容了你这一回的。万大的事咱回家再说,能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李镜听着心头酸楚难当,只强忍住没掉下泪来,又怔然坐了片刻,到底轻轻点了点头。
澜屏见他心意松动,只想着将人尽快平安送归海府,便仔细哄他抖擞起精神,伺候他下地、更衣,李镜乖顺照办。一番整衣动作间,忽有一物从李镜内袖抖落,啪嗒一声,跌在地上。
李镜低头一看,见是一个半掌大的碧色锦囊,金银丝绦束口,面上绣着一株碧桃,很似往日莲子的针工,不由一怔。澜屏只当是他日常随身配物,拾起来还他了。
李镜忙接过来解囊一看,从里倒出来一物来,脂玉莹白,内嵌一点桃红色泽,竟是那“拂玉玲珑”!
李镜心头猛然颤了颤,如遭了霹雳,他愕然想着:“为何那‘拂玉玲珑’在这里?”脑海里猛然闪过自己向东唐君讨要此物的形景,似还能听见他俯在自己耳边,柔声笑道:“我没什么不舍得给你的……”
李镜的心仿佛被剜空了,又一霎间被什么填满了也似。可此时此地,这物件出现在他眼前,就好似给游鱼投钓饵,专引他入罗网的。
这人把让他难过的事都做尽了,却又给他留这么一丝若有似无的念想,到底想做什么?李镜心底冒出一阵阵惶恐和惊惑,愣愣立在那儿,拿着那“拂玉玲珑”的手微微发颤,既舍不得丢下,也不敢收起。
澜屏觉察他神色不对劲,忙握着李镜手腕摇了摇,唤道:“七太子?”
李镜猛然回神,瞧了澜屏一眼,他正待说话,忽然间,远天传来一阵阵隆然声响,似滚雷拊鼓一般,骇了二人一大跳。
李镜更莫名不安起来,急将那东西收裹入怀中,一手推着澜屏道:“出什么事了?你先到外头瞧瞧!”
澜屏应了一声,转身正待要去时,恰就有两童子撞进门来了,急禀道:“山中异象甚凶。”
李镜脸色微变,就知灵修山内的情势必有些不好。他也不教澜屏去了,自己匆忙拢束好衣发,一刻不待,快步奔出小重楼,又带着澜屏出了灵修秘境,站在灵毓宫的聚云台上,向远峰极目远眺。
只见北面山峰上,云霭翻涌,峰脊如沉入一片白海之中,有八面金光自天际驰来,在峰顶环合成一张巨网,将灵修山山巅牢牢罩定。
这时李镜耳内忽“嗡”地发出一声锐响,震得他心头一阵发窒,身体晃了晃,往后要跌。澜屏见状,惊得一手搀架住他问:“七太子!怎么啦?”
李镜浑身如有针扎,冷汗涔涔下,好半晌才缓过来,一手攀住澜屏胳膊说:“东海海脉有异动……你从东海出来时,有听说明海灵圣宫有什么异状吗?”
澜屏讶然摇头说:“不曾听说有。”
可澜屏一听提及明海灵圣宫,就知此事不小。因那灵圣宫是九天明灯大仪宴之后,四海用以供存四渎梭的地方,通共四所,俱位于四海海脉之上,各地海龙族宗亲,但凡有仙寿归尽者,都留有一点灵识盘存于其中,故而海脉一旦有异动,后族皆可感知。
澜屏一面想着,又眼望灵修山巅,他却担忧起另一件事,沉声喃喃:“我们这山只怕不好出了……”
李镜恐大哥在那头遭遇大险巨变,当机立断道:“先不出山。你待在这儿等我,我要瞧瞧去。”说着,掐起御风法诀,就要动身回坤灵水阙。
澜屏闻言一惊,哪敢放他去?一手拦住道:“七太子,这可不行!我得了大太子严令,必要亲自送你回东洲海府,请你勿使我抗命难做呀。”
李镜正色道:“我得跟大哥一起回去。他是我叫过来灵修山的,倘或他在此地有甚不测,我永世难安!”见澜屏横在跟前,深怕他再加阻挠,索性猛发一掌,直拍向他肩头。
澜屏是以凡胎入东海从神的俗人,归在李奕座下做祗应之后,半道才学的仙术,他望李镜一掌送来,哪敢硬接?急往把身闪在一旁。李镜也不是真心要伤他,掌势一收,趁机上了云头,望坤灵水阙去了。
且说李奕命人回东海将澜屏叫了过来,为的就是澜屏一向办事细心熨帖,好让他留候在灵修秘境中安置照料李镜,其后再送人归府,他自己则跟张苍一同,赶回去与陈、杨潇汇合。
二人带着数百银甲军,驾云攒程赶回,将至峰顶处,见一片天湖犹如巨镜,护有金光从八面驰来,飞坠入湖中,好似天地罗网,将整个山峰罩定其中。
张苍见势头有些不对,为防万一,先令身后银甲军分作十队八伍,四散于八面伏下,自己则与李奕带着数十员海将,按下云头,踏落在天湖之上。
二人还未来得及入坤灵水阙,就听得一个声音当空而降,洪亮叫道:“你们好大胆,快站下!”
陡然间,见天上金辉幔顶,似日月同升,一片仙霭自天而降,罩向湖面。云林中大纛招展,一队天军从中奔出,一色金甲,弓戟齐备,将天湖八面围定了。
一名仙官自云辉中飘出,靛衣金带,面覆金铜,居高临下看着二人。
李奕认得是那天帝的四应侍之一,唤作神暄,便先仰首作揖,拿出正容道:“不知仙侍驾临,有何见教?”
神暄立定在云头上,威然望着二人,高声喝道:“李奕,张苍!你二人带四渎梭擅闯灵修山,其心当诛,还不上前听罪?”
张苍见这阵仗浩大,不是好说话的势头,再听这番问罪之言,怒目一沉,把手搭住重剑,就要掣锋杀出,被李奕从后按住。
李奕瞧他一眼,摇首道:“沉着些。”
张苍愤然说:“沉着什么?人家上来就给你我倒栽罪名了!还待怎的?”
李奕省得与他争辩,一把将人扯在身后,径自迎将出去,望空一揖,敞声答道:“请仙侍原情。我等到灵修山来,事因东唐君与人串谋,偷夺了我四海镇海宝梭,我们一路追截到此,才力夺回镇海神器。如今正待护送神器回海府,再到九天与君上禀明此事,我等绝无二心,还请天上明鉴!”
神暄笑道:“这全是你一面之词。也不知你们是真心护梭,还是因篡谋事泄才矫言遮饰?若你们果然忠心不二,现在就将四渎梭交出来,与我同往上霄,在天上跟前当堂对理,另作分说。”
李奕思索半晌,终是一步迈了出去,似真要上前。
张苍惊得一把扯住他,目光震愕地在李奕脸上走了两转,低声道:“你昏头了吗?这时亲手交四渎梭出去,等同交了治海权柄。你通族杀活荣衰,都在这上头!你难道不明白?”
李奕沉声道:“我自然明白。可如今人找到跟前了,我也不过两条路。要么,我交了四渎梭,表了忠心,到九天辩脱此罪去;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