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第73章 银方之伏


    且说李镜与卢绾辞别, 便独自往弱水天笼去。


    他先前跟伏廷来过一回,也算熟路,因怕跟太近被前行人察觉,到钟乳石洞口, 便故意停住等了两刻, 至到四周声息静寂, 方才急行而入。至地湖出口, 李镜藏好身形,探眼往外一看。


    洞口外一片渊洞暗湖, 水色黑如墨浆, 不知深几许, 那湖心立着一座金亭,只见东唐君宴坐其中, 蒲萁、罗溪、冯溢等人侍立在旁,有一人覆铜金獠面, 碧衣云履, 正立在座前说话。


    李镜见那人戴着一副铜金獠面, 心一提,认得是天帝身边的神霄仙侍。


    天帝座下有四名仙侍, 名唤神晖、神暄、神霆和神霄,李镜认得这人,是因着一个众天臣、仙僚默知的规矩:那天上生性多疑, 为防外人与侍者通熟者,四名仙侍常以金铜覆面, 不知其貌, 且时常易替,或男或女, 或老或幼,并不总是同一个人;可不管换上的是何人,后者皆也覆前者所用的金面,也起用同样的名号,譬如金亭上的这位“神霄”,原是一位韶年童子,今时却换作了两鬓霜白的碧衣道人。


    李镜心想:“他们说的事,必跟四渎梭相关。”正要凝神细听,却见神霄忽然把手一执,辞下去了。李镜正自纳闷,忽听见见一阵拂水之声,低头一看,湖面水花轻荡,有游鱼黑影沉浮,竟是那游驻锦鲤。


    李镜心头猛一跳,暗叫道:“不好。”还不及藏身,已听金亭内“嗖”的一声,一蓬水箭疾射这洞口来!


    李镜见露了行踪,也不便藏了,索性凌身迎将出去,手拈风诀,拂袖一挡!这洞口离金亭极远,那水箭细如发线,被李镜一下挡拂,尽数打跌落入湖,竟发叮叮当当之声响,好似珠玉落盘,寸劲不减,可见其发势之猛。


    蒲萁奔至桥头,声音脆亮地发喊一声:“谁人乱闯弱水天笼,出来!”扭头又冲罗溪、冯溢等人叱令:“愣着做什么?别跟个废物似的,快拿人去。”


    冯溢粗声粗气道:“女娃娃,别成日指手画脚的,吆喝谁呢?”


    蒲萁悍然道:“你一个高头大马的汉子,办事好不伶俐,我提补你懂不懂?”


    冯溢懒跟她争拗,待要去时,却见李镜已敛袂驭风,轻身落在了桥中,凛凛然向众人一顾,目光定定落与东唐君身上,放声叫道:“东唐!令他们下去,我有话单独跟你讲。”


    东唐君恍若不闻,目色似韧丝一般,只恨不得就缠李镜身上。


    蒲萁从旁劝道:“湖君,今时即便是小太子,也得防着些。”李镜当即说:“好,他们不走,我便走了。”作势就要去。


    偏他身一动,罗溪、冯溢等人便倏然上前,将他团团围定。


    冯溢笑道:“七太子,往哪里走?”


    那“走”字出口,猱身抢出,一手捉向李镜肩头。李镜早有防备,待他手掌切到身前尺许,拂袖一挡,此时袖中寒芒骤闪,银水剑猛从他肘底射出,倒上一勾,竟直削向冯溢颈喉。


    冯溢遽惊,右脚往后一踏,掀身飞退至桥头,好险躲过,立定时后腰却一下撞在栏杆上,差点翻下湖去。


    蒲萁看得眉头直皱,低声骂道:“好一块废物。”


    冯溢脸色顿黑,骂骂咧咧道:“女娃娃,你好歹小点声,我听得见!”蒲萁冷笑道:“你听不见,我岂不白骂?”


    冯溢咧了咧嘴,还待驳她,却听东唐君道:“蒲萁,你带他们下去,我与小太子说两句体己话。”


    蒲萁一愣,倏地回身瞧向东唐君要劝话,但望家主神色严凝,又不敢往下再说。冯溢见势,幸灾乐祸地给她打一眼色,唤道:“走罢,女娃娃,点你还不亮呢?”蒲萁扭头啐他一句:“用不着你费话!”


    冯溢气得笑了,转脸向罗溪抱怨:“你瞧瞧她!只准她夹枪带棍地提补别人,别人点她一句也不行。”罗溪摇着扇子,讪讪而笑,不敢接这话茬。


    三人向东唐君执手一辞,便出金亭。


    李镜立在道中,见三人迎面走来,往旁边一让,直目送三人去至暗湖岸边,才回头亭内望去,却见东唐君一袭绯氅,温然宴坐亭中,正直勾勾地望着自己,不由一愣。


    东唐君含笑问:“阿镜,你打哪里回来?”那语气温和寻常,好似两人仍似旧日一样亲好。


    李镜冷冷道:“你的游驻遍布陆洲,网罗周密,我的行踪又瞒不住你。何必明知故问?”一面说来,将银剑倒提在身后,走入亭中。


    东唐君道:“游驻进不去南山水系。你在爷爷那里好?”


    李镜眉头一皱,愠然盯着他说:“既然游驻进不去南山水系,你又怎知我在爷爷那里?可见你满嘴假话。”


    东唐君无奈一笑,解释道:“你这一身衣裳是流珠雪地锦。此锦是南山句苍水族的纳贡之物,只有淮水龙宫能得,我才猜你去见过爷爷了。”说着,自上而下端量起人来,见这小太子离去数日,今时又复现眼前,心中恨不能将人深藏密敛了,口上却微微笑道:“我往日觉得这锦缎素净,不甚合你,要知道你穿着这样端雅,我早该跟爷爷要些来了。”


    李镜听他这话,好似自己是他养在府上的一件物件,可以任意拿来妆裹、盘弄谛玩似的,不由一怒,放声喝道:“住口!你把我当什么了?”


    东唐君恬然笑道:“这话你不爱听,我不说就是了。”


    一番言词,好似对李镜千依百顺,万般宠敬的。


    李镜自小对他爱念甚浓,情分也深,即使如今知道这东唐君性情不善,心腑深沉,真要他立心憎恨,也不能够的。李镜看着人半晌,只恐自己发慈心,事情便不好办,忙从怀里拿出一个素盒,于手中一扬,道:“我受爷爷之托,给你送一件东西来,送到便走。”说着,啪地一声,就把东西放在榻几上。


    东唐君目色微黯,他看也不看那物,淡淡道:“秦恕这样的人,你倒听他的话。”


    李镜听他这语气不敬不逊,极是微妙,不由起惑,因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东唐君不答,转问:“你在南山时,秦恕与你说过什么了?”李镜道:“这与你不相关。”东唐君笑道:“你不肯说,我也大可以猜一猜。秦恕必是与你承诺,说能帮你夺回四渎梭了,是也不是?”


    李镜没料他一下点在要害处,猛然怔住,眼中波澜激荡,半晌应不出话。


    东唐君抛出这话,原只为投石问路之计,实则不论李镜答是或不是,他都把握引得人往下说出的,却不料李镜心思纯正至此,一点瞒不住事,一问便默然失对,他就明白这事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东唐君笑道:“小太子,你想要四渎梭,何不亲自问我来?秦恕不是你所想的善直之辈。他说的话,你不能尽信;他托你做事,你就更不该答应了。”


    李镜听这话既有挑唆之心,对秦恕又有贬毁之意,不由怒道:“爷爷留你在淮水,又教养你多年!你怎能说出这种恶言?”


    东唐君道:“正因为我留养过我,我与他最亲,我也才说得出这话。秦恕养我于淮水千年,都未尝与我交心亲近,你与他只见过两回,他又凭什么对你推心置腹?天帝去极洲避势时,身边带的唯一弼臣就是秦恕。他在九天有扶翊之勋、定权之功,他为什么要帮四海?我一心想护你周全,你不肯要,怎么秦恕给你徒许空言,你却敢收?你就不怕秦恕才是与天帝合计,要谋你四海、覆你通族的那个人吗?”他一面说着,从座上起来,徐徐向李镜走近。


    李镜见他以身逼来,不由往后便退,口上却分辩道:“怎么会?爷爷他……我……”


    他确实从未细想过这些。


    在集月潭时,秦恕说能授手相帮,却要他将这银方子亲自送至东唐君手上,如今想来,这事确实有些蹊跷,但想到秦恕给曾他看过的梨花幻境,曾告诉过他关于宋桃的事,他又觉得秦恕并非假意。


    李镜细想半晌,微微摇头道:“不是,爷爷他不是这样的人。”东唐君推问:“那他是怎样的人?”


    李镜默然半晌,道:“爷爷他……是极念故旧之情的人,他心里也一直顾念你。”


    东唐君不料他说出这话,微微一愣,转又笑道:“既然他顾念我,是不是该一心向着我?那他又怎么会替你四海夺回四渎梭?我屠覆海龙众族,让四海归一,是为九天谋事。秦恕于九天是元臣,于我又是至亲,一个至亲之人全了他忠君之愿,他难道不高兴?他为何要逆天旨去帮你、帮四海?小太子,你想过这些么?”


    他一番条分缕析,竟拗曲作直,把同一件事说得类是而非。


    李镜听着听着,心间百念闪过,猛然破出一道罅隙,他禁不住就往里陷了,想道:“是啊,是啊……秦恕是天臣,他又凭什么帮四海呢?宋桃那旧情旧事,都是他一面之词,又焉知他不是为了驱使我而动之以情?”


    一股寒气直冒而上李镜背脊。


    他往日听旁人之言,说这东唐君最擅言辞施计,又极会拿捏人心,可自己与这东唐君关系亲厚时,处处得他容让、爱护,犹不觉得可畏,今时真真与他对面相峙,方觉此人心腑难测,教人悚然。自己置身在这些乱事当中,直如雏鸟坠风旋,池鱼入海渊,一筹莫展。


    东唐君见他心意摇荡,便柔声道:“小太子,你倒还不如信我一句话呢。”说着,又望前一步,向他逼去。


    李镜正在那心荡神摇之际,见人近身,骇得往后退却一步,正就此时,他心中响起“叮”的一道罡音,好似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激得他心中疑雾旋散,万念清明!


    李镜立时警想:“这是离间之言,故意要我猜忌秦恕。”


    一思及此,他似被锚了心咒一般,忽而神意坚定了,直直迎看着东唐君锵然道:“你不必再说这些挑唆话,我不信你,爷爷也不是这样的人。我只奉命送东西来,既然东西送到,你且收好,我可走了。”


    东唐君闻言目色微沉,却仍含着笑道:“既然如此,先让我看看爷爷送了什么来。”


    一面说着,眼睨了几上的素盒一眼,左手往前够去,眼看他就要拿上那盒子了,手臂却陡然一长,竟越过去,直擒向李镜手腕。李镜早有防备,侧身一躲。却不料东唐君这一手是故意擒空的,只瞅准李镜躲处,右臂一揽,李镜哪里防得这一下?被他往回一抢,扎实抱了个满怀。


    东唐君挨在他耳边笑道:“阿镜别怕,我不强留你。”手上力劲却又一紧,更将人拥得胸怀相贴。


    李镜惊得浑身绷紧,猛地在他肩头一推,向外挣夺了几下,东唐君便把手臂一松,轻轻纵了他去,左手顺势斜掠,将那盒子抄在手里了。


    李镜退在一旁边,攒眉含愠盯着他,浑身警备。


    东唐君冲他微微一笑,左手挈盒,右手掐住法诀一拂,那素盒盖无声而开,现出里面的一枚银方子。


    东唐君深通法阵奇器,看这东西一眼,已知不寻常,心想将此物激发,方好销毁,便自屏纳神息,伸手去取。怎料他指腹刚然碰着,那银方子忽地光华大绽,倏然化作数道白光,激射而出!


    东唐君早料到有机关窍门,见此好自从容,揄袂便挡。


    怎料那白光与他罡气相撞,好似生出灵性,忽而暴烈十分,法箭尾头一调,竟倒后疾飞,直冲李镜去。一霎间,几乎将那东唐君心胆惊裂,欲要救护,也来不及了,只听他厉叱一声:“阿镜当心!”


    偏李镜与他对面而立,全无防范,离得又近,这一发数箭戾气凶横,又猝尔便至,哪里挡得?


    李镜慌急中把银水剑一掣,只好险斫去一箭,第二箭已直追少腹,箭力之劲猛,将人击得一震,飞撞在亭柱之上,银水剑脱手便落,此后数箭驰达,两追胸膛、心腹,罡风锵鸣,贯骨达背!只闻李镜惨呼一声,五藏似碎,六腑若裂,“哗”地一口鲜血吐出,重重摔跌在地上。


    那银光飞散做雾,然不散,将二人笼在其中。


    李镜只觉有数道灵息,在要脉中乱流倒窜,浑身上下如被针剔刀攉,痛得他几乎心停脉滞,伏在地上嗬嗬直喘,簌簌战抖不止。


    他在混乱中想着秦恕的话,及想着东唐君方才所言,到底不知那边真假,更不明白秦恕对自己下这手的意图,脑海不住自问:“为什么……为什么……”


    他想到尽出,神识渐散,通体发寒,既惊又怕。


    混间,似望见东唐君朝奔来,那神情既痛又怒,似听见人急唤自己名字,又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一霎间,满耳嗡然,便不知人事。


    李镜在半梦半醒间,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不是才醒过么?在院里待了也没半个时辰,怎么回来又睡?”


    李镜勉力睁开眼,渺渺茫茫中,却见李奕坐在榻旁,侧转着身,正跟一个童子说话。


    李镜弛然看着那侧影,没来由一阵安心,微声唤道:“大哥?大哥……你来了……”说着,伸手就去够他。


    李奕闻声转头一看,见人醒了,忙俯身上前,用掌心在李镜他额上一贴,又探了探他脉息,温声问:“七弟,很乏么?”


    李镜陷在软褥里,茫茫然答道:“不乏了。”兰生独家更新整理


    李奕眼中深有忧色,却还是冲他笑了一笑,说:“那怎么越发没个醒时?”又转身问那小童:“常服的丹药有定时给用么?”


    小童回道:“都用了,一日两丸,定时足量用的。”


    李奕垂头思忖一会,沉吟道:“还是得添些药量才好。”便命人取了丹瓶、药汤和匙碗来,先热了药汤,再将一枚赤红色的丹丸化入汤中,他略略一想,又添了半丸进去,才用汤匙搅化,端到李镜跟前,扶他起来,亲自喂服。


    李镜用过药,神气完足了一些,便下床来四处走动,拉着李奕说话,要跟他去母亲的住处,看新开的那一株白山茶。


    李奕捏了捏他后颈,笑道:“别折腾一番,又睡过去。待会儿人就要来啦。”李镜问:“谁要来?”李奕道:“睡糊涂了?说好待三月调风试雨的时节过去,你就到东唐湖府修住去。今日东唐君特意来见你一见呢,你忘了?”李镜猛一怔愣。


    恰此时,外头就有人进来通禀。李奕把他扶在暖榻上坐着,柔声道:“你好生等在这儿。”便自迎出明间去。


    李镜端端地坐在榻上,心头一阵怦怦乱跳。他定目瞧着里间的门帷,只恨不能就望穿到外头去。


    不多时,便听见小童领了一人进门,李奕与那人叙礼言笑,其声朗朗,二人一边说话,一面往这边走来,不多时,门帷一揭,就见大哥单手携着一人,进到屋中。那人姿容闲雅,穿朱红氅衣,立在门边透进来的一角微光中。他目光越过李奕肩头,直朝向李镜望了过来。


    只这一眼,李镜一颗心便要悬不住,几乎从胸膛跳荡而出。


    李镜自勾月殿前见过这人,就有好长一段日子总想着他。


    那时候,只要有人说起陆洲的事,李镜都要留心听上一听,从那些闲言中,寻出一些与这东唐湖主相关的:说这东唐君和哥哥李奕一向交好,说他那桃水节如何繁闹,说他为人温然清正、和风朗月一般……说他各样种种,如何如何。


    李镜心底幽藏了一个匣子,只放与这东唐君相关的事,他听来一点,就往里添,放得满满当当的;闲时又一件件地起出来,在心间反复悬想。


    这日子一长,他明明与这东唐君素不相识,却因浇注了许多念想,竟渐生出了一份难以言喻的、若有似无的情愫来,长得满心怀都是……直至今日与人当堂正面一见,竟好似天遂人愿,空梦成真。


    东唐君向他一笑,徐徐揖道:“在下是四江东唐湖司水神君,见过小太子。”


    李镜心中欢喜,伸手虚搀了他一下:“不用多礼,我不是第一次见你了。”


    李奕在旁听着,恍然明白过来,也笑道:“是了,我这小七弟的百岁贺宴上,你们确实见过一回,只是他还不记事呢。”


    李镜摇摇头道:“不是百岁宴,我还见过他一回呢。”


    东唐君因问:“是什么时候见过?”李镜道:“某一年冬,你在勾月殿前那石池看凤花鱼,我打山上廊桥过,见过你一眼。”


    东唐君微一沉吟,转即温然含笑道:“百岁宴那一见,小太子不记事;勾月殿那一见,我又不知情。可这一合算,恰好又是彼此都见过了。那你我岂不是有天付之缘?”


    这本是一番场面话,偏里面那一句“天付之缘”,极合了人心意。李镜欣悦道:“我那时还在想,你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东唐君问:“那今日相见,我与小太子想的那人可一样么?”


    李镜凝目看着他,只觉这人温良宽和,心地清明,比之自己所想的还要好上千倍万倍,不由得与他相视而笑,点点头道:“你很好,跟我想的一点儿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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