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这句话犹如迅雷,一下在卢绾耳边炸了个响。他怔然张口欲答,喉头却似被蒙实了,半晌出不得声。
东唐君最能看人相事,洞幽察微,见卢绾此状,已笃定他知情,便笑道:“你若怕负他所托,不愿如实相告,拿些假话搪塞也成。我未必知道你是诓我。”
此话不说尤可,一说反而让人悬心。
卢绾心想:“他问出这话,是赌我不敢隐瞒的。七太子啊七太子,势不得已,且算我再欠你一回罢。”思及此,心已立,便如实答道:“七太子就在湖府上。”
话音一落,东唐君手上动作顿住,举目深深望住卢绾,好半晌,才点了点头道:“好,我知道了。”卢绾见他不曾往深里探,奇道:“湖君却不问人在府上何处?”
东唐君笑道:“但凡在我府地之上,他在哪里都一样。我问你做什么?你还未必比我清楚。”
听得卢绾心头一冷,只替李镜捏一把汗。又听东唐君道:“该你来问了。”卢绾便接上之前一问:“那能救白晓的人是谁?”
东唐君好似早备好一番说辞了,一丝也不遮藏,直接就掏了出来说:“那人就是桃水宴上的青元天君。他的‘九转青霜丹’有固魂守魄之神效,若他肯再授丹行法,白晓自可救得。”
卢绾一愕,转又攒眉道:“原来是他。这一说,那我凭甚么要仰仗湖君?我找他去,只怕便宜多了。”
东唐君却笑道:“白晓还在灵修山阵中,我不助你救出人来,你找他何用?纵使人救来了,你又找得到那青元天君么?即便找得到,他愿不愿舍那青霜丹给你,也是另一回事。‘九转青霜丹’当初只造炼了三丸,出鼎时给九天献了一丸;桃水宴上,给小太子取镇神钉用去一丸;如今剩得最后一丸,你凭甚么让他舍给你?”
卢绾冷笑道:“那他又凭甚么愿将青霜丹舍给湖君?湖君已谋了一丸给小太子,再赚他仅剩那一丸,难道那青元天君是蠢人,专上这套?”
东唐君解释:“那是青元天君正在求一件宝器。他有一棵连株双生的‘朝暮仙草’,急着要用,但此草直用有奇毒,需得助其化出人形,投到凡世,以人间烟火气和情苦精养百年,才能起药效。可草木铁石都是死物,化形也无心无情,他想要一件能留魂寄魄,又沾过生灵神思的宝器,用在这株仙草身上,活其身心,赋其情性。”
卢绾听到此处,以为他有这样的宝器,但一看到青蓬和青芝,便觉得不对。他若是有,何不早用在这对童子身上?便又问:“那湖君是有此物换来九转青霜丹?”
东唐君笑道:“我没有,可你身上有。”
卢绾一奇,茫然问:“我有甚么?”话一出口,登时已明白过来了,那双魄琉璃!若青元天君答应救人,就把解出来的‘双魄琉璃’赠他,换那‘九转青霜丹’可也。
卢绾听罢,一颗心总算落在实地上,微微点头道:“原来如此……倘或能保这事稳成,我便再信你一回是了。”
东唐君点点头,又道:“你问完了,我却还有一件事问你。小太子离府之前,曾冒险去见过你一回,他到底为着甚么事见你?”
卢绾心知是瞒不住,索性照实答:“七太子找我,原意是想与我合计,将四渎梭从湖君手里夺回,可我认为这事成算不高,不曾答应。”
东唐君沉吟半晌,又问:“除此以外,再无别的?”卢绾道:“不敢欺瞒湖君了,再无别的。”
东唐君笑叹一声,说:“你不是不敢欺瞒,是因白晓而不惜低头罢了。卢绾啊卢绾,心有所欲却昭示于人,最是下策,你纵有万千本事,只要藏不住心怀,都得凭人拿捏。”
卢绾心一沉,哂道:“心又所欲却昭示于人,最是下策?那湖君一力图四渎梭,谋四海之主,如此昭之于众的举措,必不是你的真心怀了。那我斗胆猜一猜,湖君要四渎梭取天吴,图的不止四海,也有九天,是也不是?”
东唐君眼中薄光一闪,暗有愠色,冷言回道:“你这话是疑我有篡逆之意,怀不臣之心了。”
卢绾未见过他有怫意,不由一惊,忙起座抱拳道:“卢某失言,望乞湖君宽宥。”东唐君默然半晌,转又冷冷笑问:“你有这一问,是要我答,还是不答呢?”
卢绾也是一副懂迂回的性子,见他这话不像,忙道:“我再无别的要问了,湖君不答也使得;若湖君还有话要问我,只管直问就是了。”只把这一问让了回去,好由他拿事做主。
东唐君点了点头,道:“我确实还有一句话要问你。”他说着,上下打量起卢绾来,见他鬓眉似漆,双目如镜,端然伟身立在跟前,好有一副轩昂威严。
卢绾被看得心绪微异,不得不岔了一句:“湖君要问甚么?”东唐笑了一笑,问道:“我养的那一尾银鳞,你觉得如何?”
卢绾不料此话,心内一诧,道:“若依着湖君‘一问换一问’的规矩,我只答真话。”东唐君道:“那是自然。”
卢绾谨慎思忖半晌,诚切回答:“依我看,那银锦一副生相姿容极好,只是他对人寡于情念,对事又不知轻重,这不是一副能处世立身的好气性、好品格。”
东唐君笑道:“可我跟你所想不同。对人寡于情念,便不用看旁人眉高眼低,对事不知轻重,便不用为些微薄东西献媚讨求,这才是好气性、好品格。由此可见,你是个不会观人赏物的,可不懂赏识,也需懂事,明知物有所主,不能毁人珍宝。你伤了银锦这事,自己去琼珍林馆跟他讨个宽谅,若再有下回,旦损他一毫一发,必不轻饶!下去罢。”
卢绾原没想瞒下此事,见东唐君一下揭破,心里反而安定了,又自知因怒伤人,于中理亏,更不敢驳一句,再听东唐君让他去讨个谅解,心中更觉应该,便擎拳告辞,从竹园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十一没冒头更新的,中旬小补一章^^||
第71章 还报底事
且说芡实将银锦带回琼珍林馆, 那里屋内早守着两名侍童,茶汤膏药,针石盛器,备置俱全。芡实将人放在床上, 小心翼翼地敞开他衣襟一看, 见心口处一道瘀紫, 正临着上回天角弓箭伤处, 心猛地一揪,忙先给他镇了痛。
见银锦稍稍得回些精神, 芡实便忍不住, 一面调着配药, 一面责道:“说你多少回了!出再大的公差,也别顾事不顾人, 你硬是不听。上回的旧伤才愈几日,又添些新的, 你且说怎么弄的?”
银锦不耐道:“不知道。陷阵斗杀, 大小伤总难免, 哪里得空来记住这些?”
芡实倏地停了手,回转身问:“你这算甚么话?”银锦道:“能算甚么话?只教你别再问了。”
他却不知这一句冷语, 往那芡实心里一掷,激起一番伤情了。
原来银锦在文庭芦蒲岛住时,东唐君就指了芡实给他作陪侍, 照料他一切事细。两人相伴相随多年,也算是彼此的知心着意人, 一向无话不说。而银锦这话底下明显瞒了事, 芡实又是个机敏人,如何听不出?更笃定道:“你瞒了事不愿跟我说。”
银锦不懂他那幽怀, 皱眉道:“我能瞒什么事?你别来回来去地提着。”
芡实静了半晌,冷冷一笑,说道:“好,反正你瞒得一回,就有第二回、第三回,如此事事相瞒,咱们早晚是要生分的,生了分,总有处不下去的那一日。到那时,你去你的琼洲,我回我的文庭,各各散了便是,又值得甚么?打今日起,你的事就再别跟我说了,我不消替你费心,也省得你嫌我!”说到末处,益发来气,将那膏盒猛往案面一,发出“”的一声亮响,几可碎在手中。
银锦一听这话不像样,欠起身来道:“好端端的,说甚么晦气话?”
芡实听得那句“好端端的”,更怄气,扭转身去,径自取汤配药。平日里他万事顺着银锦,今时动了真气性,任银锦说了半天自话,横竖不理一声,正眼也不带瞧他的。
银锦未见过他这样,竟被唬得不知所可,等那伤情疗治完毕,忙地一手扯住芡实,拉他在床边坐下说:“你问的事,我全告诉你。可你得答应我,别将这事禀了湖君去,行也不行?”
芡实这才缓了脸色,软了声说:“早这样讲,也就好了。你的话我有哪一回不依呢?”
银锦便得将灵修山的探阵细节,及至如何被卢绾所伤,都细说与他知道。
芡实听知是卢绾伤的他,不由怒从心头起,可越听银锦往后说,神色越发微妙,忍不住问:“这卢绾要救的是甚么人物?对他很重要?”
银锦道:“重不重要不打紧,横竖给他救来便是了。”
芡实观其声情,觉得银锦对卢绾用了心,有些话到了嘴边,又收住了,只默默帮银锦换了里衣,服侍他卧下,转头去捡拾东西。他越想越不安宁,又挨回床边坐下,推了推银锦说:“依我看来,那卢绾虽深重情义,但行止有些偏颇,不正不邪的,算不得良善人。他既对你心怀成见,你对他能远则远,免得日后又遭这样的连累,晓得么?”
银锦歪在榻上听着,哧的笑了,一把拉过芡实的手来说:“你也太小看我了,此仇我必定报还给他,又何必远着他?倒似我怕了他一样。”
芡实道:“我说这些话,一心是为你好,不为你怕他不怕!”说着,霍地站起来,把剩余器具收拾得丁零当啷,一通乱响,撒气也似。
他一行拾弄着,还一行放些怨责话给银锦听,说道:“虽知你生来淡情寡薄,可也不是没有心呀!一点听不出别人心疼你么?总不顾惜自己一些。你瞧着罢,再伤一回,我真不理你了。”
他这口上还说着不理呢,待东西收妥,却又折回床前,从怀里掏出一方青玉盖盒,冲银锦一递,忿忿然道:“拿着!这是梦浮丸,若发痛了,便吃一颗,吃了好睡。”
银锦伸手接住,好好地放在自己枕边,便又阖目养起神来。芡实凝目瞧了他半天,微微一叹,叫了两童子进来照看,自己转身出屋。
银锦听到动响,一睁眼,还把他叫了回来,不乐道:“你不陪着我,往哪里去?”
芡实没好气道:“我能往哪里去?我替你给湖君复命去!自己走动不得,又拼着要瞒这伤情,我若差旁人去说,湖君定要生疑。我亲自去,就说你回府后,颇见劳惫,我把你拦在馆里,不准去来。”
银锦听这话有理又妥帖,才点点头道:“也是,湖君总说你最疼我,这话很说得通。那你快去快回罢。”
芡实原以为会得他一句“你真好”之类的可心话,竟只得了这一句“快去快回”,气不打一处来,心底恨恨道:“是啊,湖君也知我疼你呢,你倒不知了!”越发怨他不解人好意,偏又知他生性如此,奈何不得,只能自己赌气出门去了。
这一去却巧,偏在竹园迎面撞见卢绾出来了。卢绾因先前受伤,得过芡实照料,心内感恩,远远见了芡实,忙上前擎拳见礼。
哪料芡实对他视若无睹,礼更不愿受,竟将身闪在一旁,绕开便走。
卢绾愣了一下,忖道:“他与银锦十分亲近,这必是听了灵修山下的事,正替银锦生我的气。”便仗着脸厚,又追回两步将人拦住,好言相问:“芡实,我正待要去看看你家小公子呢,他可还好?”
芡实冷笑道:“你自己起的手,难道轻重不知?倒问我他好不好,我哪里能知道呢!”一扭身,还绕过他去。
卢绾赶在后头,声色恳切地说:“最是我冲动鲁莽,误出手伤了他。我如今知错了,必要去跟他当面讨个宽谅,你告诉我他所在处,好也不好?”
芡实本不愿他多近银锦,但听他话意诚恳,又素知银锦性子骄亢,白受这么一下,心里必定憋着一股大恨意,早晚得找补回来,倒不如趁早教卢绾去说些好话,顺一顺那气头,解了这心结倒好,便道:“他在林馆中将息,你自己看去罢。”说完,快步走远了。
卢绾不熟府内情形,原想叫芡实领个路,但见他头也不回地去了,苦没奈何,惟有自己摸寻。好容易见着两童子路过,才问得去琼珍林馆的路径。
到了舍前,还是那派草木杂杂的光景,进门更连迎报的人也没有。
卢绾直入内院,一打眼,恰见银锦立在院池边,弯着身,不知朝水底探望甚么,他听见外头脚步来,不由抬头望来,好巧与卢绾目光碰在一处了。
银锦见了人,眉头一攒,目有怒色,霍地拔身而起。
卢绾心想道:“!冤头债主,终究免不去这一回。”便强打精神,走上前去,低头抱拳认错:“小公子,灵修山那事全属我不是。你禀命行事,我错怪于你,如今想来,当真后悔不及,我来给你赔个不是。”
银锦微微冷哂:“我不仅十分记恩,还万分记仇,你想用两句话便将此事了结,那不能够。若不还你一顿打来,此事我绝不干休!”
卢绾忙接口:“这容易!我人在这里,你要打尽管打来,我保管捱着。”
银锦目色一沉,盯着他问:“你这话当真不当真?”
卢绾诚切道:“真心实意,任由处置。凭你如何责打,我绝不还手告饶,也绝不喊一个痛字。”说罢,两手交背,挺身而立,神色十分惭顺,只等银锦动手。
银锦定眼瞧着他脸庞半天,轻轻一笑,朗声道:“好啊。”
那“好”字刚然出口,银鞭飞袖而出,“啪”地一响,已重重抽在了卢绾脸上。这鞭来得既快又狠,纵是卢绾早有镇备,也防个不住,被打得脸首倏然一震,一道血口就从耳边直划拉到唇角,立马肿现了起来。
银锦脸色甚快,问道:“痛也不痛?”
卢绾心想:“他性情乖戾,若言痛,必受他多番讥嘲;若言不痛,又恐他不尽意兴。”便舔了舔嘴角血口,眉头也不皱一下,朗声赞上一句:“好鞭!还请公子再赏。”
银锦闻言一怔,神情骤冷三分,将鞭一抖,呼呼喇喇连气抽在卢绾身上,力却发得不巧,鞭路道道走斜,尽打在肩腰、臂膀处。卢绾也果不食言,全然不运罡气相抗,被那银水鞭抽得衣衫绽口,汗血直渗,只咬牙强捱,绷得腮脖上青筋暴现。
银锦因伤未愈,一气抽了数十重鞭,渐渐有些支不住。
恰此时芡实复命归来,一进院庭,见二人架势,大吃一惊,厉声喝住:“阿锦,做甚么?住手!”他自急奔上来,一手按下鞭去道:“伤才好一点儿,也不仔细顾着!折腾甚么?”
银锦微喘吁吁,侧头瞧了芡实一眼,又折鞭指着卢绾说:“你将我那‘雪月融心膏’给他。”
芡实听了脸色微微一变,却不应好。卢绾痛得心神颠荡、眼冒金星之际,闻得这话,知是得了银锦的大赦,也不计较他赠赏甚么,忙缓出一口气领道:“谢公子赏鞭。”
银锦不再答睬,抽身便走。芡实略站了站,颇不情愿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墨玉洒金膏盒,按在卢绾手中,转身跟着银锦进屋,一下将门关上。
卢绾面容一松,这才痛得嘶声咧嘴,缓了片刻,想要找伏廷和白眠去,又不知两人歇在哪个院里,去无去处之际,忽又见门扇猛然一开,芡实又走将出来,道:“你这几天歇在这馆里罢。湖君在弱水天笼闭关,府上筹设内事,各处儆备,你不要乱走动。”
卢绾听说在筹事儆备,立时想到李镜,不由心一提,忖道:“不知七太子现在何处躲藏,东唐君今时知了他在府上,这备事怕不是为了捕他?”
他原想往深里再问,可见芡实脸色,索性不讨这段没趣,便另起了一件事问:“跟我进府的有两位朋友,我想见一见他们方好。不知二位在哪院住下?”
芡实轻手掩上了银锦屋门,回身说:“待会莲子就将二人领来,湖君分付我看顾诸位,可如今银锦抱恙,我离不得他,只好请你们在这林馆中屈就罢。”
卢绾忙接道:“我们都是山野里大的,不拘这些,只多劳烦你了。”心中却想:“如此甚好,这琼珍林馆位在湖府偏处,少人进出,待入了黑,我冒夜探事去也方便。”
芡实便带着卢绾,拐过前院,进了东房。
卢绾之前从东海闯阵归来时,就是在这房中休养的,之前因银锦不喜闲物,这东房也简陋,除了榻椅两样大件,里里外外无一件陈设装摆。不料此次再来,房中装潢已大有不同,床榻、椅精美俱全,帘屏、被褥锦绣鲜亮,一应物什,各各整齐簇新,一打眼便知是新置的。
卢绾环看一周,不禁笑道:“如此一装摆,倒不像是这琼珍林馆的地方了。”
芡实不搭理,只跟他说了些要物放处,又道:“这馆里平日没配置用人,今夜府上筹设内事,骤然间也调度不开,晚些我再去别处,拨两个人来伺候。你先自稍歇一会罢。”
卢绾最怕左右有人跟着,反生出许多不便来,连忙拒住:“伺候倒不必了,我这几天正好入坐灵境,凝神调息养气,不用使唤人。”说着,自将腰一抻,歪倒床上,结起跏趺坐。
芡实盯着他脸上鞭痕,沉吟半晌,又道:“那我给你看看伤罢。”待要上前,却见卢绾合着眼把手一拦,笑道:“我自己领的打,回头倒劳你担待照料,如何过意得去?也不必看啦!”
芡实本还恼他伤了银锦,听他一说,转念又想:“也是,不过是些皮肉之伤,况且又将雪月融心膏给他了,还愁好不全么?”索性省得管,只从内屋竖柜里,取了两身干净衣物出来,放在榻侧,转身出去了。
近晚时,用过饭,莲子果然领了伏廷和白眠过来,住进另一边西房里。
待送走了莲子,两人便到东房见卢绾来,三人看座吃茶。白眠见卢绾脸上有明显鞭痕,心知必是银锦所为,却明知故问:“你脸上怎弄的?”
卢绾眼也不瞧他,不咸不淡回了句:“不干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