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李镜正待要答,卢绾便出来主张:“若只去两人,我必得去。你们是来助我救人的,难道我不陷阵,反倒袖手旁观?没这道理。故此,这头阵我必得打。”


    伏廷见他抢着挂号,苦笑摇手道:“卢绾,你身带两重不利,这头阵实则你最最去不得。”


    卢绾皱眉问:“这二重不利怎讲?”


    伏廷便数说:“白晓是火生之身,按理来说,囚他在正南离宫,最能生发此阵,我们首行,先探离宫最好。但离宫火属,你白虎是金生之身,生行怕火,性分又惧水,若你去了,同去的另一人却不知由谁去好?此乃你一重不利。”


    卢绾望了望旁边人。头一位李镜生自渊海,次一位银锦生自池泽,这俩都是正正水生之身;再有一位白眠,乃是火生之身的赤足白狐。这三人里,不论谁与自己同去,确都互有掣肘。


    伏廷又说:“还有一重不利。你一旦去了,有‘白虎之象’克应,此象入阵峥嵘凶煞,出兵之初,最克攻战、征行。合了这两重不利,你说,这头阵你该去不该去来?”


    卢绾本有一番砌词藏在腹中,只待伏廷说完,便要掏出来与他辩说,争个非去不可,但听到末处,又恐自己果然去了,反害救人之事有失,那便最最不妙。无奈何,只得问伏廷:“那这派谁前往,你心中早有计较了?”


    伏廷说:“要知由谁去最好,得先看天地时利,再配人元。”说着将手纳入袖中,略略占算,便说:“我们隅中入的山门,眼下必已是日中。日中正午,最是利火,离宫也是火属,此乃火旺之象。只有一处不妙……”


    卢绾问:“哪处不妙?”


    伏廷递手指向殿顶神官画像,道:“此乃直符神位。直符所在,乃天蓬星本位。今时是天蓬星当值,却最是利水。”


    李镜奇道:“那又有何不妙?地宫火旺,天盘水克,岂有不好?”


    伏廷道:“若那离宫果然囚了白晓,便是地宫、人元两属火旺,这天盘之水却就太弱了。加之天蓬是大凶之星,此乃‘火水未济’之象,行必无攸利,遇事多不达,就此一去,必入凶阵。除非是七太子与银锦同去,将人元这水补上,就可成‘水火既济’之象,那此行纵小有凶险,也定能逢水而吉,遇难成祥。”


    话说至此,众人已然明白,这是指定要李镜和银锦同去了。


    银锦自打见到李镜,心中就有了些小计算,只想出阵之后,设法将李镜逮弄回府,好讨东唐君一回欢喜,故此一路上,他已留心监看,还恐李镜走脱。


    今时听到伏廷这话,银锦好乐意道:“我去不妨,只问小太子愿不愿跟我走一遭罢。”说着,双目直望李镜。


    李镜那一副傲然心肠,自不愿落了下乘,且知银锦是东唐君心腹,日后二人少不得对峙,心想:“此人冒我之名,做下火烧西海、杀命夺梭等事,却连大哥也分辨不出真假,他必定很知我的功夫底细,可我却对他一无所知。待我去试一试他深浅。”口上便答:“我走这一趟,也不碍。”


    二人各怀心思,就此说定了事,便要动身。


    卢绾忽想起那三道音令,不由留了个心眼,便拦住银锦说:“小公子,这境况,也算是阵数无解了罢?你们此去,不知前路好歹,不如先将第二道音令告知众人,待会分了两头,若那边有甚变故,我们也好权宜行事。”


    银锦觉得有理,便将第二枚音石拢在手心,凝神细听。


    只见他听了半晌,皱眉歪头的,似悟不出话中意。卢绾催问了一声,他只好复念了一遍给众人道:“九转不转,八门非门,所见弗见,所闻未闻。”


    伏廷不由“咦”地一声,当即攒眉蹙额,沉思起来。


    卢绾追问何解。伏廷摇了摇头说:“奇怪,奇怪……怎么非非弗弗?”


    到了这档口,银锦也不愿耽搁了,直道:“不管怎样,我们先探去。说不定待我们回来,两头一合,这‘非非弗弗’就另有一番计较了。”


    伏廷也觉有理,便嘱咐李、银二人此去,务必沿路留下记号,好让后来者知其去向,若半个时辰不见归来,留守之人便得随后寻将过去。如此分付停当,众人俱觉妥善可行,才放李镜和银锦出殿。


    李镜和银锦虽有血脉之缘,但彼此并不相熟,走得好一段路,各不言语。


    堪堪将到正南离宫,银锦忽道出一句:“小太子,待会儿遇事,不劳你出手,我一个人对付足矣。”李镜攒眉瞧他一眼,道:“你这话甚么意思?我们一同来探阵问路,难道我斗杀本事倒不如你,要你来护着我?”


    银锦笑道:“那倒也不是。是因我受过你的魂血精魄喂饲,也算承过你的恩德,今日借机,替你挡一挡阵,且当我还过庇借玄水珠之恩了。”


    李镜听他提到借珠之事,又想到三离阵中与东唐君那旧情,心有芥蒂,便冷了声说:“你得我魂血承养,并非我自愿施恩,是你家主使计赚我的。恩仇情恨,都是我跟他的事,轮不到你说还就还了。”


    银锦却不认这个理,只执性道:“他归他,我归我。我只管还我的便是。”


    李镜冷哼一声,笑道:“那你不用费劲还甚么恩德,既然你受过我的魂血饲养,量来也算我亲儿,只消你当面唤我一声爹,我算你还尽了便是。”


    他说的是市井里讨占人便宜的混话,是为激一激怒银锦,却不知对方是个不通世情的,听不懂话中贬损之意。


    那银锦“咦”的一声,只觉好神奇,望着李镜追问:“怎么唤你一声爹,就算还了恩?这是甚么道理?”


    一句话,反把李镜给问愣住了,好似一团力气打在棉花上。


    李镜又想,这池鱼受自己血魄所出,又是东唐君所养,这话一说,倒似这银锦是他们二人所出,登时露出难堪之色,便不则声。


    偏那银锦还不甘休,再三催问那话意。


    李镜恼羞成怒,一声叱喝:“你住口罢!”


    银锦被他一凶,也生气道:“不说便罢了,恶甚么?”便别开头去,再不问了。李镜见他气鼓鼓的情状,倒觉自己似欺凌小儿了,心里益发过不去,待要哄两句好话,却又不知说甚么是好。


    不多时,已走到正南殿前。


    只见殿前花草枯败,路石毁碎,独剩一座孤殿兀立在一角。李、银二人互询一眼,如有灵犀,直奔殿门前,一并撤出银水剑来,于门边左右分立。


    银锦绕鞭在手,作护持起势式,李镜则斜着身,用剑尖往棱缝里一挑。


    那门便吱呀而开。


    二人齐往里一窥,猛见一副浩然景象!里面竟无梁无柱,也无墙壁,只有偌大一片水潭,放眼望去,水色碧幽幽,既深又远,漫无边际,不知殿深几许了。


    李镜心觉此景古怪,却不由笑道:“好一个‘遇水而吉’,果真一片大好的吉兆。”说着,一脚迈过门槛,踏水而入。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本来应该七一放的,有点事延迟了,下回八一见


    第63章 心有所思


    李镜和银锦都极熟水性, 一个竦剑,一个执鞭,履水踏波,稳然如在平地行走。走了半刻, 忽见前方一片蒲草摆荡, 似是一片湖中岛地。


    银锦忽“咦”的一声, 说道:“奇了, 这景致倒很像芦蒲岛。”


    李镜问:“芦蒲岛是个甚么所在?”银锦说:“文庭湖有须山,芦蒲岛是那须山近侧一片小岛地, 湖君曾将我寄在那里长住。这里的水色鸟声, 都与芦蒲岛上的像得十分。”


    李镜心想:“这又怎会与文庭湖的地方像呢?”但知银锦既出此言, 必有同处,便不言语。


    二人走近岛地滩岸, 见一棵大树歪斜在岸畔。那大树根梃粗壮,枝叶横茂, 有无数根须垂垂而长, 密密探入水中, 犹如大顶华盖擎着,覆了半片岸滩。


    李镜问:“这处也像芦蒲岛么?”银锦微一沉吟, 摇头说:“芦蒲岛没这样的地方。”


    二人行至树底,见浓荫密匝,俨然如入深林之中。那大树根须虽多, 但粗细不一,粗的犹如柱杵入地, 细的却如银丝, 浸在水中浮浮荡荡。


    李镜忽然忆起在辞城追寻四渎梭时,被朝生用“天罗覆水阵”所困, 不由得想:“此物未免太也像那太岁须了,该不会是……”


    他心神所至,水中白须竟真的猛然一动,从水中弹跃而出!


    李镜暗叫:“不好!”立剑胸前,剑气一激,只见金光环住他周身,往外一荡,将那根须一下击得散碎。可太岁须遇水长生不歇,遇火长焚不灭,散落在水中,当即又翻沸横生,复长出千千万万根来,顷刻如雪堆浪起,直扑卷二人来。


    银锦大惊,“呼”地一鞭挥下,又打得那物飞碎,急扭头向李镜问:“这是甚么东西?”


    李镜急道:“此物叫作‘太岁须’,逢水滋荣,逢火郁盛。切不可缠斗,快快走避!”银锦一听,怎敢怠慢?一把携住李镜手,两人点水跃起,驾风上岸,速往林中躲避起来。


    到得岸来,见树高荫密,莽草积叶,没足般厚。越往深处走,林木越见矮细,那树上枝头也开出花来。那花本是梨白的,眼看越开越见红,走得一大段路,两人四下里顾盼,竟已尽是桃花。


    李镜觉得这番景致眼熟,又不敢笃定,低声道:“这不是东塘的桃花林么?”


    “十里红霞阵”是东唐湖府护持府地所用,依借湖岸地势布建,阵中桃花选种各有不同,一旦误闯而入,其景致三步易转,七步徘徊,若不解其中精奥,便无法判向,更难寻出路。


    银锦本未留意,但听李镜此言,再仔细一辨,果然似极了东唐湖畔的桃林,便说:“那红霞阵的精奥,只有湖君知道,断不可能在这里布设。这阵必是假的。”


    李镜看着四周说:“这若是假阵,最多仿得模样相似,那入府的路数必然是走不通的。要知真假,按路数走它一遭,自有分晓。”银锦道:“走就是了。”说着赶前几步,先奔入林去,身影转瞬淹入花色之中,李镜也追了上去。


    两人望花判向,一迳往东走。行将数步,见白碧桃即转南向;行及廿四,即转西向;行及卅二,再转北向;期间每遇赤叶红霞株,便转反向;如此往复,可直入府中。行过十数巡,往回一拐,竟猛见东唐府门在眼前洞开。


    李镜当即惊立在原地,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的。”


    一时之间,他心底似被燎着了,蓬地烧散开来。这境界在他眼前,忽而变得似虚非虚,似实非实,竟似极了他旧时在“三离绝世阵”的所念、所感,心腹间一阵翻江倒海,似刀剪乱绞,痛得头晕目眩,不由得身形一摇,几欲跌倒。


    银锦忙把他一扶,问道:“你怎么啦?”


    李镜摇了摇头,纳息半晌,方镇下心神,他沉色望着府门说:“若入府路径也如出一辙,不知这里面能有甚么来?”


    银锦道:“不消猜它,进去看去便是。”便牵着李镜,大步迈入府中。


    两人走过前院,忽见一人从水廊深处拐出。来人身貌被一处席帘障住,四周又水雾缭绕,一时也辨不清是谁。


    那一霎之间,那“三离绝世阵”中似梦非梦的念感,又在李镜脑海中蹿出,好似山洪奔泻,直冲心门。李镜隐约似知了其中奥妙,心中道:“难道这里所见所想,也与那三离阵,是以人心念支持?”


    他一思及此,就要试一试此阵虚实,忙地想出一个人的身貌来,故意与银锦道:“来的人必是莲子。”银锦听他这话没前没后,不由奇道:“你怎么知道?”李镜却不答。等人走近一看,果然是莲子的身貌。


    莲子环步从容上前,与二人见礼,笑眼瞧着李镜说:“湖君在住处备了茶食,等小太子好久啦。”


    李镜定定看着她说:“他若真在此处,倒有意思了,你领我见见他去。”莲子笑道:“那小太子请跟我来。”


    三人便一路到玲珑水厅,还未走近,远远就见东唐君在厅中,身着朱衣,凭几而坐,笑盈盈望着李镜,口上遥遥告道:“阿镜,我以为你再不愿见我了。”


    李镜深知座上人定非真主,可此刻迎面一见,也不由心神动摇。银锦更大吃一惊,艴然大怒,叱咤道:“甚么妖物?胆敢冒我家主真容!”


    他二话不说,掣鞭拽步,上前要打。


    李镜怕他入彀,一把扯住说:“不知来者路数,别要轻举妄动。”


    银锦容忍不下,回首叫道:“待我打杀了他,还怕甚么路数?”一手挣开李镜,飞步上前,吐气清喝:“看鞭!”鞭似银光电闪,直甩向东唐君面门。


    长鞭眼看打着,那东唐君纹丝不动,只把周身护体罡风一荡,激得鞭势走斜,啪地一声,竟打在旁边石柱之上,留下两寸深的一道凹痕。


    东唐君喝令:“银锦,休得胡闹!”


    一般人模仿容貌尤可,说话时声息语气,多少有些不同,偏这人神色语调,也与东唐君似了个十足,银锦见着,愈加怒不可遏,叫道:“你不是我家主,我不听你喝令。”回鞭又打。


    这长鞭左一掣,右一荡,横扫竖劈,舞得重影叠叠,可每每鞭要打及之际,必被一股法力裹缠,拨得往旁略偏半寸,来回来去,竟到底碰不到那人分毫。那东唐君任他挥得十七八鞭,又喝一声:“住着!”


    这一声威令与先前不同,夹着刚劲罡风,激得鞭梢一抖,银锦两耳嗡然发鸣,一股翻江倒海之力忽而撞胸而来。银锦急镇身形,已来不及,被冲退开五六步才站定。李镜见势一惊,恐银锦中算计,急竦剑,抢护在他身旁。


    东唐君这才徐徐立起身来,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二人一番,温声道:“你们都是我近身之人,如何反倒认不得我呢?”


    银锦怒目圆瞪,急要驳话,李镜却一手把他按住,低声道:“我们进的或许是个迷心幻阵,你别要胡乱接他话,待我试一试深浅再说。”


    银锦闻言,惑然望他一眼,方肯住口。


    东唐君似听着话了,笑道:“你们不信我是正主?那大可过来细细瞧上一瞧。”李镜扬声答道:“不用瞧,我只问你两件事,你若都答得出来,便由不得我不信了。”


    东唐君含笑问:“哪两件事?你只管问来罢。”李镜便问:“第一件事,我刚入住湖府时,有一件物件原想送你,却又未曾送出,那是甚么物件?”东唐君当即答道:“是那锦鲤铜铃了。”


    李镜神色微微一动,他凝目看着眼前人半晌,似微吁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道:“是了,说得没错。”便即又转向银锦说:“你那皂囊何在?”


    自进灵修山后,银锦这丝囊便未曾离过手,他听见李镜这话,立将手上锦囊一扬,道声:“在这。”


    李镜指着银锦手中之物,又向那东唐君问:“第二件事,你可知这里面的是甚么?”东唐君坦然道:“这锦囊由我所授,里面藏的是三枚音柬玉石,我自然知道。”


    李镜道:“既然如此,那石上寄留的事情,你必定也一清二楚了。你且说说,第三枚音石上留的是甚么话?你当面说来,我们当面拆听。两者一比对,立马可验明真伪。”


    那东唐君目色一沉,竟然不答了。


    李镜默然瞧着他半晌,冷笑道:“那锦鲤铜铃是我旧事一桩心事,从未与人吐露过,你若是正主,就不该知道;而这音石是东唐亲授,你若是真身,里面的话就合该说得出来。怎么你偏偏相反,不当知的尽知,当知的却不知呢?是因我们都不知第三枚音石的留令是甚么,所以你也不知道,是也不是?”


    那东唐君“啊”地一声,微微笑道:“原来你这两问,是这个用意……”


    李镜道:“我要没猜错,这阵中所遇一切,皆是幻境造象,所见的人事物什,都是众人心念所成,故而似幻而真,似真却幻。银锦所见文庭湖泽的景致,及至我想到那‘天罗覆水阵’,哪怕这桃林湖府,都是我们心念而生,我们知之则有,不知则无,我说没说错?”


    那东唐君听他说完,忽而朗然大笑,抚掌道:“你说得委实没错,你如今所见,确是心念幻象。此间物事,皆由阵中之人心念所成,但你这只猜着了一半,还有一半,只怕猜不着了!”话到末处,身形骤闪,已至两人跟前,一掌疾拍李镜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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