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3个月前 作者: 周长右
东唐君见他神色焦愁,言语急切,忙安慰道:“你哥哥为人,我很知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替你取下镇神钉,其它的你多想无益。”只把李镜牵到榻前,扶他坐下,才与青元天君点一点头,道:“仙君,有劳了。”
青元天君上前检视李镜伤势。他拨开后领一看,神色微微惊诧,略一思忖,又并起两指朝住李镜眉心,往息脉里仔细探查,他越探越疑,眼中薄光由明转黯。好半晌,青元天君将法气敛顿了,却朝东唐君冷冷一瞥,眼中意味,似有万千重。
东唐君问:“这伤得如何?”
青元天君答道:“这镇神钉入体时日不长,还算容易取得。”他又转向李镜说:“有一件事关乎伤情,在下得细问一番,还望七太子如实告知。”
李镜道:“天君请问。”青元天君说:“七太子这身骨,旧时可曾受过大的折伤?”李镜微微一怔,坦言道:“没有。只是我出生时,恰逢生母历劫之年,故此自幼身骨就不大好。但成角前特意将养过好长一段日子,如今平安康健,一向并无大碍。”
青元天君轻喃一句“原来如此”,却仍眼目微眯,神色凝重地端量着他,复又问:“七太子可想仔细,确不曾受过折损神魂的大伤么?”
李镜疑惑不解,心想自己打小受父兄宝爱,护得滴水不漏,小磕小碰亦少有,更枉论大伤大煞,便十分笃定地摇头说:“确实不曾受过大伤。”
青元天君见他谈吐真挚,不似有所隐瞒的,又轻轻“嗯”了一声,接道:“那在下明白了。这镇神钉虽说易取,但期间痛楚也不好受,要委屈七太子担着些了。”
李镜点头道:“受这苦楚,也比这镇神钉压身要好。有劳了。”便摘去头冠,将长发散搭到一侧肩上,他将上衣褪至肩下,端端坐正了身。
东唐君将针器要具,移至榻边,傍着李镜身旁坐下,笑着问:“怕痛不怕?”李镜睨他一眼,眼中神采蕴藉,轻声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儿了,要你哄我?”
东唐君也不知思及甚么,竟不言语了。李镜也不再说话,轻轻眯起眼目养神。
青元天君自袖中拿出一个白玉瓶和一个黑玉火瓶来。只见他将白玉瓶轻轻摇晃,那瓶本来无一点声响,在他手底摇得十来下,渐发泠泠清响,好似弦管之音。半晌,拔开瓶塞,从中倒出一粒青丹来,递给李镜说:“这药唤做‘九转青霜丹’,镇神钉蚀入筋骨,不食此丹,纵使知道法子也无法取出。七太子,请用药罢。”
李镜心觉这话说得分外唐突,他瞧着那药丹片刻,犹疑问:“天君此话何意?难道这丹药服下,会有甚么害处么?”青元天君笑道:“如果我说有,这镇神钉七太子便不取了?”
他这话答得半藏半掖,李镜更认定自己猜对了七八分,正色道:“天君不如直说了罢,倘或有害处,我也好明白。”青元天君却沉色摇头:“没有。”
李镜眉头一皱,心中疑虑丛生。
青元天君知他笃实不信,只得说:“那我就说明白罢。这九转青霜丹,是红来岛芸草制成,此草药极是难得,得岛上台山有五千年融雪,化水润地才长得出来,在下合共就只有三颗。若是服下,害处没有,好处却不可尽数。七太子可安心了?”
李镜听说所授丹药之贵重,脸上添了夷犹之色,更不接那丹药。
东唐君知这小太子心性,不轻易受人大恩大惠的,便自一手将青丹取来,送在李镜嘴边说:“天君刚才与张苍周旋,就是有心要救治你的,你别辜负了他美意,快服下罢。”
青元天君看着二人,不置可否,只将扇子一收,在掌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扣。
李镜本要再说,又恐拖延了时日,双方都不好办,只得就着东唐君的手,将丹药含入口中,缓缓吞下。他闭眼纳息半晌,只觉心腑热意融融,十分舒坦。
等了盏茶时间,青元天君才将黑玉火瓶拿起,往瓶中吹了一口猛气,令东唐君取银针来,探入瓶中,用琉璃火烧,片刻又将针取出,随即慢慢捻入李镜颈后的镇神钉中。等针锋剩得半寸余,青元天君便绞下自己的一缕发丝,一端系在银针末处,另一端含于口中,将一口仙气渡将过去,喃喃念起咒诀。
李镜只觉一股寒气,从尾脊直窜上头颅,激得他浑身一震,不由痛呼出声。
不料此声呼出,他灵脉中更似破了一道口,寒气倏化千万道,直侵而入!那痛轻的似针扎,重的如刀剔,来势之密,似要将人心腑搅碎了。李镜浑身颤栗不止,强撑半晌,痛不可支,身体微微一晃,往侧倒去,东唐君忙地一把将人捞在怀里。
东唐君见怀里人脸色煞白,痛得簌簌直抖,冷汗不住地冒,忽然思起旧事,心中蓦起怜惜之意,只将李镜紧紧抱定,一动也不动。
这一熬煞就是大半时辰,东唐君定定看着那青元天君,好容易盼到他将发丝捻断,银针一收,从李镜颈后拽出一弯细小的银钩来,便是那“镇神钉”了。青元天君立将其投入一个黑玉火瓶,以红泥封塞,又覆咒符加镇。
一应封存妥当,才向东唐君说:“七太子只需稍做调息,再无大碍了。”
此时李镜已似水里捞出来一般,衣发尽湿,双目紧闭,捱倒在东唐君怀中昏睡过去了。东唐君知道熬过这大苦,人就算是平安,不由宽心谢道:“天君这番恩德,东唐至死敢忘。”
青元天君侧目看他一眼,神态冷淡的,竟却大不如之前热络,说道:“你也不必言谢了。在下问你一件事,东唐君尽实回答我就是。”东唐君觉察氛意不对,却仍自从容道:“仙君有甚么话?只管直问。”
青元天君一面在屋内闲步走动,一面说:“镇神钉是在下奉天帝之命所造的,当初落世,共有一十二颗,再没有多余的了,这十二颗镇神钉用来缚下八岳仙怪之后,只剩下三颗,尽数归回天帝手中。七太子身上的这颗镇神钉,从何而来,在下实在想不透。湖君可知其中内情?”
他说到末处,神色阴沉莫测,语气也越发意味深长。
东唐君听罢轻轻“啊”了一声,恍然道:“是啊,我竟未想到此这节。幸得天君提醒,细想之下,我也觉此事实在蹊跷,需得仔细斟酌……”说罢,竟似真的垂头细思。
青元天君一瞬不瞬地看他半晌,微微冷笑道:“东唐君心水清明,自然能斟酌透彻。罢了,在下今日得湖君一坛丹台甘露,你我也算银货两讫。”
东唐君道:“方才在西海跟前,多得天君仗义执言,才留得住七太子这半日,说到底,我还欠天君一份人情。”
青元天君道:“我既答应了你要救治他,又收了你一坛丹台甘露,原就该将事办成。区区两句闲话,就当在下谢过不请自来之罪了。七太子半日内,自会转醒,在下不留了,告辞。”也不等东唐君答应,将手一执,转身出门。
东唐君目送人去,才将李镜抱进里屋,小心翼翼放在床上。他见李镜容色玉白,但气息匀浅,睡得甚安,心中安定,便将两指点在他眉额上,凝神去探脉息,探得无甚大碍,才唤了莲子进来,吩咐道:“你速往上霄九天,请丹悬真君来一趟。”
莲子说:“我到上霄去,恐怕一天门都过不。”
东唐君说:“你不是带着我的玉官令么?就是到九霄宝殿前,也没人敢拦,去罢。”莲子也不好再说,领命去了。
那边青元天君走出宴厅,过了游廊,到水台前,刚然要登舟,又见菱角手捧一个大盒,从后追来。
青元天君心生疑惑,回身立住,遥问:“小童因何事来追?”
菱角奔至跟前,把那镂花香木盒子奉上道:“湖君说一坛丹台甘露,不足以谢天君大恩,还赠一棵连株双生的朝暮草,方能聊表谢意。望天君笑纳。”
青元天君将木盒捧来,揭开一看,啪地又合上,心道:“礼送了来,原封退回就有点不识抬举了。这小童也不好复命。”想了想,到底还是收下了,对菱角说:“那你回去替我谢过你们家主罢。”
第19章 临池点血
青元天君走后,又等了两个时辰,人才幽幽转醒。
那张苍的耐心几乎耗尽,在外再三催促,东唐君才领着人出来。
只见李镜已换了一件银缎暗花的素净外衫,又解了冠,只拿一段丝绦玉绳束发,比起往日的鲜亮华服,这一身简便利落,更显出三分清傲,映得人益发俊艳。
张苍走上前,低着眼端量了他。李镜冷冷道:“你不是要拿我么?走罢。”说着就绕过他去。张苍却拦住道:“不急。”忽而将手一伸,就去挑李镜下颔。
李镜吃惊,左手骤起一挡,重重扣住张苍手腕,怫然作色道:“你做甚么?”张苍臂膀巍然不动,恶笑着问:“你又躲甚么?”
李镜道:“别碰我!”捉住张苍手腕一搡,撤手就往后退。可西海洲生来的都是狂龙,膂力惊人,又是出了名的武力强宗,这一搡,张苍非但不被荡开,反手一个回擒,已拿住李镜手臂,发力一拽,便将人拖在身前。
李镜被他桎梏腕臂,几欲忍痛挣出,张苍又已一手握住李镜下巴,头一偏,贴在李镜颈边、耳鬓,竟细细闻嗅起来。这番举措似有轻薄之意,李镜羞辱难当,气得怒喝:“滚开!”
一语甫出,罡气横荡!张苍猛觉一股锐风上冲,心觉不妙,就见银水剑自他袖中抖长而出,唿的一声斜刺过来。张苍连忙将人一放,却再避不及,只见剑气一掠,嗤得一响,手臂上登时划开血口。
银水剑伤,非同小可,张苍掠身退开半丈远,抬手一瞧,那剑伤从虎口直延到手背,血流不止。他却不慌张,反倒意味不明地朝李镜咧嘴一笑。
李镜手压宝剑,威立在旁,怒目而视,见张苍如此态度,更是一股怒火撞上心头,振剑要刺。东唐君急上前,将他剑镡一手压住说:“别急。”
李镜咬牙怒道:“你没瞧么?他简直欺人太甚!”
东唐君微微摇头,李镜看他半晌,只得勉强忍下气去。张苍瞧着二人说:“东唐君妙法宝器奇多,你们躲楼里半日,我怎么知道有没有以假换真?我当然得鉴认仔细了。”
李镜怒道:“我堂堂东海太子,岂是言而无信之辈?既答应了跟你走,就断不会食言。”张苍嗤笑道:“好,你既然放出这话,咱们就爽快点当堂验个明白。我看你是真坦荡,还是假磊落。”说着,“唰”的一声,从身旁银甲军那抽来一口佩剑,仰首阔步,朝庭中石池走去。
水楼建在东唐湖中,造景时,引的都是活水,池中除了浮花玉草,还有几墩雕凿着奇禽异兽的石柱,柱底绕游着锦鲤七八尾。张苍把带伤的手,往池边一挨,只见几点血花滴落,融散在水里,不出片刻,池中锦鲤便扑腾不住,仓皇游走。
张苍将手收回,朝李镜说:“池中物最惧龙血,临池点血,最好验明正身。我先点来,你随我后,也不算我欺辱了你罢?”
李镜一听这话,傲性忽发,昂然道:“我不点。你既然认为我是假的,大可把这水楼翻个底朝天,看能不能再翻出一个李镜来!”
张苍笑道:“可我又怕看着是‘以假乱真’,其实是‘调虎离山’,你若趁乱逃去,我岂不亏大?”他说着,把手中剑一扬,挽了个剑花,直勾勾指向李镜,胁迫道:“要么你自己来,要么由我动手,你挑一个。”
李镜忍言半晌,到底将牙一咬,举步走了过去。张苍见他走近,把剑一回,拿剑墩向他递去。李镜看他一眼,兜手接住,挥剑朝腕上一划,滴血入池。
龙血点水,顷刻即化,那几尾锦鲤更是如入沸水一般,扑腾更烈。
李镜见状,将长剑横举,往池中掷去,只闻“铮”地一声长响,剑身直直钉入柱石之中。他将手腕挨到唇边一吮,回头望向张苍,怒笑道:“好了,你还有不趁意的没有?”
张苍目色深沉,犹有疑色,瞧着他半晌,到底一拨手道:“给我将人拿下,带走。”
一声令下,便有两人齐声应“是”,走出列来。两人手执银石软索,朝李镜擒来,一人把软索抖开,飞缚李镜两脚双手。
李镜取了镇神钉,法力已经恢复,哪里由它?只见他探手入袖,一段银鞭夹风飞出,一扫一卷,白光横绽,叮铃二声,已将软索打跌在地。
他信手打出一段鞭花,将银水剑收回袖中,冷冷道:“我说了跟你走,走就是了,别又捆又拿的,当我甚么人?你带一众银甲军押我,还怕我逃了不成么?”说罢,将袖一拂,迳自向外头走去。
张苍见不好再硬擒,也就罢了,才要回身跟上,却被东唐君从后叫住。
东唐君说:“张苍,七太子身位清贵,请你务必照料周全。他若有甚差池,不啻东海追责,我也要与你讨个说法。”
张苍本不放他在眼内,自不惧他以话威逼,只将大剑往肩上一扛,粗声冷哼一声,回道:“两海公谊,自有各海掌事者来主张,除非那李奕问我要人,否则这小儿怎样处置,高低轮不到东唐君过问。今日叨扰府上,望你海涵罢。请了!”他话说得不诚切,也不等东唐君答应,先已朝天震声一吼:“退罢!”
围守的银甲军得令,齐齐应下,声如潮浪,当即化了白光腾云而去。
此时桃水宴席未散,犹闻歌乐酒香自前厅飘来。东唐君若有所思的立在庭前,朝那池边微微侧目,冷不丁道:“我还以为你会为玄水珠出手相救呢……人都走了,还藏在暗处做甚么?”
他话口刚完,便见石池薄光微散,从池中雕兽石柱中化出一身玄衣来,内里藏的不是别个,正就是卢绾。只见他携着刚才那一口点血剑,履水近岸道:“七太子这一去凶吉难料,我也在等着看东唐君妙法解围呢。”
东唐君看他一眼,淡淡笑道:“我未有妙法,倒叫你错看了。”
卢绾道:“那倒未必,东唐君肯将‘拂玉玲珑’给七太子护身,定是不愿置他于险地的。今日将人交出,多半有算计在后头。”
东唐君微微侧目,仔细端量了卢绾半晌,笑道:“我从阿镜那听过你的事,也知你心中盘算。你对七太子纠缠不放,不外乎是想以情动他,让他借玄水珠救你心上人罢?”
卢绾毫不避讳,截然就答:“是。我早说过,人救得成了,开罪九天我也不怕,甚么手段我也是敢使的,七太子也未必对我没有情意。”他说着立剑身前,两指一并,将剑脊龙血一抹,递到唇边细细舔试,盯着东唐君说:“湖君若怕美人别抱,不如我们做番交易罢。倘或你肯助我得了玄水珠,我定不碰七太子分毫,如何?”
东唐君道:“你那人未必只有玄水珠能救,何必苦苦去借?”
卢绾闻言微微一诧,攒眉问:“湖君这话甚么意思?”
东唐君笑道:“金龙的玄水珠,从来不现于人前,千古下来,没几个人见过,就算我肯替你向他讲情,也未必借得到。与其苦借不得,倒不如另寻它法。我也有一套法子能救你的人,你要不要知道呢?”
卢绾本来要跟他谈价的,冷不防被他售出这一番话,猛地怔愣住了,虽不知这套救人法子是真是假,但也禁不住心生犹豫,有些动摇,只定定盯着东唐君,心中心念飞转,一句话应不出。
东唐君见他情状,只是一笑,接着道:“你若是真想要这救人的法子,拿东西来跟我换罢。”卢绾默然半晌,竟问:“你要甚么?”
东唐君走近两步,朝他心口用力一点,说道:“我要你这人为我所用,替我谋事,你换不换?”
卢绾心念猛然一动,炯然望着东唐君,有些琢磨不透他这番话的用意。
东唐君却深谙协谈之道,见他心意未定,非但不催逼成交,反自退了一步,笑吟吟道:“霎时间这么一说,你未必信我。不急,我给你些日子掂量,你想明白了,再来见我不迟。”
二人正说话间,就见莲子办完事,从外头回来了。
东唐君远远见她奔过桥,便问:“人请到了么?”
莲子忙答:“请到了,在楼外等着呢。”又将手中玉令奉上,东唐君接过,纳在袖中说:“你将人请到上水轩,回头再让菱角散了宴席。”说罢,头也不回地去了。
卢绾被他一番钩子话引住了,踌躇不定得想着:“倘或真如他所说,并非只有玄水珠可以救白晓,那玉宇天君为甚么要遣我下山呢?他的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眼见东唐君要去,卢绾心似火燎一般,更丢不开,急要追去想问个究竟。
莲子一把拉住了他说:“卢公子,府外有人要见你呢!”卢绾猛听这话,语带几分警惕地问:“甚么人要见我?”
莲子摇头道:“我不知道他名儿,只我回来时,在府外遇着的一个人,是一位浓眉正目的公子,面目忠厚老实,身量魁梧高大。他说找你,我教他进来,他又不肯。你不若瞧瞧去罢?”
卢绾一听,已知来人必是伏廷,竟有些不大好的预感,心怕灵修山上出了状况,二话不说,急奔出府门。
第20章 来者有信
丹悬真君到水轩时,东唐君早已换下宴服,等在里头,正手掬一捧细食,立在池边逗喂锦鲤,神态怡然,十分从容。
丹悬真君走过来,说道:“都这时候,湖君还有好雅致啊。我听说,西海从你这拿了人走?”
东唐君不答这话,倒问了别的事去:“东海和西海的四渎梭,可都到灵修山了?”丹悬真君点头答道:“是,都在玉宇天君手里了。”
东唐君“嗯”地应了一声,又问:“我让你安置的人,你放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