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3个月前 作者: 茶枫淮
    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邬恒以为自己终于要安稳下来,直到他几年后再次遇见了青禾。


    日子已经过去了太久,他几乎已经快要记不清青禾长什么样子,记忆中只有依稀的轮廓。


    但当她身穿扎眼的大红喜服从漫漫黑夜中冲进道观时,不知怎的,邬恒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四季轮换几载,昔日的小孩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她脸上涂抹着胭脂,和身上的喜服一点都不相称,增添了几分不合适的成熟气韵。


    那时邬恒都快要将观门关上了,瞧见她急急忙忙地向这边跑来,鬼使神差地给她留了门。


    青禾疾步跑进来,汗水黏着凌乱的发丝,她气喘吁吁地靠在墙边,缓了好一会才看向神像,以及神像旁的邬恒。


    邬恒认出她:“你是青禾?”


    青禾点了点头。


    两人无言对视了一会。


    “你不是要当沧溟的第二个信徒吗。”邬恒道,“这么多年你都没来,山神大人早就不认你了。”


    原本说这句话只是想逗逗她,但哪成想青禾听后居然忽地掉了眼泪,刚开始还压抑着哭,但到了后面她竟直接蹲下来将脸埋在膝头哭。


    邬恒一愣,还道她这么不禁逗,怎么能哭成这样,于是拿着手帕赶紧过去。


    “我逗你玩的,你这孩子怎么从小哭到大?”


    青禾肩膀不住耸动,邬恒将帕子递给她:“你怎么穿成这样来道观?”


    青禾接过手帕,抬头在脸上胡乱擦着,脸颊湿漉漉的,望着邬恒没有答话。


    直到手帕将胭脂擦去,邬恒才看清了她脸上的青乌。


    “……”


    心中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不由得神色凝重了些。青禾这时候也没哭了,含糊地嘀咕一句:“半仙儿,我明天要成亲了。”


    邬恒:“你穿成这样,不用说我也知道。”


    青禾没说话。


    邬恒看她一眼:“但是你看起来跟个娃娃一样,一点都不像要成亲的模样。”


    这话的确不假,青禾眉眼间尚存稚气,与身上的喜服有种难言的别扭。他以为只是她长的显小了些,但青禾却道:“我今年十三。”


    “……”


    邬恒更奇怪了:“这么早成什么亲,为什么不再等两年?”


    青禾抽噎道:“李常平的病治不好,要我明天嫁过去给他们家冲喜。”


    邬恒闻言不吭声了。


    李常平是地主家的儿子,为人蛮横不讲理,前两年遭报应生了一场大病,一直治不好病根,之前在他的道观里求过香但没什么作用。


    这两年没听着动静,邬恒还以为他们不治了,原来是在这等着。


    “为什么是你?”邬恒问她。


    青禾答道:“是我祖父,他为了当后厨掌事,把我送给李家了。”


    邬恒不解道:“你爹娘呢,这么混蛋的主意,他们能同意?”


    青禾顿住,随后鼻子一酸又要哭了:“我爹娘被李昌打死了……”


    “……”


    见此情景,邬恒心中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估计是那老畜生见青禾爹娘阻拦便痛下杀手了,青禾没了爹娘只有听她祖父的话,其余的别无选择。


    “你身上的伤是谁打的?”


    “李常平打的最多。”青禾道,“但是祖父也要打我,只要我一哭他就打我,我不愿意嫁过去他就拿烧火棍打我,我实在受不了才答应嫁过去的。”


    “如果只是嫁过去,我也就认了,不就是挨打吗忍忍也就过去了。”


    “可是我今天试喜服的时候偷听到侍女说,等我嫁过去,李常平就会打死我,用我的命去他的灾。”


    青禾浑身发抖,声音闷在嗓子里,压抑着哭声:“这可是会没命的,所以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跑出来……”


    泪水打湿眼睫,她望向神像,随后又看着邬恒:“……我来这儿是祈福的,你刚刚说山神大人不认我了,是真的吗?”


    邬恒沉默一会,摇了摇头:“我说了是逗你的,你要祈什么福?”


    青禾听见他的回答,似是松了一口气,闷声道:“我还想活着。”


    “……”


    “来道观祈福你就能活着?”邬恒道,“真把这里当神观了?”


    这回换青禾沉默,她垂着眼睛愣愣地出神,无法反驳邬恒的话。


    她又怎么不明白,就算今晚在这里祈了福,明天该来的还是会来,从爹娘被李昌打死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出路了。


    灯花默默摇曳着,庙里只剩下蜡油滋滋作响的声音,偶尔还会噼啪一声炸出点点火星。


    邬恒这时也不急着闭门,想着做个好人多收留她一会。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他缓缓叹出一口气,刚准备开口说些苍白的安慰,却不料此时在庙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两人皆是一愣,还未等他们认真去分辨那声音的源头,庙门外就传来恶声恶气的吆喝。


    “青禾,你在这里吧?我劝你还是老实点出来赶紧跟我回去,否则也不必等明天了……”


    门外的人拖长了语调,下一刻,一张煞气横生的脸从门外探进来,直勾勾盯着两人。


    “我今晚就能打死你。”


    “……!”


    青禾看着那张噩梦般的脸,霎时白了脸色。


    那股苍白就连殷红的胭脂都掩盖不住,她愣愣地呆在原地,眼前只有那张令人恶心的脸,其余的什么也感知不到。


    邬恒也好不到哪里去,即使他与此事没有什么关系,但当他看见李常平时还是忍不住一股怒气冲上心头。


    当年大旱要不是这厮提议苛扣劳工粮食,他的爹娘也不会活活饿死,弑亲之仇如今再见,邬恒又怎能不恨。


    李常平看着两人的反应似乎十分满意,阴森森地笑了笑,朝身后挥了挥手。


    一小厮绕到李常平的身后,抬着他的木椅将他整个人都抬了进来。


    瞧见那搭在椅子上的双腿,邬恒扬了扬眉。


    怪不得这几年李常平不出来为非作歹,原来是出不了门。


    真是恶人有恶报。


    李常平靠在椅背上,瞥了一眼邬恒,随意道:“你就是那个半仙?”


    邬恒瞥了回去:“是我,李少爷大半夜跑到我观里来做什么?”


    李常平嗤笑,伸手指着他身旁的青禾:“我还没问半仙呢,我明天的新娘子怎么大半夜地跑来找你了?”


    邬恒没回话,青禾则是浑身发抖地下意识朝邬恒那边挪了一步。


    李常平见状瞬间沉了脸色,他拨着木轮缓缓靠过去,一把推开邬恒,停在了青禾面前。


    “青禾,你还在怕我?”


    青禾低着头,双眼大睁满是惊恐。


    李常平冷笑:“都是要死的人了,还这么怕做什么?”


    话音刚落,他毫无征兆地抬手,猛然扇了青禾一巴掌。


    青禾直接被扇倒在地,脸颊顿时火辣辣的疼,她捂着红肿的脸,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来。


    “你不是爱偷听吗?”李常平说,“你知道我明天要打死你所以你就跑了?”


    “……”


    见她沉默,李常平再一次抬起了手,青禾吓地立马抬头道:“我只是来祈福的,不是想逃跑,你不信可以问半仙”


    李常平闻言转头看向一旁的邬恒:“是这样吗半仙?”


    邬恒:“……是。”


    “她祈了什么福?”


    “……”


    邬恒下意识看了一眼青禾,一时不敢轻易开口,青禾见状也赶忙道:“我求的是你的病根能痊愈,我只求了这个!”


    啪,又是一巴掌。


    “我跟半仙说话,让你插嘴了吗?”


    “……”


    那两巴掌的力道很大,青禾已经被扇的脑袋发晕,嘴角皲裂渗出鲜血,漫进嘴里是铁锈般的苦涩,她流下两行泪,眼皮开始发沉。


    邬恒此刻也看不下去了,沉声开口道:“在神像面前李少爷还是注意一些,你如此行径,担心要遭天谴。”


    李常平闻言哈哈笑了:“天谴?”


    “我给你脸面叫你一声半仙,你还以为我跟我爹一样信你这些神神鬼鬼?”他猖狂道,“要我说,你这破神仙在丰和国还不如我的权力大。”


    “我李常平想要谁死谁就得死,这么多年来无一例外,你觉得你这野路来的神仙能拦得住我?”


    “……”


    邬恒捏紧了拳头,却也没有反驳。


    李常平的狠辣他当年见识过,在丰和国宁愿得罪李昌都不能得罪李常平,其一是李昌对他这个儿子十分溺爱,不管是什么无理的要求几乎都是有求必应。


    其二就是这人报复心极强,即使是这么多年没有在街上抛头露面,但要是听见有人说他的闲话,无一例外都是被拔了舌头。


    所以他所说的那些话也并非是自大,在这丰和国,李常平确实要比他这个野路神仙沧溟更让人忌惮。


    气氛一直沉默着,李常平见他不再反驳,又靠回了椅背:“行了,闹了这么久,赶紧跟我回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儿还得嫁给我冲喜呢。”


    说罢他朝身后的小厮使了个眼神,小厮立即上前抓起青禾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架起来。


    李常平拨着木轮转身:“走了啊,半仙。”


    “……”


    邬恒眼中映着三个人的背影,眼底满是复杂神色。


    青禾似乎已经麻木,被架着也不挣扎。只不过在走到门前的那段路程中,她微微侧过脸,凌乱的发丝下露出一双猩红的双眼,望着邬恒的方向,眼神绝望又带着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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