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3个月前 作者: 茶枫淮
那人骂骂咧咧地走了,急匆匆地找下一个人想接着抢。
夏锦蝶继续整理着她的戏服,指尖抚过繁复的绣纹,动作轻柔。
夏锦辰则默默坐在一旁,从怀中摸出一个干瘪的钱袋,借着月光仔细数了数里所剩无几的碎银,低声道:“阿妹,只剩十两银子了。”
“……”
夏锦蝶抬起头,就着朦胧月色看向兄长消瘦的脸颊,歪着脑袋认真算了算:“那……咱们两天吃一顿吧。省着点,十两银子,应该够撑到渊城了。”
夏锦辰看着她明明自己也饿得眼窝深陷,却还要强打精神盘算的模样,心中酸涩。
但他并未表露,只是微微笑了笑,而后把仅剩的半个粗面馒头都递给她。
“好。”
……
兄妹二人其实早就不记得爹娘的模样了,自有记忆起,便在南安的一个戏班里摸爬滚打。
只记得戏班的老师父特别爱打人,夏锦蝶是真心喜爱唱戏,一招一式学得刻苦,挨的打便少些。
夏锦辰身段纤细柔韧,老师父便逼着他也要学旦角,他不愿,换来的便是一顿又一顿更狠的毒打。
打久了,骨头硬不过藤条,他也就妥协了。
他知道,他心底里从未如阿妹那般炽热地爱过戏台,之所以愿意穿上那身不属于自己的行头,咿咿呀呀地唱,也仅仅是因为想陪着阿妹罢了。
夏锦蝶爱戏成痴,这一点,夏锦辰比谁都清楚。
当初在南安逃命时,夏锦蝶明明都已经脱险,却还是不顾阻拦回头冲进火海将他们的戏服给带了出来。
不顾已经燃起来的发丝,她一遍遍检查戏服是否完好,夏锦辰心疼地将她脸上灰烬擦拭干净,心中一阵后怕。
那时夏锦蝶愣怔许久,拿戏服的手捏紧松开,松开又捏紧,也许是实在舍不得她的家当,抬头与他说要将戏服带上,哪怕身在他乡也要继续唱下去。
夏锦辰没有阻拦,像往常一般依着她。
夏锦蝶的戏唱得相当好,夏锦辰原本以为,以她的功底,无论流落到何方,只要开嗓,总该有懂得欣赏的看客。
可他们千辛万苦抵达渊城后,才发现北地风俗与南安迥异,寻遍偌大的渊城,竟找不到一幢像样的戏楼。
偶尔有几处茶肆酒楼,也多是说书杂耍,或是一些北地粗犷豪迈的唱腔,并无他们熟悉的南戏容身之处。
身上的银子已经用尽,雪夜里,两人只能缩在街头深巷里期盼天明。
冷风卷起雪片,冻的两人直哆嗦。
夏锦辰将她圈在怀里,任由风雪吹打在他单薄身躯上,闷闷咳嗽两声,眼神落到那装着戏服的包袱上。
那里边有一件重工戏袍,曾是老师父的镇楼之宝。
他记得那件戏袍上镶嵌许多珠宝,现在这情景,若是将那些珠宝拆下来当掉,他们也暂时不用过这种日子。
可老师父后来将戏袍传给了夏锦蝶,她珍贵的紧,如果将珠宝拆去,戏袍也就毁了。
犹豫良久,他还是忍不住试探。
“阿妹。”
“嗯?”
“……”
让她拆掉戏袍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夏锦辰微微叹了口气,轻声问她:“渊城……没有戏楼。我们还唱戏吗?”
夏锦蝶沉默一会,然后抬眼看向他:“唱。”
夏锦辰问她:“怎么唱?”
“我们自个搭台子唱,就同小时候看过的那种街边耍猴戏的一样。”
“就你我二人,唱什么?”
夏锦蝶:“二人对唱的戏那么多,随便挑一首咱们之前练的曲子就行。”
夏锦辰闻言顿了顿:“……挑一个青衣词少的曲子吧。”
“为何?”
“我怕我一开口,看客就都散了。”
听他这样说,夏锦蝶无奈看他一眼:“阿兄你又来了,师父的好话你听不进去,不好的你倒是记的牢。”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汲取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认真地说:“我说过许多遍了。别人怎么看,我不管。反正,阿兄是我见过的……唱得最好的青衣。”
夏锦辰闻言笑了笑,没有回话。
……
后来,兄妹俩真的在渊城最热闹的西市街角,寻了块稍宽敞的空地,用捡来的破木板和砖石,勉强搭起了一个简陋至极的戏台。
夏锦蝶将她那些小心珍藏的戏服一件件挂起,权当背景,没有丝竹伴奏,她便自己打着简单的拍子清唱。
起初,渊城的百姓觉得新鲜,南方细腻柔婉的唱腔,配上这对容貌出色的少年少女,倒也吸引了不少人驻足围观,零零散散能得些铜板。
可日子久了,新鲜劲过去,围观的人便日渐稀少。到最后,常常只剩下三五闲人,或是一两个无所事事的老者,蹲在远处,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收入愈发微薄,有时连当日的炊饼钱都凑不齐。
夏锦蝶嘴上不说,但夏锦辰看得出她的失落。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他们只能放下一张板床的狭窄小屋里,对着那些依旧华美却蒙了尘的戏服发呆。
夏锦辰心中不忍,便出去打听,一番询问才得知这些日子渊城城主在兴修云锦轩,大部分人都被抓去当劳工,每天忙的焦头烂额,哪还有心思听他们唱戏。
两人对此皆是无言。
也许是那个风雪夜埋下的病根,又或许是长期的饥饿与劳累,自那之后,夏锦辰便开始频繁地咳嗽。
起初只当是寻常风寒,并未在意,自己硬扛着。可咳嗽非但没好,反而愈发剧烈,有时咳得撕心裂肺,竟能咳出淡淡的血丝来。
夏锦蝶慌了神,将他送到医馆一瞧才知他早就病的厉害,若是再拖下去,就要拖成肺病。
夏锦蝶看着他瘦削的身躯,红着眼眶:“我早该察觉的,你从小身子就弱,这挨了冻还要三天饿九顿,不病才怪。”
夏锦辰抿着干裂的嘴唇,冲她笑了笑:“……风寒罢了,不用治,我自己熬过去便是,”
听他这样说,旁边的大夫不乐意地开口:“小公子你这是哪的话,老夫还能给你诊错?你再这样咳嗽下去,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咯。”
“……”
空气安静一瞬。
夏锦蝶眼睫颤抖一番,而后抬眼:“阿兄你先安心休息。”
说罢她便转身与那打着算盘的大夫道:“银子我稍后补上,还请您先帮他治着,药材什么的都要用最好的。”
老大夫抬眼上下打量她一番,最后点了点头:“行。”
夏锦辰闻言皱起眉,望着夏锦蝶的背影,他想叫住她,可她早已隐入风雪之中。
……这几日唱戏收入微薄,早就入不敷出,他们哪还有银子。
……
夏锦蝶知道哪里有银子。
她回到小屋,将那件华美的戏服翻出来,轻轻抖开,拿在手里仔细看着。
金线勾嵌,翠面点缀,浸着烛光熠熠生辉。
她垂着眼睫,想起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穿上这件戏袍,站上最高的戏台,唱出天底下最惊艳的戏。
可惜师父走的早,他看不到。
现如今也不得不将它毁去。
指尖似是留恋般地抚平它的褶皱,顿了一会,她拿起剪子,没有丝毫犹豫地将戏袍上的珠宝一件件拆下来。
轻微的咔嚓声陆续响起,待她拆完之后,那件戏袍已经变得坑坑洼洼,再也没有先前华贵模样。
夏锦蝶静静地看了它一会儿,伸手,慢慢地将它叠好,重新放回包袱的最底层,然后又用其他戏服轻轻盖住。
……
夏锦蝶将珠宝都拿到典当铺子里当掉,价格却因那些珠宝是生硬拆剪下来的而大打折扣,最终只换成几张银票。
再次回到医馆时,夏锦辰正巧醒着,瞧见她手中的银票,不用花心思去猜也明白那些银子是哪来的。
夏锦蝶跑的着急,发丝被汗水黏在额头,夏锦辰替她拨弄好墨丝,微红眼眶中是浓浓的愧疚。
“抱歉。”他轻声说着,“若是还有机会,我定再去寻一件更好的赠于你。”
他心中愧疚,明明他才是年长的一位,可自打他记事以来,似乎是什么都比不过夏锦蝶。
夏锦蝶爱唱戏,他便也咬牙去学,虽唱不过她,但只要能在她身边陪着她,他便也高兴。他自知自己是哥哥,应当护着阿妹,可到头来每次都是他惹更大的篓子。
这次生病也是,都怪他身子太弱了些。
他时常在想,夏锦蝶要是没有他这个阿兄,恐怕还要活得轻松一些。
“……”
听他说抱歉,夏锦蝶轻轻皱眉,她安抚似的捏了捏他的手:“这有什么,一件戏袍罢了,你快些好起来与我唱戏便是。”
……
那些珠宝换的银子让他们富裕了一些日子,好在那老大夫的医术还不错,夏锦辰身子渐渐恢复了些。
那时渊城已经快要开春,气温回升,终于不再是那刺骨的寒冷。
两人再次在街头唱起戏来。
不知是不是老天爷的眷顾,这天唱戏时正巧一辆金车路过,金车在两人戏台前停留一会随后就翩翩离去。
当天夜里兄妹俩的房门就被敲响,来人自称是云锦轩的掌事,授金城主的意思,特地请他们明日夜里去云锦轩给各位富商们唱一出戏。
两人惊喜之余才反应过来,白日里的那架金车里坐着的居然是金城主。连忙接下请柬后,对这突如其来的富贵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连夜将行头收整好,第二日就随来接他们的车马去往云锦轩。
……
云锦轩修建的奢靡不已,一路上两人都看傻了眼。
更令他们受宠若惊的是,金城主居然亲自在府门处迎接。
见两人从车厢中走下来,金潼乐呵呵地笑着:“那天有幸听见二位的梨花颂,唱的当真不错,这南方的调子就是不同,听的人心痒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