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不飍
第93章 丧尸与冬牧场(一)
“喀嚓,喀嚓。”
深重的脚印陷入及膝的粉雪里。
狂风暴雪,白雾茫茫。
呜呜的大风夹杂雪粒砸在脸上,呼吸艰难得仿佛在真空里。
顶着这样的风雪,就像推着一台卡车往前走,暴烈的风吹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孟凛把头埋在沈确的帽子后面,用戴着厚重手套的手在前面帮她挡风。实在太冷了,她浑身都冻成了冰棍,腿脚完全不能动弹,只能被沈确背着,两道身影深一脚浅一脚的在白茫茫的雪原上前进。
在被冻到失去意识之前,她恍惚间听到了什么声音……
乓乓乓!咔啦咔啦咔啦!夸嚓!
“!!!”好吵!
孟凛很不情愿地睁开眼,从厚实的羽绒服里伸出指头,用棉被蒙上头,在黑暗里蛄蛹。半睡半醒间,又听见木门被打开,一股寒风立刻涌入,门很快关上,然后是跺脚声,伴随着昂格丽玛嘟嘟囔囔的抱怨。
“怎么还在睡?太阳都晒屁股了!丧尸为什么还要睡觉?不干活,还要吃饭!哎!怎么会有这种事!醒醒,别再睡了,快起来!”
她实在太能叨叨了,孟凛有起床气,但不敢发,毕竟现在是寄人篱下。
脚步声走了过来,叨叨声也来了,抢在昂格丽玛掀被子前,孟凛被迫坐了起来。
离开了可爱的棉被,寒冷马上无孔不入地渗了进来,把丧尸冻得像只白条鸡。可她明明全副武装,厚羽绒服,秋裤棉裤套毛裤,连脚丫都套了两层厚袜子!
可是还是太冷了,怎么会有这么冷的地方!
她一坐起来,躺在棉被上的葫芦也侧着身抬起头,一尸一猫表情都很茫然。
昂格丽玛又“哎呦”一声:“你的猫和你一样懒!”
孟凛表情空白,看了眼蒙古包窗外,外头还是白茫茫,玻璃窗外蒙着塑料布,什么都看不清楚,天好像是亮了。她知道自己今天肯定是赖不过去了,但又完全没有离开床的勇气,于是决定假装宕机,挨到沈确回来再说。
昂格丽玛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太太,具体多少岁不知道,她不肯说。个子不算高,不胖也不瘦,但是脸很饱满,脸颊红彤彤的,头发也很茂密,总之就是气血很足的样子,每天都穿着红色的蒙古袍,做事风风火火的。
这个风风火火是字面意思,因为她只要干活,就一定会弄得到处乒乓响。
孟凛和沈确是在两天前被昂格丽玛捡到的,或者说,被她救回来的。
自研究所苏醒后,陆锦川特批了她们离开的许可,还给了不少物资,据说组织能同意,一是因为她们的贡献,二是因为于姐姐给她打的那什么针,她现在不会感染别人了,而且由于身体的蘑菇变弱,她的攻击力也跟着变弱,变成一个和普通人类差不多的丧尸。
陆锦川还给了她们一台卫星电话,让她们遇到问题就找姨,姨给罩着。
于是她们便马不停蹄启程去滑雪,结果半道就遇上了大雪封山,她们的小房车(陆锦川一直派人好好保养着)根本开不了一点,只能改道,明年再滑。孟凛这时候就想到了塔娜说的牧场,蓝蓝的天,广袤的草原,牛羊成群,自由自在……
她们就来了。
来了就遇到暴风雪。
然后迷路了。
她们的小房车陷进雪里,发生了故障,电气系统全部宕机,这种天气要是在车里坐一夜,估计就得双双变冰雕,沈确只好冒险出去找路,在怀里揣着猫,身上背着尸,不知跋涉了多久,险些扑街的时候,她们遇到了昂格丽玛。
见她已经坐起来了,昂格丽玛就转身去忙起别的活,又过了好几分钟,等她再转过头来,发现孟凛还坐在床上,连姿势都没变,不由露出震惊的表情,她可能从没见过这么懒的人,于是又嘟嘟囔囔的抱怨起来。
昂格丽玛的普通话说得不错,虽然有口音,但每个字孟凛都能听懂,尤其是骂人的时候,又地道又响亮,但是丧尸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权当听不见。
好在这时候,沈确回来了,裹着满身寒气,提了满满一桶牛粪。
她穿着厚实的军大衣,抓绒的靴子,还有带护耳的雷锋帽,看起来就像一头壮硕的熊,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起床出去的,身上又是灰又是雪。
昂格丽玛对她的态度可好多了,马上接过牛粪桶,给火炉添满新燃料,烧上水。
“你的丧尸好像又坏掉了嘛。”她往洗脸盆里倒上先前化开的雪水,和沈确说。
沈确摘掉手套,用雪水洗干净手,走到床边。
丧尸因为没有血液循环,自身不发热,比预想中更不耐寒,在暴风雪中晕过去的时候把沈确吓得够呛。这两天她一直待在床上,虽然暴风雪已经停了,但室外的温度最暖和也只有零下二十度,夜里更是会下降到零下三十度。
沈确回来,孟凛就找到了主心骨,趁昂格丽玛没看见,在那偷摸比比划划告状。
沈确失笑,把手微微搓热,伸进丧尸的领口袖口里试了试温度。
“今天感觉怎么样?”
“呜呜呜,好冷啊……这个羽绒服,一点也不暖和。”
昂格丽玛插嘴说:“哪里冷嘛?今天的天气好得很,一点也不冷嘛。”
孟凛把头埋在沈确的领口里,不听不听王八念经,昂格丽玛就是看不得她闲着。
明明刚发现她是丧尸的时候,老太太还是很忌惮的(当然听沈确说,那时她差点就抄刀要砍她了,好在沈确穿着一身官方的行头,又带着枪,这才没酿成惨剧),但是后来听说她不会传染人,还会说话,除了看起来不太新鲜外,其他都和普通人差不多,态度一下就变了。
昂格丽玛又掏出她的宝贝茶砖,茶砖只剩下拳头大点,用块绣花布包着,像金砖一样,用刀撬下一小角,丢进煮沸的水壶里。她边干边嘀咕,茶叶不多了,刀也钝了,又从塑料桶里舀了一勺奶,加进茶水里。
奶是驼奶,昂格丽玛又念叨起来:“暴风雪那么大,好不容易才救回来,哎呀,冻得像冰块一个样,喂上一大碗热热的驼奶,这才活过来。那驼奶多珍贵啊,可是救命的东西,给金子银子都不换,救回来了,又多了嘴要吃饭,不干活怎么能行呢?那是活不了的……”
第一百零一遍,驼奶的恩情永远还不完!
孟凛认命的缩到床脚,顺便带走葫芦,给早餐腾地方。
沈确叠好棉被,摆好木桌,铺上餐布。昂格丽玛端来奶茶,烙饼,和一小叠干奶豆腐,这就是她们今天的早餐。
烙饼是白面的,既没加黄油,也没加奶酥,更没用油炸过,用油炸的叫果子。一开始孟凛还以为是末世条件有限,后来发现不是的,因为隔壁邻居来探望的时候,专门带来一盘果子和面包。
昂格丽玛家有一户邻居,是夫妻俩,男的叫巴特尔,女主人叫哈琳娜,两口子都是中年人,蒙古包和她们只隔着几百米,救她们回来那天,夫妻俩也帮了忙。
原本昂格丽玛家有五口人,丈夫在末世前出了车祸,留下她一个人,女儿女婿家搬到了城里,末世后一家三口就失去了联系,生死不明。这三年来昂格丽玛独自求生,好在草原上地广人稀,丧尸并不是最大的危险,对牧民来说末世最糟糕的是物流中断了,许多生活必需品没了着落。
譬如说盐、糖、面粉、茶叶、药品还有汽油。
没有汽油,机械就动不了,繁重的劳动远不是一个劳力可以负担的,何况还有丧尸和狼群。
虽说牧区远没有城市凶险,但末世初期,还是死了许多人,就像巴特尔和哈琳娜,他们原本各自都有家庭,但丧尸摧毁了一切,活下来的人要生存,就得互相依偎,互相扶持,有很多人组成了这样新的家庭,以应付艰难的生活。
昂格丽玛偏不,她虽然嘴碎又计较,但同时也是个很骄傲,心气很高的老太太。
嘴上说“活着死了的,日子还不是得一样过,难过有什么用?”,可就是不愿意重新组成什么家庭,而且她年纪大了,她也不愿意占别人的便宜。
哈琳娜家的牧场在末世前和昂格丽玛家挨着,那时两家住得远,得骑摩托车串门,后来哈琳娜就把蒙古包搬到了隔壁,遇到事方便照应。
别人家有两个壮劳力,理所当然条件更好,所以她们家有黄油,油酥还有肉吃!
孟凛现在也能吃下东西了,主要是流食,奶茶一类的,不知道是因为打了那支针剂,还是因为环境太恶劣,丧尸为求生存自己变异了,所以那天她也喝了热热的驼奶。
哎,驼奶!驼奶的恩情永远还不完!
吃早饭时听昂格丽玛问起,孟凛才知道沈确一大早起来,去铲了牛羊粪,给牛羊窝翻了地,又凿了水槽的冰(水槽里没喝完的水经过一整夜全都冻得结结实实,得凿掉才能放新的流水),还给修好了机井的压水阀,赶了牛羊出来喝水,然后给喂了草料,跟着还捡了满满一桶干牛粪回来。
这么多活儿!都是她一个人早起干的!
孟凛听得心情复杂得要死,而且沈确不是今天才干活,昨天也干了!
本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是很正常的事,偏偏昂格丽玛是个特别挟恩图报的人,所以孟凛对她的第一印象很不好,现在她居然还在边问边指点沈确哪里做得不够好,真是要气死了!
“今天还有什么活?我和她一起干。”她赌气说。
想的却是赶紧把活干完赶紧走,还不完的恩情就用车里的物资抵扣好了,大不了她再去零元购,才不寄人篱下受这老太太的气,让沈确受委屈。
也不知道她是真迟钝,还是故意装作听不懂别人的语气,反正昂格丽玛吃饭时就在念叨家里还有多少没干的活,数落着可怜的家底,一听她这么说,念叨的声音变得更大,生怕她听不清似的,叨叨得孟凛头都大了。
沈确倒是听得很仔细,看表情甚至可能还在盘算接下来几天干的先后顺序。
吃完饭,放好餐桌(餐桌是个放在床上的小木桌),昂格丽玛开始在屋里到处翻找。
孟凛和沈确还没接收到干活的指令,就站在一边看。
说实话,这老太太虽然干活风风火火,而且每时每刻都忙叨叨的,但家里简直乱得没眼看,照大小姐的标准,就和老鼠窝没什么区别,脏乱差,所有东西都摞在一起,感觉随时都有崩塌的风险,要不是她实在太冷,那床她是死活也不会睡的。
翻找了好半天,高处的东西昂格丽玛不好够,都是沈确给搬下来的,编织袋、手提包,又打开压在最底下的木箱子,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两件夹袄,两件蓝色的厚蒙古袍,若干毛衣,厚帽子,围巾,还有两双像桶一样的毛毡靴。
“你穿的衣服太薄了,羽绒一点点,不冷才怪。穿这个,这个厚,羊毛的,很好。”
昂格丽玛找出来的都是她女儿和丈夫以前的衣服,丈夫的给了沈确,女儿的孟凛穿正好。
衣服都用塑料袋包得好好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比她自己身上穿得干净多了。孟凛不肯要,但拗不过老太太,换上以后确实暖和,但就是裹得像是紧绷绷的企鹅,浑身关节都受限,沈确穿得就没她那么厚。
换上了蒙古袍,在镜子前一照,还真有点牧民的样子。
孟凛转头看沈确,眼前一亮,哇塞,还得是个高的人呢,真像样,真威武!
穿衣服的时候孟凛自己不会摆弄,都是昂格丽玛帮忙,先穿什么后穿什么,全都给捋得平平展展,又抻袖子又拉裤腿,操心的样子就和妈妈一样。孟凛这时候心里又酸酸热热的,想到了研究所里的褚步庭和她的冰棍妈妈。
结果一穿完,昂格丽玛就说:“这样就可以干活了。”
孟凛刚热起来的心立马夸嚓一下,根本不知道她到底是关心,还是舍不得浪费一个劳力。
感动只有几分钟,感动完的烂摊子是的,现在整个蒙古包里宛如被贼翻过,已经彻底落不下脚了,还得她们亲自收拾。
昂格丽玛早就做好了打算,今天无论如何也得重新弄个床。
蒙古包里的空间有限,通常一家子都睡在一个大通铺上,吃饭也在上面,蒙古包当中的位置放炉子,因为炉子的烟囱得接在包顶,家家户户都一样。周围再摆上柜子,一点家电,收纳的空间就这么多,但昂格丽玛只有一个人,却住出了好几口人的凌乱感。
总之吧,这三年因为昂格丽玛一个人,所以她把原本通铺的一部分拆掉了,用来堆东西,结果现在多出来两个人,这张床根本不够睡,这几天每个人都很遭罪,尤其是挤在中间的沈确,只能侧着躺,一动也不能动。
现在她们要重新整理所有的东西,然后再把床搭回来。
面对如此浩瀚的工程,孟凛脑袋一片空白。
是的,蒙古袍很好,羊毛毡很暖,但,代价呢?!
更加晴天霹雳的是,昂格丽玛坚定地认为,这点活两个人干就足够了,沈确现在是一个顶俩的整劳力,在屋里待着实在太浪费了,于是就打发她去找巴特尔(两家的牲畜都是一起放),让巴特尔教她怎么放牧。
孟凛抗争了,但抗争无效,她发现昂格丽玛好像真的克她!
凄凉的丧尸被迫接受了她凄凉的命运。
昂格丽玛下定决心要大干一场,她在前面收拾,孟凛在后面打下手,又从犄角旮旯里翻出许多皮料,毛毡和针线,老太太很欣喜,说家里干活的人多了,以后终于可以腾出手做点新的花样。一些衣服要洗,都堆在地上,其他的叠好,重新码放。
中途哈琳娜来了,听沈确说她们在家大扫除,于是她忙完自家的活就过来帮忙。
但是昂格丽玛没让她帮,又把人赶走了,孟凛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这些活两个人一早上根本干不完嘛!但是等人走了,老太太说平时已经让人家帮了太多忙,怎么能好意思,话里话外,是觉得哈琳娜家的恩情还不完,但孟凛不一样,显然昂格丽玛已经把她算成自家人了。
丧尸真是哭笑不得。
可能是昂格丽玛独居太久,干活的时候嘴完全停不下来,一边使唤人,一边又嫌人家笨,虽说很招人讨厌,但她又会时不时说些趣事,至少在孟凛听来很新鲜有趣,牧民的日常生活,对城巴佬来说就是另一个崭新的世界。
衣服和杂物收拾得差不多了,昂格丽玛把床上的所有东西搬下来,包括葫芦,顺便很吃惊地感慨这猫居然这么胖。所有东西搬空了,孟凛发现原来这所谓的床,只是几块木板搭起来的,难怪睡起来这么不得劲,而且一块木板还断了,正是丧尸屁股会陷下去的位置!
原来的木板都被存放在另外的地方,孟凛跟着昂格丽玛出了蒙古包。
今天没下雪,是个晴天,但温度依然很低,昂格丽玛说今年冬天比前两年都冷,那场暴风雪来得就很不是时候,往常都是十一二月以后才刮这样的风暴。好在孟凛已经换上了新的衣服,不得不说,比羽绒服真是强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