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3个月前 作者: 不飍
    那时的沈确对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大概有所理解,但她无暇深思。


    她每日筋疲力尽,复健复健还是复健,而后便马不停蹄的申请前往南部最前线。


    半年时间,全国九成以上人口失联,部队被打散,通讯手段几乎全面失效,交通完全瘫痪。


    在付出了巨大代价的牺牲后,政府才在西北、东北、中部建立起稳定的指挥中心,重新集结兵力,建立起生存安全区。


    在无法挽救所有人的现实难题面前,中央政府采取了最务实的策略。


    能扎稳一个根,就扎一个根,能救一个人,就救一个人。


    在资源力量都有限的情况下,优先保障安全区里的人民能生存下去。


    这就使得官方对沦陷区的推进救援变得十分缓慢。


    对于沈确而言最直接的结果,是她日夜兼程冒着巨大风险穿过大半华国,终于来到所谓的南部最前线时,她距离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还相隔着两省数十城。


    那时的局势惨烈到什么程度?


    最前沿安全区的守备力量,已经完全由退伍人员和预备役接手。


    官方当然也想救人,但是:“我们对外面的情况现在是两眼一抹黑,交通被破坏的程度如何?城市里到底有多少丧尸在游荡?


    活下来的人又聚集在哪里?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却知道一点,如果再贸然让我们的战士出去,每损失一个兵,我们的敌人中就多一个训练有素的丧尸!”


    “我明白前线的困难,但至少不应该放弃尝试。”


    “放弃?你出去问问,有哪一个人放弃了?老子这两个月,派出去五辆车,一辆都没有回来!”


    “这些战士,车辆,有多重要不需要我多说。我们每个人都失去了很多,不是只有你心急,但这是现实,不是在拍电影”


    “我听说你们在考虑组建敢死队,地图绘制、通讯、单兵作战我都擅长,我申请加入。”


    为了避免再出现大规模伤亡,前线准备采用新的战略,放弃让车队强行突进,而转用小队打游击的形式,对沦陷区的情况进行一公里一公里的摸排,搜集情报绘制地图,确立安全线路。


    以蚕食的方式,少人数,高频次,逐步向外推进。


    但这种作战方式也就意味着,深入危险区的队伍没有后援,一切只能靠自己。


    被上百个丧尸围堵在烂尾楼那天,沈确已经在沦陷区摸爬滚打了两个多月,提交的任务汇报亲手绘制的地图,加起来能有近千份。


    从普通队员到小队队长,同期的人死的伤的失踪的,算算连她在内竟然剩下不到三个,是名副其实的老兵了。


    真就应了那句玩笑话,在沦陷区,每天的日子都很新鲜。


    没有能一贯有效的战术策略,没有完全相同的紧急情况,每分每秒,都像在死神手里开盲盒。


    有多荒谬呢?


    整个意外最开始,竟然是为了一个番茄罐头。


    小队已经在回撤的路上,他们进入一栋民居搜寻食物,这支队伍拥有丰富的经验,每个人都足够警惕,懂得见好就收避免节外生枝的道理。


    人在饿到某种程度时,对甜会产生一种近乎毒.瘾般的冲动。


    “我有预感,这个柜子里肯定有番茄罐头。”


    那名队员并不是个贪吃的人,前天他刚把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分给所有同伴。


    那是个厨房上层的方形柜,面积很小,没人想到那里竟然能塞进一个人。


    直到丧尸扑出来的瞬间,还有人以为那是一只猴子,或者老鼠。


    但那是一个孩子,两三岁。


    应该是饿死的,所以才能藏在那样小的方格子里。


    他们反应很及时,没有人被咬,灵活的丧尸在屋里闪展腾挪,弄出了巨大的动静。


    偏巧,在这条街的背面有一家小超市,超市里聚集了许多老人丧尸。


    被追到烂尾楼二楼时,她身旁仅剩的两个人还在开玩笑。


    “队长,咱们好像成鸡蛋了。”


    “多新鲜呐,你有那么香吗?”


    能加入敢死队的,无非两种人:


    一种是孑然一身,在这世上已经没有牵挂;


    另一种是执念深重,想要找到重要的人。


    他们俩曾经是后者,后来成了前者。


    “队长,找到那个人时,替我们也问个好。”


    被从二楼推下,望着楼层爆炸的闪光,耳际里嗡鸣声不断。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找到被他们藏起来的车,又怎么在不清醒的情况下开车逃离。


    恢复意识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眼前的女人说:“你命真大,被钢筋戳穿了肚子竟然也没死。”


    沈确根本不知道自己受了伤。


    当时情况太紧急,那条巷子是唯一的路。


    好在刺穿她肚子的不是钢筋,而是一根支棚子用的细不锈钢管,钢管擦过她的肠子,幸运的没有伤到内脏。


    “我用草木灰给你止了血,没别的药,给你打的抗生素是我唯一的存货。”


    安置她的地方是李芸珑用来藏物资的安全屋。


    她当时生活在一个民间基地里,沈确来过这个基地,记得方位,还没抵达就失去意识,又被她给救起。


    李芸珑并不认识沈确。


    得知她来自官方队伍,第一句话问:“你们为什么现在才来?”


    沈确哑口无言,只能说:“抱歉。”


    李芸珑的第二个问题:“国外有这种病毒吗?”


    这个问题是她替好友问的,她在临死前还在惦记当时去国外旅游的父母,期望着她们没事。


    “有。”沈确沙哑回答:“从得到的讯息,全世界,都差不多。”


    “我明白了。”她沉默了许久,之后便没再指责任何人。


    沈确在这待了三天,等身上的小伤结痂,然后便带着大量草木灰,准备回程。


    这段时间李芸珑只出现过两次,两人沟通不多。


    离开时沈确问她:“你有特殊情况需要我上报吗?”


    她这种情况自己是否能活着回到安全区都是问题,但如果李芸珑所在基地有严重的生存问题,她会想办法上报指挥部,标定地点,优先营救。


    “不用。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用了我这么多宝贵物资,死了我就全赔了。”


    沈确第二次见李芸珑,是在三个月后。


    “我说,我上次应该告诉过你,我以前干的是律师,不是医生?”


    昏暗简陋的宿舍,沈确抵门而坐,大口喘息,颤抖着绑紧大腿和胳膊上的血口。


    “是,说过。我本来,也不是来找你。”


    沈确也没想到,她们两个的缘分总是和血有关。


    一次是遭遇丧尸突袭,一次是因为人类的背叛。


    她的小队在尸群里救下了一个落单的幸存者,那样生死危难的情况下,没人想到这会是局。


    那人说自己来自一个被抛弃的小型基地,有能力的人都走了,里面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眼看着要活不下去,才组织了还能动的人出来找吃的。


    搜寻幸存者基地,建立联络通讯,是前线队伍最重要的任务之一。


    沈确当时的确有所怀疑,但她不敢赌,那里也确实有一个废弃的基地。


    她甚至亲眼看见了基地里的老弱病残,瘦骨伶仃,满眼绝望,同时伴随着汽车的轰鸣。


    那个废弃基地是被特地留下来的饵料。


    这是沈确第一次正面对上‘上梁山’的人。


    他们在废弃基地的高层设置了狙击手,数台越野车包围,圈出狩猎场。


    如果她们不肯下车,就一个一个把基地里的人拉出来杀。


    等到她们下车,他们就会放出事先准备好的丧尸。


    那些丧尸有的被戳瞎眼睛,有的被削去鼻子,有的断手,有的在地上爬,宛如一场畸形秀。


    有一瞬间,沈确分不清丧尸和人类,究竟哪个更邪恶。


    这种老鹰抓小鸡的游戏已经进行过很多回,那些人很有经验,知道等到她们携带的弹药所剩不多再下手,沈确从他们开的车里,认出了两辆本属于官方的车。


    沈确突出重围的时候,逃离的目的地正是李芸珑所在的基地。


    她与那座基地的领导者打过交道,在她所见的民间基地里,那座基地已经算是很有秩序,幸存者的生存质量也相对更高,对于和官方建立联络十分配合,并且地处山林,有自然条件作屏障,最重要的是,沈确认为那位领导者是可信的。


    她的车在那伙狂徒的追击下被打中油箱,她被迫带着伤员入山。


    四人小队活下来三个,每个人身上都有伤。


    最严重的是一个叫做汤晓兰的队员,她的左腿脚踝被枪射穿,右脚被丧尸咬伤,当时沈确立即砍断了她的小腿,其余人在车上为她做了紧急包扎。


    这种情况,多半是活不了的,敢死队的队员每人都配有一颗手榴弹。


    成员间还要彼此结成对子,如果遇到受伤不治的情况,要负责让对方不会沦为丧尸。


    “队、队长,给我一个…痛快吧。”


    山野漫漫,血腥味就像藏在黑夜里的鬼爪,死死的贴着她的后颈。


    “闭嘴,保持体力,我没让你死就不准死!”


    沈确已经经历过太多死亡,不想再在梦中多添一张脸孔。


    她还记得这个叫汤晓兰的姑娘找她报道那天,神采飞扬地说:“队长,我退伍前干过通讯和侦查,专业都没丢,你别看不起人!”


    她背着她在山里足足跑了一天一夜,才终于到达那座基地。


    沈确知道基地里有手术设备,有药,汤晓兰虽然失血过多,但还能搏一搏,还能


    而在她筋疲力尽时,出现在面前的却不是医生,而是端着枪的敌人。


    基地领导者文质彬彬,笑着扶了扶眼镜:“沈队长,你也得理解我们,身在乱世,个人有个人的难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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