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3个月前 作者: 宇宙真美啊404
赵锬回到医院的时候,林听刚从影像室走出来,他脸上的血还没完全擦掉,红茵茵地挂在白花花的脸上,看起来有些吓人,但又因为是在医院里,所以也让人觉得可怜。
林听四顾望了望,可能是没有在外面看到赵锬,便在靠墙的座椅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赵锬没有立刻走过去,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不远不近地看着林听的方向。
林听在椅子上坐下后似乎是感到很累,稍稍动了身体,好像是叹了口气,仰起脸,单薄的脊背靠上身后粉刷成白色的墙壁,他的衬衣卷起半袖,露出苍白的手臂,很细的仿若随意就能摧折的腕骨与手指。
医院的光线非常冰冷,透露着一种死亡气息的白色,灯光就这样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在林听身上,看起来很梦幻,让他变成一场不会融化的雪。
让赵锬无端地想象到一只曾经在路旁见过的、被人随意丢弃的、雨水打湿的白色小型犬僵硬的尸体。
姜晓晓说的那些有关林听而无关赵锬的七年,说的那些林听苟延残喘、独自走过的七年,说的那些林听很少的开心与欢笑,很多的痛苦与忧愁,无一不让赵锬感到口干与丁丁点点的无所适从,他想他坐在咖啡厅的短暂时间里喝光的一杯咖啡与两杯冰水,他想他无关林听的七年,他想他已经拥有了年少时林听所喜爱的一切,很多钱、豪华的公寓与所有令林听憧憬与羡慕的东西。
可赵锬想,其实七年到头,他还是什么都不想要,他只想要完成十八岁时与林听一起说要看到北市初雪的约定。
林听感觉鼻子稍微恢复了呼吸与嗅味的功能,忍着痛苦吸了口冷气,闻到些微的血腥的气息,才终于放下心来,微微叹了口气,用手碰了碰杂音四起的助听器,有些苦恼地皱起眉头。
比起声音,他更先一步看到赵锬的鞋尖。
林听的手还放在右耳上,下意识抬头,张开圆润的充满水色的眼睛,用非常傻气的、看起来纯真的眼神和他对视,顿了好一会儿,才叫赵锬:“赵锬。”
“你回来啦。”他说。
赵锬没有回答他,伸手拿掉了林听耳朵上不断作怪的东西,林听的世界恢复一片寂静,那种安静的感觉很像一场大雪后的宁静。
他看到赵锬的嘴巴动了动,但分辨不出是说了什么,林听觉得赵锬可能是在骂他,也可能是在责备他,很无奈地朝他摊开手,讨要回自己的助听器,对赵锬说:“你又忘了我听不到。”
赵锬说“没有忘”,这三个字很简单,林听看懂了,他把赵锬还给他的助听器重新戴回右耳,将手里的ct影像递过去给赵锬看,看到赵锬紧绷着的冷酷的面孔,他只好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膀,开玩笑似的说:“赵总你不用担心,没有骨折,工伤可以少赔我一点钱了。”
停顿了两秒,林听很快地慎重补充:“但那个门还是换一个吧,威力实在太大了。”
赵锬看起来不算开心地扫了他一眼,接过影像片看了几秒,语气有些生硬地叫林听起来去找医生来看。
林听低头看到手掌里的血,有点脚软,没办法地只好把手里的棉布递给他,问:“赵总,您能不能帮我擦一下。”
赵锬垂眸看着他递过来的已经被血浸湿的医用纱布,说不好是嫌弃还是什么,没有接过去,简短地对他说“等着”,转身进了一旁的问诊室。
林听不知道要等什么,愣了愣,看着赵锬离开的方向,他的背影消失,又很快出现在视线中。
赵锬手里拿着一团白花花的东西,林听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下巴就被他两根手指力道不轻地捏着抬起来,冰凉的触感碰上脸颊,让他下意识皱了下脸,想要躲开。
“别动,”赵锬不算耐烦地叫了他一声,林听对他方才在诊室发火的模样还心有余悸,乖乖不上了嘴,睫毛上凝着结块的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赵锬的方向。
赵锬擦他脸上的血的时候动作生疏中带着一些粗糙,偶尔弄得林听脸皮生疼,他问赵锬能不能轻一点,但看到赵锬黑甸甸的脸色,又自觉地把嘴巴闭上。
“眼睛,”赵锬快速地和他对视了一眼,命令道:“闭上。”
林听“哦”了一声,眼睫颤了颤,合了起来。
听不见,也看不见后,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触觉上,脸颊上擦过的棉球粗糙的触感放得很大,赵锬一只拇指按在他一边的腮帮上,林听感觉到他指尖微凉的温度,与剐蹭在脸颊上时有些粗糙的感觉,赵锬似乎离他又近了一些,发热的呼吸克制且细微地洒上他的面孔,林听的睫毛在微微的气息中微微地颤动。
没一会儿,他感觉到赵锬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但赵锬的气息还悬浮在脸前,林听犹豫了一下,缓缓张开被擦干净的眼睛,和他漆黑的眼睛对上视线。
赵锬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顿了下,喉结稍稍滚动,松开捏着林听下巴的手,随手将被血染满的棉球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言简意赅地说:“走吧。”
医生与林听一样还记得赵锬方才乱发的脾气,用词颇为谨慎,最终对林听说:“没什么大事,上嘴唇也撞到了,今天回去可以吃点冰的东西或者直接冰敷消肿,回去静养两三天就好,不要剧烈运动,往后开门一定要小心。”
林听听得有些艰难,拨动了下右耳的助听器,声音忽大忽小地辨认出医生的话,一边想他已经足够小心,一边偷偷朝赵锬的方向瞄了一眼,有口难言。
肇事者赵锬的表情很平静,事不关己地回看了他一眼,林听只好吃了哑巴亏,对医生点了点头。
医生在他们临走前忽地想起什么,又叫住林听:“林先生,你的助听器要抽空去看一下,我看你一直在调整。”
林听愣了愣,习惯性想要去摸右耳上的助听器却又忍住,向医生道了谢,跟赵锬一前一后走出了诊室。
林听看了眼出院的方向,刚朝右侧迈了两步,就被懒得出声叫他,叫了他也听不到的赵锬一把拎住领口。
赵锬抓住他的力气不小,林听差点被勒死。
“干嘛……咳咳……”林听抚着脖颈,痛苦地吞咽了两口口水,他的喉咙还有些痛,不知道是上午被门撞的,还是前晚在赵锬床上喊的。
赵锬说:“哔——哔——”
林听冷不丁皱了眉,把开始鸣叫致使他耳鸣的助听器卸掉,声音有点大地对他喊着,伸手叫停他,说:“赵总,等一下,我调个声音。”
时至今日,能让赵锬等待的人已经屈指可数,也只有林听还是跟十八岁一样敢理直气壮地打断他。
赵锬双手抱臂,脸色非常差劲地看他捣鼓了一段时间,重新把助听器戴了回去。
杂音还是在的,但林听怕赵锬生气,还是忍着那股嗡鸣与耳蜗连至脑袋的刺痛,信口拈来地告诉他:“赵总,好了,麻烦您再说一遍。”
不知道是哪里又惹到赵锬,林听觉得他看起来隐藏的很好的少爷脾气实际上与十八岁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锬伸手摘掉他右耳上的东西捏在手里,不再与他浪费时间,另一只手抓住林听很细也很薄的手腕,带他朝左边的通道走去。
一路上,林听都在告诉他:“赵总,我们应该走右边,我刚刚看到指示牌了。”
但因为他听不到,只能依据赵锬的背影来判断他的固执己见。
“赵总,那边有出口,您看。”
林听指了指某个方向,赵锬还是拉着他朝前走。
一路上他们经过了许多个能够离开医院的小门,赵锬永远朝着小门的反方向走。
林听十分无奈,最后只好闭起嘴巴。
赵锬的脚步在某个诊室前停下,林听抬头,看到耳鼻喉科的蓝色指示牌,心口重跳了下,他很快对赵锬喊:“赵总,我有空自己会来看的,我们先回公司吧,那些合同还需要您看。”
赵锬对他说了句什么,林听没办法辨别,只好提高音量,问他讨要助听器:“赵总,您又忘了我听不——”
林听的声音蓦地顿住,浅棕色的眼瞳里倒影出赵锬的身影,与他稍显生涩挥舞的手臂,随后从赵锬不完全准确,也不算表达清晰,还有一些错意的手语中,看懂赵锬的话。
赵锬似乎不是很愿意展露他会手语这件事,或许是觉得做出来会显得很傻,表情变得很奇怪,对他说:“现在有空。”
第52章
林听顿了顿,旋而安静下来,没有再说有空会自己来看这样的话。
即便是工作日,明德医院的人流量都很大,看起来还要等一阵子。
林听的鼻子上包了纱布,讲起话来带着鼻音,有些担心地告诉赵锬:“赵总,您先回公司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闻言,赵锬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好像林听不光是聋子,还变成哑巴,不为所动地抱臂站在原地。
林听拿他没有什么办法,只好动了动嘴唇,幽幽地叹了口气。
两人一同在诊室门外等候叫号。
诊室外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林听在人群中环视了一圈,找到了边缘角落剩下的一个位置,他扯了扯赵锬的衣服,指着那个方向,对赵锬说:“赵总,那里有座位,您坐那边等吧。”
这次赵锬倒没有拒绝或者讲他有很多废话,单手轻而易举就圈住林听的小臂,拉着他走了过去。
林听很没有办法地跟在赵锬身后,指了指座位让他坐下,意思是自己可以站在旁边。
空位旁有一个低头拿手机打游戏的学生,看起来是初一或初二的年纪,赵锬看他不像是大病不治的模样,出声叫了他一声。
男孩手上的游戏发出厮杀的动静,没有抬头。
林听不知道赵锬想做什么,看到他从口袋里拿出钱夹,掏了张百元大钞出来,递在男孩面前。
男孩的注意这才从手机上移开,朝钱扫了一眼,冷切一声,不屑地收回视线。
赵锬又从钱夹里抽出两张,摆在他面前。
男孩再度抬头,看了看钱,又看了看赵锬。
林听在一旁看得实在是颇为无语,正要叫住赵锬不要做这些毁人不倦,丧心病狂的事情,男孩就把手机摊在面前,说:“要微信上的。”
赵锬二话不说掏出手机扫了码,林听还来不及阻止就把钱转了过去。
钱刚到账,男孩就十分有契约精神地站起来,告诉他:“还热着。”
赵锬“嗯”了一声,轻一颔首,让林听坐了下去,自己坐在旁边还冰凉的铁座位上,随后用看不出情绪的表情,动了手臂,对他说:“钱确实能解决很多事。”
林听无奈道:“太浪费钱了,等得也没有那么久,我站一会儿就好了。”
赵锬皱了下眉,告诉他,谁让你站了?
还不等林听回答,他很快地挥舞修长的手臂,因为赵锬的动作仍旧看起来优雅,看起来不像是打着某种蹩脚的门外手语,反倒像是乐台上专业性很强的指挥家。
这位英俊多金的指挥家十分大度地告诉他,这是我的位置,我借给你暂坐。
林听被倒打一耙,不知是不是还要向他的好心道谢:“……”
隔了少时,或许是见林听没有说话,赵锬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拇指搓了搓中指,又张开五指收了收,意思是:我有很多钱。
懂得教书育人的林听难免不去担心赵汀在他的言传身教下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很多难听的话到嘴边,变成了:“赵总,您这样会教坏小孩的。”
赵锬顿了顿,折过大半的身体,完全对着林听的方向,一副有圣旨要下诏的模样。
林听和他对上视线,愣了一下,一直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赵锬学习手语的理由,但大脑里的东西又好像快要压抑不住,随后看着赵锬做了很长的动作。
他这一次打的手语比先前的每一次都更流畅、连贯,也更加熟练,就好像已经在过去的许多年练习过许多次。
赵锬问林听,怎么没有问那只猫的事情。
不合时宜的,林听他的注视中想起那个其实不算体验很好,夹杂着痛苦与欢愉的夜色深处,赵锬被月光笼罩着的英俊阴郁的面孔,与高中时在学校餐厅后的窄巷里总蹲下去摆弄猫崽的样子,与总要问林听,要不要看看猫的样子,与十八岁他们站在那棵绽放着美丽异木棉粉红色花朵的大树下时的样子,均无异。
林听密匝匝的睫毛在医院混杂消毒液体的不好的气味中轻轻抖动,他想一只猫的平均寿命也不过是十三年,更何况那是一只残疾的、不正常的猫。因为赵锬没有给他很好的机会,像这样面对面坐在一起,注视着彼此的眼睛,来问问这七年你有没有过得很好,随后回答,我过得不是很好,其实是很不好。
也因为怕得到不好的消息,所以林听就一直没有问。
看着赵锬的时候,林听觉得赵锬似乎一礼拜前在欣欣福利院时相比,又瘦了一些,但也可能没有。
他看着赵锬对他说,猫没有名字,也不认主人,最后还是给猫起了名字,叫一只耳。
他看着赵锬对他说,猫到四岁都很胖,什么都吃,就差吃屎。这让赵锬一度感到困惑,还带它去看过许多次医生,得出它就是爱吃的结论。
他看着赵锬对他说,后来猫被他一同带去了纽约,他在曼哈顿的房子的墙壁上有三面的猫爬架,用以帮助猫减肥,但猫永远只懒洋洋地跳到最上层靠窗的棉质猫窝上,谁也抓不到它,春天看窗外飞过的鸽群,夏天看瓢泼的大雨,秋天看曼哈顿悬空的红日,冬天看纽约飘下的第一场雪。明明在控制猫粮,但非但没能减肥成功,还越吃越肥,搞得赵锬怀疑它真的在吃屎。
他看着赵锬对他说,猫六岁的时候生了病,做了手术,另一只耳朵也听不到了,以前还装聋作哑地听不到主人叫它,现在索性真的可以不用听人的使唤了,赵锬雇佣了年轻的保姆全职照顾它,赵汀学会历史书上的中文词汇后,对上面的部分词汇感到难以理解,指着窗户边爬着的听不见的肥猫一板一眼地问赵锬,猫是不是就叫太上皇,猫的专属男佣是不是太监。
赵锬信口拈来地说,不是所有的猫都叫太上皇,是只有家里的这一只既听不到,也懒得讲话,甚至有吃屎嫌疑的大胖猫才是。
赵汀随后又问,那养着太上皇的赵锬是不是就是皇帝?那他又是什么呢?
赵锬告诉他,他们是兄弟,所以赵锬是皇帝的话,他就是咚亲王。
后来咚亲王懂得多一些了,在曼哈顿的时候,每日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太上皇行跪拜礼。
因为兄弟和父子在手语里是截然不同的,所以林听想,赵锬不会打错。
总的来说,赵锬轻轻碰了碰林听的脸颊,又碰了碰自己的,就好像回答林听有关他是否会教坏小孩的担忧,意思是,有关猫的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