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3个月前 作者: 宇宙真美啊404
    赵锬微微侧了下脸,目光淡淡在他过度恐惧的面孔下扫量了两秒,看到挂在林听眼角的泪珠,垂下去,停在他苍白失去血色的嘴唇上。


    “别担心,”赵锬轻轻用手背贴了贴林听的面颊,感觉到他身体上冰冷的温度和从肌肤传来强烈的颤动。


    林听没有回答,头有点晕,愣愣地将目光一味放在阿嫲紧闭着双目的脸上。


    天花板吊下昏黄的灯光,投射在阿嫲失去血色的惨白皮肤上,让她看起来与睡着时无异。


    赵锬轻轻抬眼,环视一圈他家中狭小逼仄的空间。


    林听的家很小,或许还不如赵锬的卧室那样大,但被填得很慢,陈旧物件之间的缝隙冒出幸福与祥和的宁静气息。


    视线停了下,赵锬看到正对着狭窄餐厅的老式木柜上摆着的供台,供台上有一张彩色合照,是两个面露灿烂笑容与林听笑起来时很像的,让人心生亲切的年轻夫妻。


    他顿了一秒,很快就明白了什么,眼神稍稍发暗,下意识转头看向林听。


    林听弓起单薄的腰背,因为听了赵锬的话不能去碰阿嫲的脸颊,只能无助地伸着手,将她苍老的粗糙的手紧紧攥进自己的手心。


    急救车来得很快,随行的医护人员初步判断患者或许是突发脑梗或脑溢血导致的跌倒后出血昏迷。


    他们说这在阿嫲的年纪是比较常见的情况。


    但林听咬紧嘴唇,不讲话,一味地摇头,想要否认。


    他与赵锬一同坐上救护车的时候下唇已经被咬出一些有些深的痕迹,赵锬看了眼一旁还在抢救的医生,抬手抚摸了下林听的嘴唇。


    林听反应得很慢,比往常变得还要水润的眼睛缓慢地看着他。


    赵锬的声音很低沉,对他说不要再咬了。


    林听讷讷地张开嘴,嗓音很嘶哑:“好……”


    紧接着,他忍不住问:“赵锬,会没事的吧,她身体很好,没有生过病的……会没事的,对不对?我只有她了,赵锬……我只有她了……她会没事的,对不对……”


    林听看向他的眼神很涣散,含带着一种殷切的憧憬,与对那个美好回答的全部寄托,是一种非常原始的情绪。


    赵锬顿了下,目光在他下唇渗出的鲜红色的血珠上停了两秒,喉结稍一滚动,回答:“会的。”


    就仿佛因为他的回答,林听的脸颊恢复了一些血色,不再那样苍白,振奋着自己的情绪,弯了弯很大的清纯的眼睛,对他笑了一下,唯一的一颗酒窝挂在唇角:“谢谢你,赵锬。”


    他用很多的力气,又重复了一遍:“赵锬,谢谢你。”


    有过很多次,赵锬想得到林听这样看起来单纯的、青涩带着不好意思与羞赧的笑容,但这是他唯一一次不想要得到。


    沉默了几秒的时间,赵锬对他说,没关系。


    下救护车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医院正门的白炽灯瓦数很大,照得人在黑暗中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


    林听不常去医院,每年带阿嫲体检的都是家附近的小型综合医院。


    但面前这家医院看起来很新也很大,空气中弥漫着冷漠的消毒水的气味,没有小型医院看上去那样黯淡,这间四处布满现代化设施的医院看起来很大,十分很敞亮。


    林听跟着急救担架跑得很快,赵锬说他要打电话让人联系一位院内神经外科的医生,稍后就来找他。


    急诊室外的人很多,面上的表情大都与林听无异,带着急躁、不安与少许绝望后的平静。


    或许是因为赵锬的电话起了作用,阿嫲在人潮熙攘的急诊室中诊断地很快,也很顺利,ct报告出的很快。


    在医生快速且称得上耐心的解释中,林听看到影像图上的阴影部分,医生对他说这是一颗破裂的动脉瘤,或许在阿嫲脑子里已经生长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护士和年轻医生们见他身上还穿着校服,脸看起来也还很小,百忙之中好心地安慰林听,说全院被封为神外第一刀的院长已经从家中赶来给他阿嫲做手术,让他不用害怕。


    “小朋友,你家里有没有其他人可以签手术同意书呀?”护士拿着打印出来的责任书,看着他还小的样子,不放心地问。


    林听抓着笔的手指不注地颤抖,摇头,哆嗦着告诉她:“没有的……我爸爸妈妈都死了……”


    护士顿住了两秒,才变了变声音:“好,那你仔细看一下,签字吧。”


    因为阿嫲只有林听了,手术同意书他一个人看得很艰难,又因为眼泪中不断有泪水涌出,模糊了视线。


    赵锬打完电话找来急诊室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护士台前,穿着宽大校服的林听用一种很无助,也很困惑,有一些茫然的表情,孤单又单薄地站在那里,悄悄地摸着眼泪。


    他缓步走过去,靠近林听。


    林听没有抬头,在看手术知情书,看到一片阴影改过来,只是用颤抖的声音叫他:“赵锬……你可以帮帮我吗?”


    “手术有风险……”赵锬的声音低沉且稳定,靠在他身旁,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林听抓着笔,指尖抖得很剧烈。


    赵锬看他的模样,很突然地,想到在林听家中看到的那张遗像的合影,怕他有关键信息没有听到,又问了一遍:“听懂了吗?”


    林听点了点头,泪水随重力滴落,很快被薄薄的纸页吸收落成浅色的圆。


    在等待手术结束的时候,林听坐在诊断室外的铁制长椅上,双手垂在膝头,他微微垂下眼睛,没有很多力气地盯着自己的指尖。


    赵锬从角落的饮水处接了两杯温水走过来,一杯递给林听。


    走神的林听被他吓了一跳,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很快意识到是赵锬,勉强地对他勾了勾嘴唇,声音很轻地说谢谢,把水接过去,捧在发冷的掌心里,没有喝。


    赵锬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说话,在林听身旁的空位上坐下。


    他们肩并着肩,之间的空隙很小,赵锬身上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渡过去,让林听忍不住抖动的身体渐渐恢复稳定,他微微垂下脸,一眨不眨地,看起来聚精会神地盯着手中盛满温水的白色纸杯平静,没有一丝波澜的水面。


    “赵锬,”林听轻轻地叫了下他的名字。


    赵锬侧过些脸,没有多少表情上的变化,看着他。


    林听抿住嘴唇,下巴紧绷,没有抬头看着他,故作镇定地向他道歉:“对不起,本来是想邀请你去做客的。”


    赵锬慢慢地说:“没关系。”


    林听露出一些洁白整齐的齿间,冲他又笑了一下,露出一个酒窝:“我听他们说是你帮忙联系了院长,刚才有路过的阿姨说这里的院长很厉害,花很多钱都请不到他来手术。”


    赵锬安静地看着他,隔了有几秒的时间,平淡地回答:“对,所以不要担心。”


    林听的眼睛慢慢地眨着,为了控制里面的泪水,呼吸也变得有些艰难,他想到赵锬曾说过的,他以后想当医生,是白衣天使,弯了弯眼睛:“我想你以后当医生的话一定也会是这么厉害的,那我到时候会赚很多钱来找你。”


    闻言,赵锬看了他一眼,顿了顿,才对林听说:“没赚很多钱也没关系,也不用来找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过了两秒,或许是因为林听没有立刻回答,赵锬又慢慢地补充道:“但还是不要生病吧。”


    林听被他逗笑了一下,很快回复正色,向他做出保证:“嗯,不会生病的。”但又问,“赵锬,如果我们念大学不在一个城市怎么办呢?”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赵锬看了他一眼,问:“为什么会这么想?”


    林听把细瘦的手臂抬起来,擦了下脸颊,他的眼睫被泪水打湿,拧成一绺绺,睫毛柔软地贴在眼睑上,在此刻产生一些难得的迷惘与无措,用很可怜地语气,对他说:“我要考清北,但是清北在北市,你要是成绩太差,考不到北市的学校怎么办?”


    平白地,赵锬因为他这时候还想着读书的事情噎了下,但没有敷衍林听说,他承诺他们会在一座城市。


    “那我会努力离你近一点的。”赵锬伸手,摸了下林听泪水涟涟的眼睛,替他擦掉一颗眼泪,随后用手掩住林听的助听器。


    因为知道林听的助听器总会听到外界很多嘈杂的声音,遮住那些声音,赵锬让林听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


    林听对他露出一点苍白的、很淡的、纯真的笑容,很用力地点头,说好。


    还说,赵锬你一定要在我身边。


    姜晓晓与李妍探讨那些爱情小说时出现过这样的台词,赵锬那时懒洋洋地趴在桌上睡觉,对她们聊天的内容并不感兴趣,只是听到林听对此做出很傻,世上不会有谁和谁能够地久天长的冷血评价。


    林听不相信天长地久与海枯石烂,他相信分别。


    但现在相信分别的林听又过分得要求赵锬与他地久天长。


    赵锬默不作声地看着霸道的本性暴露的林听,又想到自己与赵初静的无言对抗。


    林听说他很好,但实际上赵锬没有那样好,没有林听以为的那样对高考十分认真与看重,也辜负了他一直以来投掷在自己身上的认真。


    事实上,在转来致远之前,赵锬并未打算过真的想过要留在致远参加高考。


    他已经接下美国大学的offer,只是还没想好何时要动身离开,为了反抗赵初静给她找些麻烦,才拿那段几乎称得上预谋凶杀亲子的视频以此要挟。


    但在赵锬早已做好决定的未来中,林听成为比未来更先到来的一个意外。


    现在赵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做出以前从未会想到过自己会做出的选择,他会留在致远参加高考。


    赵锬没有林听想的那样笨,也没有他想的那样不热爱学习。


    赵锬认为他会与林听考入同一所城市的同一所大学。


    随后他想,一切顺利的话,毕业后他们一个会成为医生,一个会在城市cbd最高、最耀眼的金融公司就职,两个人住在一间不用很大的房子里,共同养一只猫。


    也会像约定好的那样,一定会在彼此身边,直到永远。


    林听有让赵锬改变决定的魔力。


    赵锬看了林听片刻,看到了他们的未来,随后用慢一些的低沉声音,极具说服力与可信度地对他点头,说好。


    林听破涕为笑,抓了抓细瘦的手指,带着鼻音对他说:“那你要更加努力。”


    赵锬看着林听,靠近他,宽大的手掌捧上林听柔软的脸颊,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唇,很快又与他分开,低声对他说:“好。”


    因赵锬的一通电话,江谕被赵初静派来市里神外领域最好也最权威的明德私立医院。


    他刚踏进急诊还在找寻赵锬的身影时,手机就拨来老板的电话。


    江谕没有耽误,很快接通呼叫,恭敬地叫了声:“静姐。”


    赵初静在电话内语气听起来更加冰凉,问他:“赵锬现在还在医院?”


    江谕说是,他正在寻找赵锬。


    “他没主动求过我,”赵初静冷笑了一下,让他找到赵锬后观察下儿子的情况,“这很反常。”


    江谕对她与赵锬的相处模式早已了如指掌,心中实际是认同的,但没有表露出来。


    赵初静要他与赵锬汇合后再给自己回电,江谕正要应答,只说了个“好”字声音就戛然而止。


    或许是察觉到他的异样,赵初静难得地叫了他一声,似有预料,问江谕:“赵锬出什么事了?”


    业务能力超强,在五年内被一路提为董事长总秘的江谕罕见地卡顿了下,像是有些难以表述此刻的场景。


    “江谕?”


    电话那头的赵初静听起来有些失去冷酷,透露少许不满。


    “静姐,我找到少爷了。”


    “他在干什么?”赵初静漠声问。


    江谕脚步停在不远处,平直地如实回答她的诘问:“和人接吻。”


    “嗤,”赵初静嗤笑了声,了然道:“我就知道他最近这段时间反常是交了女朋友,应该就是为了女朋友才要转去致远的吧。”


    “静姐。”


    江谕叫了她一声,再度陷入沉默。


    这股安静让赵初静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好像失去往日的冷静,又催促了江谕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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