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3个月前 作者: 宇宙真美啊404
    林听没说接受道歉还是不接受,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双手抓着书包,脸垂下去,没有看他,沉默着踏了进来。


    在狭窄封闭的电梯里,赵锬有种错觉,门关上的时间比打开似乎是要更加漫长,但实际上是一样的。


    两人谁都没有再多讲一句话的意思,赵锬刷卡按了13层。也是宿舍楼的最顶层。


    电梯攀升的速度是匀速的,但还是让人觉得很慢。


    幽闭的电梯间能清晰地听到齿轮转动发出哒哒的轻响,也能听到两人节奏不大相同的呼吸和细微的抽噎。


    电梯上的新风系统吹下来一些凉气,把林听头顶的碎发吹散。


    赵锬离他不远。


    林听穿着白天那款深蓝色,布料粗糙稍有些厚的短袖,短袖的材质不贴服,被他背在身后的书包箍在身上,侧面的包带勾勒出腰肢伶仃的纤细曲线。


    赵锬在他身后能看到林听细瘦的脖颈后,淡青色的血管和蹿起的一些小颗粒的鸡皮疙瘩。


    最近走向秋末冬初,气温不是非常稳定。


    林听脸颊很白,忍着眼泪抓了抓手指,觉得电梯里很冷,不过他穿得也很薄。


    电梯的数字面板在12跳向13。


    门刚一打开,林听就笔直地走出去,丝毫没有要等赵锬的意思。


    宿舍层分了两边,分别指向单号与双号。


    赵锬看他固执地朝前走,跟在林听身后没有主动开口。


    只见林听在无法逃避的分叉口稍息立正,在这种矛盾的时刻,赵锬还是冒出额外的想法,觉得他确实是好学生,军训的军姿也记得很牢。


    林听没回头,语气生硬地问:“走哪边?”


    赵锬声音很低沉,说了左边,几步就从他身后走上来,在林听身前朝左侧的长廊走去。


    林听脚步也放慢一点,不吭声,跟了上去。


    赵锬拿卡刷开了门。


    虽然不住宿,但林听之前来宿舍楼找过人,大致知道里面上下四人间的结构,古板且有礼貌地避了避,站在墙侧没打算进去。


    他这会儿又乖得不可思议,赵锬侧目扫了他一眼,看着林听红彤彤的眼眶,又觉得有点想笑,但情绪又很复杂,只好压了压嘴角,按下门把朝内侧推开的同时淡声问:“不进去?”


    闻言,林听还是不看他,板着白花花的脸盯着鞋尖,腮帮子动动,干脆拒绝:“不。”


    赵锬没有强求,长臂推开门插上电卡。


    昏暗中的宿舍发出几声短促的“滴”响,灯光“嘭”地一声骤时亮起。


    林听忍不住,在门外偷偷瞄进来的目光滞住,呼吸瞬间不太顺畅,连伤心与生气也抛之脑后了。


    赵锬的宿舍与他先前参观过的四人间迥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说公道话,致远的学生宿舍向来在学校住宿界都是天花板级的存在,但那些所谓天花板的标准宿舍跟赵锬这间豪华大床单人间相比简直就是天外有天,房外有房。


    他这间单人间明显是原先四人间规格改的,还空了一张一米三的木板床没挪出去。


    本来这床对学生宿舍来说已经够宽敞了,往旁边一看,小巫见大巫。


    一张两米的大号双人床明晃晃又横行霸道地挤走空气,甚至四四方方的宿舍被分出的休息区和运动区。


    铁架双人床上铺着深黑色的床品,枕头是灰色的,没有多余的装饰,线条明了,简洁冷肃,很符合赵锬的性格。对面的书桌上组装了一台电脑,半透明的主机随时间推移变幻出绚烂舒适的色彩。


    开着门的阳台上摆着一辆划船机,墙角摆着些收纳整齐的猫粮,地上还放着一颗篮球,两个哑铃,墙上靠着几个很大很长的运动书包,估计装了羽球拍和其他体育设备。


    赵锬把箱子随手往内墙上靠了一下,用暖水壶里常温着的水冲了点羊奶粉喂给小猫,拿纸大致擦了擦它被泥水打湿的毛发,从床上拿了枕头放在地上,将小猫放上去,盖了一条干净的灰色毛巾。


    他放完猫,转身险些碰到要走进来的林听,脚步紧急停下。


    林听全然忘记与他生气这件事,面孔上紧绷的线条松懈,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看起来可怜也乖顺。


    湿润的眼睛睁得很大,一动不动地看着里面的装饰,充满渴望。


    这让赵锬内心不自觉升腾起一种要摧毁他渴望的恶劣的冲动,他的目光下意识扫向床上原先压在枕头下,此刻露出的漫画书上,脑中浮现一些53页之后的画面。


    就好像赵初静方才说的是正确的,他们是亲生母子,血脉相连,血液中充斥着肮脏恶心的东西,让他无法反驳。


    意识到后,赵锬很快清了清嗓子,看了眼手机的时间,低声提醒林听要到晚自习的时间了。没给他进来的机会。


    林听反应过来,继续气鼓鼓地抿起嘴,重新把手抓住包带,比赵锬更快一步走出去,还不忘在关门前扭过头,朝里看了看。


    第29章


    周日的晚些时候,刚刷完一套理科卷的林听收到赵锬的消息。


    林听本打算等批改完分数再回复他,但想了想,最后还是拿手机点开微信。


    【坏蛋:照片】


    配图是一张已经洗得干净的白色幼猫闭着眼吮吸拇指大的奶嘴的照片。


    也不知道照片是怎么拍摄的,画面十分模糊,只能勉强看清拖影下是一团被捧在掌心上的小猫,比起小猫,赵锬宽大干净的手才更像照片的主角。


    林听撇了撇嘴,往上翻看了这两天赵锬给他发的消息。


    只有与作业相关的内容得到了林听的回复。


    昨天上午11点23分,【坏蛋】发来一张错题,问他解法。


    【美丽异木棉】只高冷地回过去一张草稿本写下的字迹清晰的解题思路。


    没有再像先前一样发带有许多震叹号的额外的话,笨蛋也不骂了。


    事态看起来十分严峻。


    再来就是昨天下午,【坏蛋】接连发来几张意义不明的照片。


    有一张是路旁的绿化带、一张是出租的士的座椅、一张还算能辨清字的是宠物医院的门牌。看起来就像告诉林听他正带着幼猫前往检查的路上,让他不要担心。


    尽管这些林听都没有回复,也告诉自己要心肠很硬地不询问那只右耳残缺的小猫是否还好。


    但实际上他又把赵锬发来的照片看了许多遍,安慰自己似的,得出小猫十分完好的结论。


    此刻,看着赵锬发来的消息,林听抿了抿嘴唇,也不打算回应,心中拧着一口气,心说,既然赵锬不要与他做朋友,他也不会再自作多情。


    门被敲了敲,关了助听器的林听第一时间没有听到,门就被推开一点小缝。


    阿嫲笑眯眯得走进来,也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怎么,林听吓得手一抖,本就四分五裂的手机险些跌在地上,五马分尸。


    他着急忙慌地在怀里接住手机,长长松了口气,才把助听器拨开,急急地叫了下:“阿嫲!”


    阿嫲摸着已经不知抚摸过千万遍的柜脚、墙壁与书桌边沿,蹒跚着走过来,将一叠洗好的草莓放在他桌上,和往常一样的语气,对林听说:“小宝快吃嘛,你陈阿嫲送了一大盆草莓过来。”


    林听看了看水珠还挂着的大红色的草莓,闻到散在空气中一些清甜馥郁的草莓味芳香,把手机放到桌上,站起来搀扶她走出去:“阿嫲你肚皮饿不饿?我做饭给你吃。”


    阿嫲笑着摆手:“我人老了,少吃点才好呀,你不要学习了,快出去玩。”


    林听说他在房里一直在玩,现在应该去学习了,他说着,话音陡然一停,看着阿嫲小指上渗出来的红色血液,眼瞳一下缩得很紧:“阿嫲!你的手不痛啊?”


    闻言,阿嫲缩了缩小指,好像是被他的语气吓到,小孩做错事似的,往身后藏了藏:“你不要喊呀,我人都这样老,皮糙肉厚的一点感觉都没有的呀。”


    林听忙不迭扶着她在木藤椅上坐下,看到阿嫲右手的小指上出现的一道很长,也很宽,甚至隐隐露出其中皮肉的伤口,血已经不再用力流了,有一些水珠沾在上面,晶莹剔透地混杂粉红色的血液,与方才草莓的颜色无异。


    “你坐在这里不要动,我去拿碘伏来消毒。”林听知道阿嫲肯定不听话,故意用很生气,很冰冷的语气命令她,但实际眼泪已经含在眼眶里。


    他快快到厨房间去看,洗过草莓的水池里放着一把还未来得及洗的菜刀,他想都是自己不好,这两天因为在心里与赵锬闹脾气,心不在焉地丢三落四,才会害阿嫲被划伤。


    林听站在厨房里没有立刻走出去,用力吸了口气,把鼻涕擤掉,眼泪也全部都忍回去,才拿着纱布和碘伏走出了厨房,半跪在阿嫲脚下,把她的手放在膝头。


    因为担心弄痛她,林听很小心,动作放得很轻。


    祖孙二人在安静中彼此保持心照不宣的沉默。


    隔了好大一会儿,见林听包好了手,还不动弹,阿嫲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些,不知是想到什么,苍老的声音缓缓地问:“小宝,你是不是没有朋友一起玩?”


    林听愣了愣,不知道她怎么会突然间这么问,先前阿嫲都没有问过他这样的问题。


    “怎么会?”林听面容紧张,可用很开心的语气,颇夸张地得意对她讲:“我可受欢迎了,谁都想跟我做朋友。”


    阿嫲慢吞吞地“哦”了下,也搞不懂是信了还是不信,只是说:“我听你陈阿嫲说他孙子最近交到好朋友,总带去家里玩的,我想你一个人都没有带来,是不是因为阿嫲在会给你丢脸?”


    “当然不会!”林听瞪圆了眼睛,让她不要去想七想八,把阿嫲抱紧,头埋在她肩头,声音发闷:“是我不愿意让他们来家里,阿嫲是我的宝贝,要是阿嫲喜欢上别的小孩怎么办?”


    阿嫲被他说得嘿嘿直笑,有些粗糙的,遍布老茧的像老树生长着很多年的树皮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又将他柔顺的发丝捋顺,好像唱着黄梅戏一样,悠长的轻柔的慈祥语调,对他很慢很慢地说:“小宝也是阿嫲的骄傲和宝贝,阿嫲才不会喜欢别的小孩,我们小宝就是世上最好、最棒的孩子。”


    林听忍住哽咽,吸了吸气。


    但阿嫲是个瞎老太,听力敏锐,含着笑,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要高考了,小宝是不是最近压力很大?”


    “……”


    林听声音低低地、含着鼻音瓮瓮地说:“阿嫲,老师说考上清北能赚好多钱,我担心我考不上。”


    “哎哟哎哟,”阿嫲哈哈一笑,不重地拍拍他的脸,又揉了揉他薄白的耳垂,捂了捂林听右耳的助听器:“赚好多钱有什么用?你看你爹娘一天到晚拼命去赚钱,结果还不是没命花。阿嫲都这么老了,往后两眼一闭也不用你操心,阿嫲只希望我们小宝开开心心的,考不考上那什么清北都无所谓。”


    “阿嫲你会长命百岁……”林听在她怀里,闻到阿嫲身上一些陈旧的、腐朽的酸苦的气息,但却感到心安,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什么也不用去想,什么也不害怕,这一刻他变得很困。


    阿嫲顺着他的话,仿若叹息,缓慢地叹:“会呀,阿嫲长命百岁,还要看到小宝娶漂亮的媳妇,给我生个大胖孙。”


    很突然地,林听脑海中蓦地浮现出周五的那个潮湿发冷的夜晚,那个橱窗中永不停歇的八音盒,温柔的晚风吹拂过来,碎发后露出的赵锬的黑色宝石一样的双眼。


    告诉他朋友才不会这样做的赵锬,又问他今夜后是否还能做朋友的赵锬,说出很坏的话让林听伤心的赵锬,又讲一些好话,让林听的心脏不注雀跃的赵锬。


    林听环着她的手臂蓦地抽紧,眼中微微的迷惘,心脏快速地跃动,一鼓一鼓地,有种说不出的钝痛。


    安静了一段时候,他讷讷地尝试开口:“可我要是娶不到媳妇呢?”


    娶不到的话,阿嫲也有自己的一套说辞,乐呵呵地笑:“娶不到就娶不到,像阿嫲总对你说的,我们小宝只要走自己觉得对的路,走正确的路,做个好人,幸福快乐一辈子,就是阿嫲最大的心愿。”


    那……我要是万一可能会喜欢上一个男生呢?


    在这样的一个瞬间,林听突然涌起想这样问她的勇气,但这样的想法转瞬即逝,他很快地抿住了嘴。


    抱了许久,阿嫲先推开他,说她要被孙子热昏过去了。


    林听赶忙松开手,收拾了纱布与碘伏要摆回原位。


    阿嫲这时叫住他,有些期待地说:“小宝啊,你可以叫朋友来家里一起玩呀,阿嫲想看看和小宝做朋友的好孩子长什么模样?”


    实际上,一个能被林听邀请来家中的朋友都没有。


    林听顿了下,看着阿嫲闭着眼睛,但流露出少许欣喜与渴望的神情,犹疑片刻,才说:“好。”


    回到房里,林听塞了几个草莓在嘴里,他吃东西不遵守细嚼慢咽的健康方法,反倒狼吞虎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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