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个月前 作者: 博物筠子
    等等,我们并肩战斗过吗?在什么时候?在哪里?


    他又一次陷入茫然,每当他快要抓住什么的时候,就有一块橡皮咻地把那点灵感擦了个干净。


    这个诡谲的世界像房间里的大象一样,所有人都默契地对那些违和的地方闭口不谈,以至于白竹也觉得没什么不对劲


    个鬼。


    看得出来,造梦的人很讨厌白照野了,以至于让他离家出走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不然他还挺想看看白照野在这梦境里能扭曲成什么样。


    想明白了一些事,他反倒放松了许多,又进藏品室欣赏了一遍名贵珠宝,享受了一顿以红烧鱼为主菜的丰盛晚餐,用慈爱的目光看着两位“夫人”对他嘘寒问暖,等到夜深了,他对着空气说:“差不多得了,我要回家。”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仿佛在赤|裸地嘲笑他自以为是的判断。


    白竹也不恼,他径直拉开了窗户上的锁,坐在了窗台上,这里虽然只是三楼,但是姿势不对也是会摔死人的。


    他的衣角立刻被什么勾住了,没开灯的房间里,有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白竹迅速转头,却没有看到人,只有月光下一个圆润的影子投在墙上,头顶露出两个尖尖,像猫耳。


    “我明明篡改了你的记忆,为什么还能发觉出不对?”


    听得出它真的十分困惑。


    “我已经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了,继续在这里做美梦不好吗?”


    “你管这叫美梦吗?”白竹干巴巴道:“我觉得是恐怖片啊。”


    那个影子显然没能理解,轻轻地歪头。


    每个人都爱你,有很多钱可以花,没有要担心的事,过得一点都不累,这还不叫美梦吗?


    白竹没有直接回答它,顿了顿,突然说起无关的事:“我小学的时候,老师布置过一篇作文,叫作《假如我是市长》……我还记得,我写的是让战争停止,让世界和平。”


    他露出一点怀念的神色:“小孩子的眼界有限,以为市长就是天下最大的官,家楼下的鱼塘就是最大的湖,人生最幸福的事就是每天和爸妈在一起,还有糖葫芦吃。”


    “现在也一样,”他轻声道,“你对''幸福''的认知太浅薄了。”


    他在窗台上晃动着双腿,看着下方精致的花圃,鸢尾花在轻盈摇摆。


    “人类非常复杂,也非常贪心,在十分钟内看完两个感冒就被封为神医不会让我自豪,我想拯救的是濒死的人,把他们送回家人身边……我所期望的被爱不是有两个争风吃醋的''夫人'',我更愿意和他们并肩作战,成为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你撒谎,”那道声音说,“我看过你的记忆,没有看见''作文''这件事。”


    “……”


    白竹安静了很久,久到月光在地板上挪了一寸,才缓缓说,“发生过的,只是不在这里罢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你很强大,可以把我在天马星的记忆删得七七八八,篡改我的常识,让我到现在都不记得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如果我是个普通人应该早就被绕进去了,但是”


    有什么声音响了。


    在白竹的口袋里,有规律地嗡鸣、震动,他把手伸进去,拿出了那东西。


    那是一台手机,型号老旧,停产数百年,外壳磨损,此时屏幕却亮着,没有任何来电显示,只有一串乱码。


    “原来是这样,天马星的记忆只占据了你人生的一部分,”那道影子恍然大悟,缓缓地笃定道:“你有两套常识系统,我改了一个,你还有一个。”


    “你是……古地球人。”


    作者有话说:


    25章修了一句话,让手机回到我们小白口袋里


    第34章


    地球, 地表七成被海洋覆盖,温和类地行星,人类的发源地, 精神力诞生的摇篮。


    672年前,这颗星球覆灭于地核冷却, 后世学者为表尊崇,在其名前加了一个“古”字。


    “古地球”具有无与伦比的研究价值,学者们前仆后继想解开精神力诞生的最终谜题,一件含有精神力的古地球信物在拍卖场上被万人争夺,考古学家挖到一个白瓷马桶都能在博物馆巡回展览三十年。


    作为现存唯一的古地球遗民, 白竹一点也不感到荣幸。


    因为他是一觉睡醒就莫名其妙到了六百年后的天马星,没有人问过他的意愿。


    既然梦境的主人发现了端倪, 被强行压制的记忆如潮水般归位。


    “我还以为我会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白竹神色复杂, “没想到第一个知道的竟然是个文盲。”


    他在窗台上缓了缓,后知后觉地怒道:“为什么会想出给我安排两个老婆?你脑子里没有礼崩乐坏的廉耻吗?”


    无常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白竹就是值得全宇宙所有的爱,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该知道他有多好,它理直气壮地挑剔起来:“我把对你好的人想了一圈,也就他们两个勉强凑合,但是一个说话不中听,一个腿脚不好,其实我也没有很满意。”


    白竹被噎了一下,你是什么凤凰男毒唯的恶婆婆吗?


    它仔细想了想, 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下次我会做得更好,让你绝对发现不了破绽!”


    白竹提高声音, “你还敢有下次?!”


    “要是以后还有人欺负你呢!”无常也急了,“那些混蛋怎么能打你!我肯定要加倍奉坏!”


    白竹顿时有不祥的预感,“你干什么了?”


    无常得意:“哼哼,我已经吃掉了他的精神体,你要是再晚一秒叫醒我,我就扭断他的脖子啦!”


    眼前景象骤变。


    纸醉金迷的幻觉褪去,白竹的视线聚焦,自己的双脚已经站回了蜕壳星的地面,这里连风中都是血的味道,自己的手里正拽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视觉冲击力太大,白竹觉得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他像个意识到做错事的孩子,惶恐地猛一松手,那个血呼啦擦、断了一只手臂的人形物体倒在地上,蜷缩着发出痛苦的呻吟。


    艾利克斯再无意气风发的模样,他痛苦抽搐,表情好像恨不得有人能给他一个痛快。


    梦境里的舒适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上排山倒海的疲惫和迟来的恐惧,脚边散落着护卫的尸体,他可以坦然面对血肉模糊的病人,不代表可以用残忍的手段毫无负担地夺走别人的生命,一股反胃的感觉涌上来,他连站都站不住,弓下身体。


    一双手臂从侧面环来,稳稳接住了他。


    “你倒是挺有能耐。”


    那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给你两个小时就能弄出这么大阵仗,一个人几乎全歼了一支精英皇家护卫队,把王储打到半身不遂,在场的几十个哨兵和六针麻醉枪都拦不住你。”


    他顿了顿,“我这个军团长的位置让给你坐好了。”


    白竹:“…………”


    他听出了是谁的声音,但是因为无常干的荒唐事的缘故,他现在面对严邈有一丝莫名的心虚。


    于是他的视线向下,看到了一双笔直袖长的腿。


    白竹瞪大了眼睛。


    严邈意识到他刚才在发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在他背后拍了拍。等他冷静下来了,才把白竹轻轻放下。


    蜕壳星接近日落,风中开始带着凉意,见他仍然魂不守舍的样子,严邈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披在他身上。


    外套还带着体温,还有一丝淡淡的冷杉的气息。


    “在这里等我。”


    虽然自称是白竹一个人的“专属安全员”,作为荣誉总考官,严邈还是尽职尽责地部署了紧急医疗救援,数艘医疗飞船正在备降,红蓝闪烁的警示灯划破天空。


    风波暂平,这里都是他的人,严邈把白竹安置在自己的视线范围里,转身去处理善后的事。


    专业的医护人员小跑上来,检查白竹的状态,为他做简单包扎。


    白竹指骨骨折,因为用力过猛右手腕部三角韧带断裂,无常没有痛觉,更不懂什么叫身体负荷极限,它没有意识到自己做的事就像拿婴儿的身体强行跑马拉松一样,透支到了每一颗细胞,白竹的手现在连拿起水杯都做不到。


    还是无常用尾巴把纸杯卷起来,递到他嘴边,它表面上一副痛心疾首知错的模样,但白竹看得出它还敢,它的脑回路本来就和人类不一样,戴着项圈时一副温顺的模样,解开束缚就会肆无忌惮地掀起风暴。


    然而尽管又痛又困,自己反而是现场伤得最轻的人之一,很快就没有人顾得上他了。


    担架来来往往,每个一瘸一拐经过的考生看他的眼神都无比怪异,恐惧、敬畏、困惑……更糟糕的是,白竹连刚才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身体很累,脑子却很清醒,“上次我在东淮区失去意识,是不是你带我回到集合地的?”


    无常给了肯定的答复。


    白照野说他上次在精神力透支的情况下独自一个人暴走5公里,但白竹一点印象都没有,而且回来以后高烧昏迷4天,能吊回一条命全靠布拉德利玩命砸钱。


    这一次失去意识,也是无常接管了身体,不过一场梦的功夫,就有数条人命断送在自己手里。


    白竹有一万个理由说服自己接受现状,比如这些人本来就罪该万死,比如无常是他的精神体,行使的就是他的意志,更何况当时情况危急,别无选择……


    他怪不了任何人,无常从来没有趁虚而入,每次都是他默许的,东淮区也好,蜕壳星也罢,是它把自己从困境里拉了出来,现在去指责它只会显得自己像个过河拆桥的混蛋。


    但他觉得很惶恐,一个人清醒地复仇和在睡梦中杀人是两回事,无常在他面前总是人畜无害,以至于他总是忘记了它身上不合常理的地方他的身体里其实住着一个怪物,而他控制不了它。


    帐篷里只点了一盏应急灯,光线昏暗。


    白竹裹着严邈的外套,无常窝在他肩头替他挡着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的夜风,父慈子孝,场面看着十分暖心。


    但白竹还是决定撕破这层温馨的表象。


    “以前我什么都没问,因为我看出来你不想说。”


    他坐在折叠椅上,“正常人觉醒的年纪在10-16岁,从人体结构学来说,符合肌肉和骨骼二次发育的黄金期,为什么我一直到26岁才觉醒?”


    “你可以随便篡改我的记忆,吞噬别人的精神体,还能完全控制我的身体,”他有些迷茫地说,“那我怎么肯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是不是还做了其他事?”


    “对不起,”无常飞快打断,声音有点慌张,“我以为这样在帮你,会让你高兴一点,我以后不这么做了,你不要讨厌我……”


    “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生气了,一生气就控制不住自己……”


    开始因为紧张顾左右而言他了,白竹心想。


    他有些疲惫地打断它,“无常,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你的精神体,”它答得飞快,几乎是条件反射。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白竹忽然又问:


    “除了这次,你还动过我的记忆吗?”


    “没有!”这次答得更快。


    白竹不再说话。


    无常开始不安。它把身体贴得更紧,用尾巴扫掉白竹发间的碎叶,时不时小声问他还要不要喝水,它其实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这些人欺负白竹,它就该打回去,也许下次要更隐蔽一点。


    它这样小心翼翼,显得自己有多咄咄逼人似的,白竹最后深深叹了一口气,选择像以前一样相信它。


    “算了,不是你的错,”他过了很久才说,“但是以后如果你要大干一场,先跟我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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