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今天运气好，他遇见了一个专业捧哏，那男生问他：“你和fritz熟吗？我特别喜欢他给那个巧克力品牌做的广告，我大学的时候还拍了一支片子致敬呢。还有他二十二岁拿到btc全场大奖的那组海报，现在看也很先锋……”


    时安搅拌的动作明显变慢，耳朵支棱得高高的。


    “拿那么多奖有什么用。”傅行止偏头看着时安，“还不是失业了。”


    “你说那个低俗广告？他明显是被客户坑了啊！”男生一拍桌子，”和环行宇宙解约后，hevea的广告都快过不了审了，明眼人都知道是谁的问题吧！”


    时安瞪大眼睛：“hevea？那个安全套品牌的广告是fritz做的？”


    “最近那些辣眼睛的不是！以前好多经典案例啊，比如“春意”……”


    吧勺丁零一声撞上调酒壶，时安装的若无其事的神情彻底碎了。


    “咳咳。”傅行止清清嗓子，“听说他换了份工作，又被老板开了。”


    “天呐！大佬怎么总遇见这种不识货的人啊！”男生一饮而尽，“想请他的客户从翡湖排到法国，他老板怎么想的啊？”


    傅行止把喝空的酒杯推进去：“老师帮忙分析分析？”


    “不知道。”时安拿出一把凿子，对着手中冰块戳戳戳，“但我猜他是罪有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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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行止在地酒坐了很久，身边的人换了好几拨，那男生走的时候他要了一个联系方式，承诺他要是想换工作可以帮忙内推。


    后面几个小时里，时安没再理他。摇酒都要走到吧台另一头，只有凿冰会和他面对面，下手犹为狠厉，在逐渐转暖的春天里为傅行止降下一场专属人工冰雹。


    傅行止手臂交叠放在吧台上，上半身还向前倾着，一避也不避。时安连续削出三块浑圆冰球，在动作的间隙里偷偷瞄他，想看看这人怎么还不走，却被抓了个正着。


    傅行止从睫毛上取下一粒细小晶体，眼睛里仿佛还有未干的水汽，笑意氤氲：“消气了吗？”


    维波杀鱼蕞哩！样先于、


    他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时安握着的冰凿，震感从尖端传到时安掌心，“你别伤到自己。”


    时安小声反驳：“不会的，这是调酒师的基本功。”


    “哦。”傅行止点点头，在时安面前闭上眼睛，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那你继续吧。”


    那双桃花眼睁着时，常常让时安不敢直视他，生怕下一秒就被蛊惑。现在睫毛温顺地垂着，时安的目光大胆地从高挺鼻梁滑到嘴唇，这张脸太精致了，时安想，简直像只巴卡拉精切水晶杯似的，每一根线条都仔细雕琢过。


    他唇角还挂着一粒冰沫，让人想要拂去，或者，帮它快一点融化。时安不受控制地靠近，傅行止关于接吻前反应的论调忽然闯入脑海。


    他及时刹车，逃去水池洗冰凿了。


    一直到打烊，傅行止还坐在那里，时安将吧台擦了一遍又一遍，干净得能让小鸭子去上面溜冰，磨蹭着不愿意出去。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单独面对傅行止。


    “老板！我来啦！”王翅膀及时出现，从地酒门口探出一个脑袋，“收工没？走啊！”


    陈则初走到时安旁边，自然地帮他折好抹布，“我好了，走。”


    王翅膀飞进来，发现了吧台旁的傅行止：“呀，老傅也在啊！这么多天不见你人影，老板说你去别处发财了，今晚是不是该你请客？”


    傅行止转头去看时安，他正对着王翅膀拼命摇头，觉察到傅行止的目光，像只坏了的拨浪鼓一样垂下脑袋。


    王翅膀险些咬到舌头，“啊哈哈我开玩笑的，太晚了，你肯定困了，回家洗洗睡吧。”


    陈则初不明所以：“不是说一起去吃宵夜，庆祝时安拿到了投资吗？”


    眼下情形很明确了，傅行止眯起眼睛，他没有被邀请。


    “吃点好的。”他冷笑一声，抛下这三个人走了。


    他走得那么慢，时安也没追上，准确地说，压根没来追。倒是陈则初拉住了他的手，一脸恳切地说：“等酒吧重新开业了，欢迎你常来。”说罢在他手上拍了拍，就放开了。


    -


    烧烤摊上飘着羊肉和孜然的香味，陈则初狼吞虎咽，王翅膀见时安没胃口，给他叫了一碗小馄饨。时安拿起筷子，口袋里手机震了震。


    是小梦发来的音浪消息：“睡了没？”


    他拿着筷子没法打字，对面又追来一条：“友情提示，前期店铺运营费用和营销费用的比例大约1：3哦，极端一点也可以到1：10。”


    时安：“营销费比运营费还高吗？明天我请教一下现在的老板。”


    小梦：“只是建议，你可以雇佣一位专业人士^ ^”


    “我已经找好店员了。”时安打字：“还有一个人，我不知道该不该雇佣他。”


    小梦：“为什么？”


    王翅膀也在旁边问：“为什么今晚不叫老傅啊？”


    为什么？时安也说不清楚，好像不仅仅是因为翡湖边上的广告。


    他想到了很多人，初中时的同桌，前女友，邵洛、chris和周鑫，他不太会揣摩别人的心思，所以总是把事情搞砸。而傅行止比所有那些人加起来都还要难懂，他总是漫不经心地笑，让人看不穿他真实的想法和心情。


    所以自己刚刚才会看着他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时安想通了，他大概是有点害怕傅行止。


    傅行止迷迷糊糊闭上眼睛，枕边手机亮了。


    “心不痛了却空了”发来一条消息：


    “广告总是很有欺骗性，我没法信任以谎言为职业的人。”


    第29章 三顾茅庐


    嗝。


    出租屋一米的小床上，时安睁开了眼睛。透过洗得疏松的棉布窗帘，夜色变成细沙漏进来。


    他被小馄饨撑得睡不着，靠着床头坐起来。为了减轻手腕负担，他从来不躺着玩手机。


    音浪上最后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小梦问他：“不了解一个人，单凭职业就下定论，是不是太不公平？”


    时安在搜索框里输入“环行宇宙”，顺利找到了公司官网。打开公司介绍，他一眼在创始人里看见了傅行止的名字。


    环行宇宙的网页ui采用了简洁大方的风格，但在一些精巧的设计里还是能看见傅行止的影子，比如“创始人介绍”模块做成了风车样式，鼠标挪上去，叶片转动，浮现出相应的人物信息。


    “程应寰：环行宇宙联合创始人，著有《创意营销方法论》《品牌符号》，拥有丰富的新消费品牌推广经验，先后担任千朝cmo、边洁大中华区市场负责人……”


    中间的叶片点不动，时安点点右面的，傅行止的个人介绍终于出现。


    相比刚刚程应寰那一大段优秀履历，傅行止的自我介绍显得过于简短和敷衍。


    “傅行止：程应寰的合伙人。”


    实在太符合傅行止的风格了，时安都能想象到他笑眯眯对暴跳如雷的程应寰说“懒得写太多”的样子，时安也笑，误触了一个“立即咨询”按键。


    屏幕上弹出环行宇宙的官方邮箱及电话，中央标注着全案营销的最低报价，以便精准筛掉非目标客户。


    “一，二，三……”


    手指头点着屏幕上那一串阿拉伯数字，时安数了两遍，是八位数没错。


    什么广告这么贵！


    打开服务案例，这部分倒是写得很细致，不仅一一列出了服务过的品牌，每个品牌下还有对应的具体项目信息。


    时安第一个看到的就是hevea的“春意”海报，他草草划过去，却发现后面许多logo也都很眼熟。


    比如时安最讨厌的速食品牌。


    超市货架上的恒时水饺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没见过的速食品牌，时安打电话给时晏：“哥，家里出事了吗？”


    “没什么，有个新出的牌子在和我们抢市场，营销得厉害。”他百战百胜的哥哥遭遇罕见滑铁卢，忙得足足半年没去看时安。


    不仅如此，很快“先飞鸥”被用作了该品牌速冻薯条的包装，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时安作为忠实粉丝，也跑去侵权品牌的官方微博下留言：


    “热知识，‘先飞鸥’已经被hi鸥公司注册为商标，侵权使用不仅违反著作权法，还违反商标法。请立刻：停止使用！赔偿损失！并向hi鸥设计师@rowan道歉！”


    再后面还有收购了时安挚爱奶茶把配方改得面目全非的奶茶品牌、被嘲“4a营销大作”却力压时安心选获奖的游戏公司……


    时安猛地将手机倒扣在床上，他对广告的仇恨绝非一日之功，看完傅行止的职业生涯里程碑，也就回顾完了他讨厌营销咖的一生。


    -


    迟迟没有等到时安的offer，傅行止再度出现在地酒。


    地酒周末早开门两小时，这会儿店里没什么人，吧台边高脚椅整整齐齐站成一排，守卫着时安的领地。


    吧台如同一道护城河隔在两个人中间，时安公事公办道：“你好，请问要喝点什么？”


    怎么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更生气了？傅行止转转戒指，“莫斯科骡子吧。”


    “请稍等。”


    伏特加、青柠汁和姜汁啤酒淹没了冰块，青柠片做的救生圈托着薄荷叶浮起来，时安将金属压印马克杯推到傅行止面前。


    “喝吧。”连请都不说了。


    傅行止握住杯柄，“你知道这杯酒为什么要用铜杯吗？”


    时安毫无感情地回答：“因为铜的导热性好，冰镇鸡尾酒倒进去以后，杯壁会迅速变冷，会给客人带来冰爽的体验。”


    “不对。”


    傅行止否认，又不讲真实原因，慢条斯理把酒喝干净，才悠悠开口：


    “八十多年前，三个忧愁的人在一家酒吧相遇了。”


    时安紧紧咬着嘴唇，以防里面跑出来一句“然后呢”。


    “这三个人为什么忧愁呢？因为他们都卖不出去东西。”


    傅行止抽出一张餐巾，一折，一卷，一顶小小的皇冠出现在台面上。


    “martin，美国酒企总裁，刚拿到皇冠伏特加的经营权，可惜当时美国人只爱金酒和威士忌，那种酒根本卖不出去。”


    他用两指夹出酒杯里的薄荷叶，点缀在柔软冠冕中央。


    “morgan，洛杉矶酒吧老板，手里压了批自己生产的姜汁啤酒，库存快把他的地下室挤爆了。”


    薄荷王冠被斜着戴在了铜制马克杯上。


    “sophie，俄罗斯设计师，没错，眼前的铜马克杯就是她无人问津的作品。”


    傅行止握着杯口将空杯子一扭，金属杯像只炫光陀螺一样在台面上转了两圈，刚好停在时安手边。


    “为了把这三样东西卖出去，莫斯科骡子诞生了。martin买了一台宝丽来，让调酒师拿着铜杯拍照，他再拿着照片去给其他酒吧的人看，‘嘿，别人都在卖这款酒，再不引进就要被时代抛弃了’。”


    时安瞪大眼睛，直勾勾盯着酒杯。傅行止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通过营销，三个人清空了存货，世界上多了一款经典鸡尾酒，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