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3个月前 作者: 预告有雨
    “我真的受不了他了。”


    酒液撒出来,吧台上形成一汪小小的镜子,映出陶茵茵的婆娑泪眼。


    时安递给她一块餐布,又拿了一块同款不同色的去擦吧台。


    “你不知道,他每天除了折磨我,就是管我要钱……我真的快要被他逼疯了。”陶茵茵拿餐布胡乱抹了把脸,想到近日傅行止对她的摧残,在酒精作用下又掉下两颗眼泪。


    辞职以后,傅行止每晚睡饱十二个小时,精力充沛得可怕,他要求陶茵茵每天给他定制十个旅居方案,目的地不能重复,一旦不满意,他就用还钱来威胁——包括但不限于从时安手里买包的钱、替她还的车贷以及此前多年的零花钱。


    “问题是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满意啊,我做了那么多,他根本看不见我的辛苦!”


    傅行止完全没有听他的劝告,甚至变本加厉了……时安后悔没在那杯浪子里多加点苦精。


    他做好一杯蛋奶酒,放到陶茵茵手边,温暖浓郁的酒香味在吧台周边蔓延。


    “茵茵,你要对自己好一点。”


    “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们那种关系,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啊。”


    陶茵茵去拿酒杯,美甲碰到时安指尖,时安规矩地缩回手,却被她一把攥住。“你能不能帮帮我?”


    他们背后,周鑫和迎宾向时安比划着拥抱的动作。时安隔着一把椅子向她弯下腰,“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呢?”


    陶茵茵把傅行止变态的原因归结为太闲了,“他以前对我也挺好的……可能失业对他打击太大了,你帮我开解开解他?”


    两位店员齐齐用胳膊打了个叉。


    “你会帮我的,对吧?”陶茵茵抓着他的手,仰头看他,一缕头发因为静电的缘故吸附到他t恤上。


    迎宾又在示意他拥抱陶茵茵了,动作激烈,险些打到周鑫脑袋。


    时安迟疑着向陶茵茵伸出手,在她脑袋顶转了方向,揪起自己领口又松开,轻轻将沾在衣服上的发丝弹走。


    “好,我帮你,你别哭了。”


    -


    陶茵茵给的地址在长临西北角,一条叫衡川的河边。小区面积不大,多植油松、侧柏,零星几栋高楼散落其间,四季被绿意环绕。


    时安顺着碎石小路一直往里走,在最深处的一栋前停下,三十二层的楼体高耸入云,顶端一根石柱直直戳进碧蓝天空。


    傅行止家在次顶层,电梯里有一大面弧形观景落地窗,时安的视线慢慢上升,飞过尖尖的树顶,隔着衡川平稳的水流,看见模糊而遥远的城市建筑群,这让他错觉傅行止是住在一座森林中的高塔里。


    听说很多高官巨富都会把情人藏在这种市郊的私密社区,时安觉得傅行止一定还有其他金主,毕竟茵茵目前没这个实力。


    时安敲敲门,没人应,加大力度又叩了两下,过了足有五分钟,门板动了动,吱呀掀开一条缝。


    门内送出一道凉风,傅行止不耐烦的声音传出来,“别吵,让我睡会儿,下楼时把垃圾带走。”


    “哦……”时安发出一道气声,又捂住嘴,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进了门。


    室内窗帘拉着,地毯四角燃着香薰蜡烛,丝绒沙发宽大如砗磲,被围在其间。


    傅行止从头到尾没睁开过眼睛,普鲁士蓝的真丝睡袍随着他的步伐悠悠飘动,最后落回沙发中央。


    他躺在那里的样子过于安详,时安在门口脱了鞋,小心翼翼地绕过大大小小的家具、摆件。


    好不容易在一旁的扶手椅上坐下,肩膀传来一阵痒意,时安一歪头,是一盏流苏壁灯,穗子被扰乱了,正垂在他肩上。


    大平层宽敞的客厅被傅行止塞得满满当当,四处散落着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借着昏暗的烛光,时安看清边柜上搁着的蛋壳样物什,是个被当成托盘的紫水晶洞,里面胡乱塞了几只宝石袖扣和一枚黄金胸针。


    完全被物质腐蚀了啊……


    时安痛心疾首地望向傅行止,后者在沙发上睡得正香,长发凌乱散在颈旁,面上却没有一缕乱发,脸颊完完整整露出来。


    如果不是鼻翼在微微翕动,别人准会以为那是座雕像——不管内里如何,他着实有一副无可挑剔的皮囊。


    正直如时安,在看到那张脸时也有一瞬间恍惚,唔,他好像是够格吃那碗软饭……


    包养fritz每个月要花多少钱?


    金丝雀也会为失业心烦吗?


    还是说哄“客户”花钱根本就是他的主业,失业是他要被金主扫地出门的体面说法?


    时安思绪纷飞,拍拍脑袋止住乱七八糟的揣测,头部突然一阵眩晕,呼吸变得不畅。蜡烛里一定加了不少玫瑰精油,香味浓浓地裹住鼻腔。


    “咳咳咳咳咳!”


    傅行止咳嗽起来,时安果断吹灭蜡烛,打开窗户通风。


    他顺手抖开沙发边的毯子给傅行止盖上,以防他着凉,可惜体贴不足,将人头脸蒙个结实,险些更快闷死。


    “陶茵茵你是不是欠收拾……”傅行止拉下毯子,睁开眼先看见了时安脱在门口的炫彩镶钻球鞋,起床气顿时达到了顶峰,“门口那两只长得像变色龙的蛤蟆是怎么回事?”


    时安的脸出现在他上空,神情有些受伤:“真有那么丑吗?”


    清新空气和凉意一起涌入,傅行止打了个喷嚏,又过了半分钟才算醒了,“时安?”


    他警惕地扫视时安全身,很好,全是基础款,没有出现比那双鞋更不能接受的东西,然后才坐起来,很勉强地安慰他:“没有,一般丑。”


    “柜姐说是最新款呢!”


    窗帘拉开,阳光瞬间吞下了整间屋子。傅行止裹着毯子,懒洋洋道:“每年出那么多新款,设计师总要交些丑东西的。”


    时安把另一面窗户也打开,傅行止看见他t恤背后印着九团颜色造型各异的hi鸥,顿时还是觉得对着他正面好一些,“你过来。”


    他从沙发后面捞出一瓶巴黎水,用瓶子给时安定了个坐标点,时安乖乖走到四十五度面光的位置坐下,傅行止又挪了一扇屏风去把那双丑鞋挡住,总算舒服了点。


    三折屏风铜边丝面,金线勾勒出大片海棠,傅行止靠在上面,一只蝴蝶似要落在他肩膀上,“所以你为什么在我家?”


    “茵茵说你状态不好,她很担心你。”时安正色道:“你不要再消沉下去,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嗯?”傅行止看着他拿起一个牛皮纸袋,从里面往外掏东西,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谢谢,心意领了,礼物就不用了!”


    “不行的,我答应了她要帮你。”时安继续往外拿。


    那东西现出真容,倒没有丑得惊天地泣鬼神,但还是让傅行止疑惑地皱起眉头——


    “你拿个公章干嘛?”


    紧接着,一份文件搁到了椭圆矮脚兰花几上,封面印着宋体二号字:


    “劳动合同”。


    深色丝绒坐垫上,时安正襟危坐,窗外金光斜照,映得他皮肤白里透粉,又无端有种庄重,像尊用粉光珍珠雕的菩萨。


    维波杀鱼蕞哩!样先于、


    菩萨一字一顿道:“我决定雇佣你。”


    第13章 救风尘(下)


    他不是这些天第一个向傅行止抛出橄榄枝的人,不过是最让人意外的一个。


    傅行止问:“你打算雇我干什么?”


    “什么都不干。”时安重复,“只要你摆脱现在的生活状态,每天按时按点到酒吧,我就每月给你发薪水。”


    “哦——”傅行止回到他旁边坐下,长腿一伸,“所以时老板要养着我,为什么?”


    真丝睡袍拂过时安手背,凉凉滑滑的,时安不自在地往后挪了挪,“不是养,是让你先适应要上班的生活。”


    陶茵茵走后,时安冥思苦想许久。


    什么最能改造人?


    是劳动。


    比起安慰和劝告,傅行止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份劳动合同。


    时安耐心地给傅行止解释:“一开始钱不多,但如果你发现了适合自己的工作,迎宾、侍应生或者跟我学调酒,什么都行,只要你做了,我就给你涨钱。”


    不是找他做广告,倒没想趁他倒霉来捡便宜。


    但傅行止还是像对那些想捡便宜的人一样果断回绝:“我没打算找工作。比起上班,我还是更喜欢躺着。”


    ……那也不能躺着上班啊。时安翻开合同,“你再考虑考虑,靠自己和朝人伸手的感觉不一样的。”


    第一页写着他的工资金额,傅行止被上面的数字刺痛了——他收回前面的想法,时安绝对是所有来找他的人里开价最低的。


    “多少?每个月两千四百五?”他甚至顾不上质疑时安是不是少加了三个零,“为什么有零有整的?”


    “这是今年长临的最低工资标准。”时安拍拍傅行止肩膀:“没事的,你有很大的上升空间。”


    “是吗。”傅行止似笑非笑,倾身向他压下去,“就1%现在的客流量,一个月两千块,你能赚得出来?”


    “我……”


    嗓音卡住,傅行止的手伸到他耳边,轻轻拨弄上方的头发。


    “说什么靠自己,时老板还不是要朝家里伸手,嗯?”傅行止像在摇一根逗猫棒,发梢不断扫过时安耳廓,“我对模拟经营小游戏没兴趣,乖,回去自己玩吧。”


    他终于解下了时安头发里缠着的灯穗,是一根黑色的流苏,不明显,刚凑近了才发现。


    过程里时安一直没说话,傅行止从他发梢向下看,见他脸颊涨得通红。


    伤自尊了?


    “我现在还做不到完全靠自己。”时安仰起头,眼里的光像把碎冰在晃,“所以我正在努力,邀请你和我一起努力,很快我们就都独立了。”


    啪嗒,一滴水迹在他脸上化开,傅行止抽了张纸巾给他,“做不到就做不到,你别哭啊。”


    “不是我的眼泪。”时安擦干净脸,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一圈水迹,“好像是楼上漏水了。”


    “还有。”他闭上眼睛,指指傅行止敞得过分的领口,这次连耳朵也红了,“你的腰带松了。”


    “观察力很细致嘛。”傅行止挑眉。


    又有一大串水珠落下来,这次落在了地毯上,织花边缘顿时多了一圈灰色水印。


    傅行止脸黑了。


    时安看着那张被弄脏的绿油油毯子,没发现什么特别,“很贵吗?”


    “无法用金钱衡量。”


    傅行止已经按捺不住杀人的心了。这张桐叶地毯出自加德满都最好的工匠,藏羊毛做底,桑蚕丝织花,每一根叶脉纹路都清晰可见,这么大的尺寸只出了一张,是艺术品级别的收藏。


    这地毯和房子应该都属于傅行止的神秘金主,时安起身将地毯折边,避开漏水一侧,“不会还要赔吧?”


    楼上的人还没发现漏水了,电钻照旧嗡嗡响着,天花板巍巍颤动,抖掉了一堆头屑——墙皮纷纷脱落,最后一块有手掌大小,不偏不倚落在傅行止身上,响亮地给他来了一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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