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3个月前 作者: 预告有雨
    环行宇宙成立七周年的纪念日没有庆典,公司笼罩在低迷的气氛中,许多员工为了hevea的事已经连续加班一周。


    傅行止站在那道拖尾流星样的旋转楼梯上,看着下面电脑屏幕的亮光,由衷对工位上的人们感到抱歉。


    他帮大家叫了外卖,觉得还少点什么,又打给时安:“时老板,酒能外送吗?”


    “你的存酒吗?可以呀。”时老板有求必应,“给我地址,现在给你送去。”


    “多送点吧。”


    “要多少?”


    “我也不知道。”傅行止笑笑,“你仓库里有多少,都搬来好了。”


    时安劝阻他:“那很多的,你们几个人?”


    “很多。”傅行止玩笑道:“应该不会喝不掉,因为我今晚打算买醉。”


    “好的。”时安一点也不会做生意,叮嘱他:“那你记得喝完再开新的,多的可以退。”


    外卖和酒一起到了,傅行止找程应寰和另外两个男同事帮忙,在一层的大落地窗下摆开了两长条自助餐台。时安没说错,那些酒看起来够他们这伙人喝到昏迷,躺在地板上一觉睡到天明。


    “最近大家工作辛苦了。”傅行止说:“我请大家喝酒。最近的加班记得提申请,三倍加班费。”


    “我批准了吗?”程应寰吹胡子瞪眼,“fritz自掏腰包啊!”


    员工哄笑,只要不赶稿,fritz就没什么可怕的,有人举起手:“不喝酒怎么办啊,能点奶茶吗?”


    傅行止将身份证从钱包里抽出来,直接将钱包抛给说话的人,“任命你为cto,chief bubble tea officer(首席奶茶官)。”


    奶茶和威士忌碰杯,什么减肥禁酒都抛到脑后,所有人多多少少都喝了,傅行止无视时安的叮嘱,没有一个瓶盖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程应寰左手一杯右手一杯,傅行止情绪越稳定,他就越心慌:“你不会想去暗杀刘忠和孙弘毅吧?我准备把遵纪守法、诚实守信都写进企业文化里,你别给我捣乱啊。”


    傅行止摊手,“那我得考虑考虑他俩谁先谁后。”


    别人都用纸杯,只有他从办公室里拿了只水晶杯,举起来在灯下流光溢彩,傅行止提高音量,“各位。”


    “明天开始,我会辞去公司所有职务。”


    傅行止目光一一扫过身边每张错愕的面孔,他和这些人曾为一个想法争得面红耳赤,也在赢下竞标后互相击掌庆贺,七年职业生涯中的高峰和低谷历历在目。


    最后眼神落在大堂中央,曲水流觞式的展示区陈列着环行宇宙出品的诸多广告画面,这家公司处处透着近乎狂妄的自信,作品永远摆在奖杯之上。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的电话、邮箱仍然向所有人开放,直到完成全部工作交接。”傅行止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这个决定我想了很久,也许你们会感到突然,但不用慌张,因为公司的创意核心早就不是我,而是在场的每个人。”


    很长一段时间,四周鸦雀无声,直到刚刚拿到他钱包的员工哽咽一声:“是因为hevea吗?”


    “fritz,你真的要走?”


    “你还会回来吗?”


    程应寰震惊地说不出话,别过身子瞪他。傅行止推着他后背帮他回正,他什么问题也没回答,再次向着并肩战斗过的人们举杯:


    “能与你共享同一颗行星,是我莫大的荣幸。”*


    傅行止摁下发送键,将辞职信在环行宇宙微博发出,随后独自去顶层露台吹风。他实在不擅长应对哀戚的场面。


    程应寰追上来,“fritz,我们聊聊。”


    “聊什么?”他穿一件薄大衣,靠在及腰的玻璃围栏上,竟然也不觉得冷,“ethan哥要留我?涨薪水,给我更多股权,还是ceo让给我当?”


    程应寰无言,那些留不住傅行止,因为他都不在乎。程应寰无奈极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没有人说要开了你,你在闹什么?”


    “不好意思,打扰了。”


    时安突然从露台门口冒出来,打破了两人的僵持。他看看傅行止又看看程应寰,自觉地把账单递给了后者,“这是外送酒单,需要签个字。”


    程应寰正生傅行止的气,“找他,他付钱。”边说边绕过时安,甩手走了。


    傅行止问时安:“你怎么来了?”


    “周鑫来送酒,酒单忘记找你签字,我就再跑一趟,正好带赠品过来。”


    “赠品?”


    “是幸运饼干。”时安最近新想的促销手段,每位进店消费的客人都送一块小饼干,“我带了两箱,在楼下。”


    傅行止接过账单扫了一眼,酒单很长,他佯装惊讶:“这么贵?”


    冷风拂面,时安皱着眉头纠结了会儿,咬牙道:“那我还是按进价给你吧,但是得加配送费,送酒的时候叫了辆面包车。”


    傅行止伸出手,时安心痛地把手搭上去,敷衍和他握了握。傅行止却从他另一只手里抽出笔,利落地将账单签了。


    “真感动,账单有价情谊无价。车修了吗?多少钱,一起转你。”


    时安听见他和程应寰的话了,“你可以等找到新工作再还我。”


    “时老板。”傅行止俯身靠近,他喝了不少酒,脸上漫上层薄红,更显得他面如桃花,“不要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着我,不是他们炒了我,是我炒了所有人。”


    时安弱弱地问:“那不还是失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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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广袤的空间和无垠的时间中,能与你共享同一颗行星,和同一段时光,是我莫大的荣幸。——卡尔·萨根《宇宙》


    第10章 幸运饼干


    傅行止被噎住,他带上来了一瓶威士忌,正好喝口酒顺顺气。


    许久没有人说话,再回过头,时安消失了。傅行止倒满酒,压在酒瓶下的账单被风吹走,飘出围栏外,傅行止伸手去抓,身子跟着探出去。


    后方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一个影子飞过来,小票边缘堪堪擦过指尖,他失去平衡,猛地向旁边倒去。


    肩膀传来一阵钝痛,时安抱着他的腰,将他扑在地,“你别想不开。”他指指才抱上来的箱子,“我刚去楼下盘了,还有十二瓶酒没喝,可以退。”


    傅行止肩胛骨快被他压碎了,“你先起来。”


    时安谨慎地控制着他:“那你保证你不寻短见。”


    地砖冰凉,身上的人热气腾腾,傅行止进退两难,“我为了什么?就为了几瓶酒?”


    时安认真道:“为了工作也不行呀。”


    傅行止有点不耐烦,“我根本不在意。”


    温热呼吸扑在傅行止脸上,时安低下头,直勾勾望进他眼睛,“骗人。”


    时安有双很圆钝的眸,轮廓线条不够分明,可是胜在瞳仁黑亮,睫毛纤长浓重,所以不显得呆,反而有种浑然天成的纯真。傅行止的心随着他的睫毛忽闪一下,酒精在胸腔里扩散开,忽然就感觉不到冷。


    他反手揽住时安的腰,向下一勾。“要是时老板想一直保持这个姿势,我也没意见。”


    时安骨碌碌翻下去,“……我腿麻了。”


    傅行止盘腿坐起来,又倒了一杯威士忌,喝得比刚才都急。时安偷瞄他脸色,左手握拳捶进右手掌心,“我知道了!”


    他将放在露台门口的纸箱拖过来,悉数拿出里面的酒,用瓶子在傅行止周围摆成一个圆圈,“你等等我,不要出来!”


    傅行止随手拿起身边的一瓶酒,打开来喝,封印出现一个小小的缺口。在缺口放大前,时安抱着纸箱跑回来了。


    空纸箱重新被装满,里面还是酒瓶,他把楼下被大家喝光的空瓶子拿了上来。


    “苏格兰有一个产威士忌的小岛,叫艾雷岛。”时安说:“岛上葬礼有个习俗,等仪式结束,来宾每人领一只酒杯,倒上满满的威士忌,大家喝干净,再把酒杯和酒瓶摔碎,什么也不留下,暖和着身体回去。”


    时安将他喝空的两个酒瓶也放进去,纸箱推到他面前,“砸吧,就在这里把伤心埋葬了。”


    他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鼻尖全是汗,变得和眼睛一样,亮晶晶的。傅行止看着他,迟疑地拿起一个瓶子,扔在了地上。


    写字楼空荡荡,万籁俱寂,晚风里只有玻璃裂开的声音。


    碎片飞溅,短暂地割开夜色,等那些利刃落回地面,月光还是完整地落在他们身上。


    明明是破坏性的动作,傅行止却奇异地被修复了。他酣畅淋漓地砸完,觉得这方法还挺非主流,别人葬爱,他葬恨。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一旁默默看他砸的时安松了口气,变出一套扫帚和灰斗,仔细地将玻璃碴清理干净。


    傅行止诚恳道:“谢谢。”


    “别客气,反正今晚酒吧没生意,我也没事做。”时安收拢好碎酒瓶,站在围栏边向外看,“哇!能看到翡湖!”他试图在指甲盖大小的建筑物中找到1%,睁大眼睛,探出半个身位。


    傅行止背对围栏,侧过脸看他,“你为什么想做调酒师?”


    “喜欢呀。”时安还在找,“调酒是我为数不多能做好的事情,我想走得更远。”


    傅行止也向后看,1%没有装灯牌,当然找不到,湖水深于夜色,黑不见底。“如果远处什么也没有呢?”


    “景色是好是坏,只有到过的人才可以评判。”时安没有找到,略显失望地收回目光,语气里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我要自己去看看。”


    时安弯腰抱起没开封的酒,“我还是回1%吧,说不定有其他客人需要我呢。”


    “嗯,路上小心。”


    他们一起走到电梯,时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傅行止。


    “对了,这个给你。”


    塑封袋被他握得温热,一枚圆弧形的幸运饼干静静躺在手心,朝傅行止微笑。


    电梯门合上,傅行止从饼干里抽出一张小纸条,红字很小,他拿近了看。


    “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


    ……这很时安。


    傅行止摇摇头,不知道自己刚在期待什么。他将纸条握在手心捋平,嘴角不自觉变成和饼干一样的形状。


    -


    时安整周都待在吧台后面,眼巴巴等着客人进店。


    之前他无聊的时候常常去整理酒柜,看见一排酒上整整齐齐挂着名签,就感觉还有盼头,客人总会来的。现在傅行止的存酒送走了,酒瓶的细长颈上一律光秃秃的,像摘了项链的贵妇人,显出种颓态。


    一层小书架旁的桌子,今晚唯一一桌顾客向他招手。


    “再来一杯。”


    再!来!一!杯!


    像中奖一样美妙的话语落在时安耳朵里。


    每杯鸡尾酒卖十九块九是他材料费的极限,一毛钱利润都没有,时安的策略是这样的:通过低价吸引顾客品尝,做一杯美味的鸡尾酒征服他们,然后,只要他们回购,赚钱就会像从瓶子里倒出酒一样自然。


    营业三个多月,还没有一位回头客。现在,他的伯乐终于要出现了。


    伯乐手指停在酒单上,问了一句:“第二杯也十九块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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