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嗯。”幸村关上门，走进房间。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线将平等院的身影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幸村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没有立刻开口。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了一会儿——


    平等院终于转过身来，锐利的目光落在幸村脸上，“有事的话直说，我不喜欢猜来猜去。”


    幸村微微一怔，随即无奈一笑：“前辈看出来了？”


    “你想来面面俱到，今天太明显了！”平等院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双臂环抱。


    不光回到房间以后沉默着没有开口、就连刚刚开分析会的时候也很少开口，这不像是幸村的风格——


    作为国中生的领队，幸村向来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安抚队友、鼓舞士气、缓和氛围……——这些幸村曾经游刃有余的事情，今天的幸村可是一点都没有顾得上。


    幸村沉默了一瞬，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轻声开口：“前辈觉得，明天对瑞士的阵容，怎么样？”


    “强。”平等院言简意赅，“七个人，都是顶尖。”


    哪怕这七个人中也包含他自己，平等院这话说得也不心虚——他从来都不是过分谦虚的性格。


    幸村继续问：“那前辈觉得，三船教练为什么派这七个人上场？”


    “因为瑞士强。”平等院不假思索地回答，而后挑眉问道：“有问题？”


    幸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睫，手指轻轻摩挲着床单的边缘。


    片刻后，他抬起头，蓝紫色的眼眸直直看向平等院：“前辈，你有没有想过，三船教练可能不只是想赢？”


    平等院的眼神微微一凝。


    不等平等院发问，幸村直接道：“瑞士是四强队，输给澳大利亚后，他们必须赢下我们才能保证有出线地机会。”


    幸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所以，他们一定会拼尽全力，甚至不惜代价。而我们这边——”


    他顿了顿，“我们这边的七个人，确实强。但如果……如果三船教练想要的，不是单纯的胜利呢？”


    平等院没有说话，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变得更加深邃。


    “我们连胜了两场，队伍士气正高。”幸村继续道，“但三船教练那种人，他喜欢的是什么？”


    不用平等院回答，幸村自顾自地说下去，“是敲打！是警醒！是让选手永远保持危机感！如果明天我们输了——而且是惨败……”


    说到这里，幸村直接停住了，留给平等院思考的时间。


    平等院的目光沉了下来，但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一般问：“你是说，他想用这场比赛，给我们当头一棒？”


    “是给所有人。”幸村的声音更轻了，“让所有人看看，连胜之后的傲慢会带来什么后果。而代价……”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可能就是明天上场的七个人，会有人可能成为敲打的工具人——尤其是阿仁和手冢……”


    平等院的眉头皱了起来。


    幸村看着他，缓缓说出最核心的那句话：“三船教练信奉的，是‘死也要赢’——不，应该说，是‘只要能赢，选手的未来不重要’。虽然这话教练并没有说出来，但是他的行事风格就是这个意思。”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平等院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变得越来越危险。


    “抱歉，我没想那么深……”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作为领队，这是我的失职！”


    幸村并没有就平等院说他自己失职发表看法，只是摇摇头道：“我一开始也只是觉得阵容强得有些奇怪，后来想了很久，才想通这层。”


    “前辈，你虽然是领队、但也是选手，你下意识的视角是作为选手教练怎么安排你，你也相信教练的安排是能够保证队伍获胜的最优解。”


    看了眼平等院并不好看的脸色，幸村斟酌了一下语言，才继续道：“但是，站在教练的角度，我们只是选手、或者说他手上用来取胜的牌——而打牌，我们都是知道的，出牌了就拿不回来了，可以说是一次性的。”


    幸村微微垂下眼睑，轻声道：“我不希望教练为了所谓的‘警醒’，把我的同伴当作一次性的耗材……”


    一次性的耗材！


    这个形容太过戳中要害、也太过赤裸了，平等院甚至下意识收缩了瞳孔——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远野，这个在小组赛上仅仅出现一次便结束了u-17世界杯比赛的他曾经带出来的牧之藤的选手。


    其实认真想起来的话，远野的腿伤在两年前的世界杯比赛后没多久就有了，如果当时动手术其实是能够完全痊愈的，但是远野觉得动手术外加恢复的话时间太长了、长到会让他跟其他人拉开差距，因此便一直选择保守治疗、准备等今年的世界杯结束后再动手术——


    但是拖了这么长时间，远野的膝盖就算动手术能够治好、也绝对不可能恢复到曾经能够肆无忌惮但网球的地步……


    要问教练们知道怎样的选择对于远野的未来来说最好吗？当然知道！


    但是他们都并没有队这件事发表任何看法，完完全全是一副“尊重选手自己的选择”的态度。


    远野在教练眼中算是一次性的耗材吗？


    平等院沉默了——但心中也有了答案……


    幸村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知道，这个认知对平等院来说也是一种冲击——毕竟，这位高中生领队虽然性格霸道强势，但对自己的同伴，从来都是护短的。


    “你觉得明天会出事？”平等院终于开口。


    “我不敢确定，但我想预防。”幸村摇头，而后解释道：“阿仁那孩子，看着凶，其实很热血、也很拼——如果教练在场边给他什么暗示，让他不要轻易放弃，他可能会真的拼到受伤为止。手冢也一样，他那个人，性格里面天生就带一种‘牺牲小我成就大家’的责任感和自我献祭倾向，就算这几年伴田老师教导了他许多，但是性格的底色是很难改变的——所以现在代表国家队，手冢也很有可能拼着手臂不要也要坚持到底。”


    平等院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幸村脸上：“你觉得应该怎么做？总教练的性格你应该也有所了解，并不是容易被动摇和说服的，甚至如果我们现在揭露，他会更加坚持到底。”


    涉及到队友，平等院也不愿意去跟三船教练顶牛——否则的话，更加坚定了三船教练的决心，受苦的也只会是明天上场的选手。


    不管是亚久津还是手冢，平等院都是很看好的——他们是集训营的未来，不应该倒在一开始！


    “看来我们达成共识了呢！”幸村终于勾起了嘴角，得到了平等院支持的他也稍稍放松了一下，笑着调侃了一句：“我还以为按照前辈的性格，会认同三船教练的想法呢！”


    “哼！”平等院闻言冷哼，“作为领队，如果需要用消耗队友来夺取胜利，那么就太无能了！”


    随即，他微微斜睨了幸村一眼，“所以，如果我刚刚选择错误，你会怎么做？”


    “我只是一个孩子，能够做什么？”幸村只是耸了耸肩，用一副轻松的姿态回答：“自然是找家长喽！”


    且不说他的长辈们明面上的风纪财团、杰索财团、雅辛托斯网球俱乐部等产业，就说这里可是西西里——mafia的大本营，瓦里安的那群人要是知道自家孩子受了委屈，那还不抄家伙直接上？


    对于幸村背景略知一二的平等院无语，好一会儿后才道：“那还真是要祈祷总教练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了……”


    幸村只是笑笑，“当然会！”


    就算不会，他也会让他变成会！


    回归正题——


    幸村：“前辈能够将明天出场顺序安排的权力从教练那里要过来吗？”


    平等院略作思索，而后摇摇头，“可能性不大。”


    幸村也明白——如果总教练确实想要用明天跟瑞士队的比赛来警醒大家的话，那么绝对会将明天出场安排的事情握在手中。


    但他还是问了一下平等院，就是想要看看跟三船教练有几年交情的平等院有没有一丢丢拿捏三船教练的办法。


    没有也在幸村的意料之中——毕竟平等院确实是一个很纯粹的人、尤其还是在网球上。


    虽然自幼接受继承人教育，但是作为平等院凤凰堂继承人的他收到的所谓继承人教育跟迹部他们那些财团继承人的教育可是天差地别的。


    因此，便换个思路——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明天的瑞士队会有一名职业选手阿玛迪斯出场，这名选手虽然名气比不上德国队的博格，但是却更让人警惕——这也是幸村担心的原因，阿玛迪斯的网球很危险、或者说作为阿玛迪斯的对手很危险。


    因此，如果教练想要做手脚，应该就是这场比赛了。


    幸村：“所以，关键是在单打三。”


    平等院挑眉，“你觉得阿玛迪斯会出场单打三？”


    幸村点头，“反正是比前辈猜的单打一概率大。”


    平等院“啧”了一声，而后道：“好吧，如果到时候单打三上场的是阿玛迪斯，我会申请临时换人。”


    幸村轻笑一声，“恐怕不管是阿仁还是手冢，都不会是那种不战而退的类型呢！”


    暂且不说手冢，以亚久津的性格，越是有人让他“不准”，他越是要证明自己能行。更何况是在国际赛场上，面对的是职业选手级别的对手——那种挑战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诱惑。


    “而且，”幸村继续道，“如果三船教练真的有心用这场比赛做文章，他一定会给阿仁和手冢一些……暗示。比如‘为了国家队的荣誉’‘这是证明你们自己的机会’之类的话。那些话对别人可能只是鼓劲，但对阿仁和手冢来说，可以说是助燃剂了。”


    平等院皱眉：“那怎么办？”


    顿了顿，觑了一眼幸村的神色，平等院略有些小心地道：“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亚久津那小子拥有跟阿玛迪斯一战的实力！”


    幸村失笑，“我当然知道阿仁有那个实力！”


    亚久津是他的幼驯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亚久津的天赋和实力呢？


    “但是要想打败对手，阿仁要用出所有的底牌、甚至耗尽能量，接下来的好几天都无法恢复、甚至还有可能受伤。”幸村缓缓道出自己的想法。


    “站在教练的角度这是好事——比赛赢了，选手也得到了锻炼。但是我不认同这个结果！只要阿仁有任何的损伤，这对我来说都不是一个能够接受的结果！”


    在大部分人看来，亚久津过分保护幸村、总是小心翼翼呵护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甚至过分到有些病态了。


    但是反过来同样如此——亚久津紧张他，他同样紧张关怀亚久津。


    幸村本身就是一个很感性的人，别人对他的好和关怀他总是能够第一时间察觉并感受到，亚久津对他的紧张和关心他也是第一时间感知的——这一点他向来感动并且受用，并回以同样的关怀。


    而幸村与生俱来又有一种掌控欲，总是想要将身边人的事情控制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亚久津这个小伙伴自然也包含在其中。


    反应过来幸村想法的平等院有些牙疼地咧了咧嘴，“你们这样……不觉得有些过分……腻歪吗？”


    幸村歪了歪头，理所应当又理直气壮道：“这不是很正常的幼驯染之间的感情吗？”


    紧接着，不等平等院反应，幸村略有些同情道：“前辈没有幼驯染，恐怕不明白我跟阿仁还有西格玛之间的相处方式。”


    平等院被噎了一下，没好气道：“好！那你赶快想想办法，可别让你的幼驯染明天受伤了！”


    这话说的，难得有些阴阳怪气。


    幸村无奈撇了平等院一眼，一副“你怎么被戳中了就生气、真是开不起玩笑”的模样，直把平等院气的额角青筋蹦起。


    而后，不等平等院反应，幸村直接道：“我一会儿会找阿仁还有千石君谈一谈。”


    平等院气还没消，直接怼：“谈一谈有用？”


    幸村颇有些傲娇地扬了扬眉，自信道：“阿仁那里我谈一谈一定有用！”


    “至于手冢那里，千石君就算没用他也能够求助伴田老师。”


    “哼！”平等院撇头，“你是国中生领队，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