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3个月前 作者: 时今
天光早已大亮,门外的一众人从天刚亮时就已在外等候。一直等到现在,他们的所有不耐烦早已消失,只剩下一双想哭却哭不出的眼睛。
不能擅自闯入,也不能发出声音打扰里面的人的睡眠,但珍贵的时间又在一点点流逝,他们甚至想连人带床一起扛走。
直到阳光再悄悄移动时,原本安静的屋内传来细微的说话声,片刻之后逐渐响起道脚步声,再之后是木门打开的声音。
他们猛地抬起头,终于看到门口出现个人影,凌乱的白发披散,走出的人微拢外袍,懒散靠在门框上,带着明显倦意的眼垂下。
……
一群人就差直接抬着这位睡不醒的大爷奔去峰上主殿了。
平时住的小院实在太过简朴,也塞不下那么多的东西和人,一切的准备都挪到了峰上主殿进行。
主殿和之前完全是两模两样,面子工程做得十分之足,红绸漫天,张灯结彩,成堆的聘礼从大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山下玉石台阶,一眼看不到头。
宗门所有弟子今日休沐,沿途有人好奇地张望着,看上去比成亲的本人还要有劲。
更衣梳洗在主殿后侧的迎风阁,前去的途中会经过段玉石主路,许知秋走在人群中央时略微侧眼看过去,看见嘈杂的人群里一闪而过的两道人影。
表情不变,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抬脚继续向前。
迎风阁是每逢盛会时偶尔会用到的地方,阁高九层,建在这万阵门山峰上的最高处。空间足够挥霍,他这次用到的只有其下两层,已经装点成气派喜庆的模样。
一众侍女侍从进到阁内后就忙了起来,四散忙碌,许知秋也忙,忙着吃侍女送来当早餐的点心。
边啃着点心,边用手边的红色油纸包了三块,他将包装得极丑的点心抛给边上的同子,说:“记得之前去青木森林和你一起待了几天的三个人的长相吗?他们在殿门口附近,拿着这东西去找他们,然后问他们小头领……嗯还有个人去哪了。”
他至今不知道小头领的名字,好在同子懂他的表述,接过点心后也不多问,直接迈着两条短腿出发了。
同子离开,捧着婚服的妆娘正好擦身前来,停下脚步后略微弯腰,小声地道:“许公子,该更衣了。”
咽下最后一口点心,许知秋稍稍转过头,不着痕迹地呼出口气。
除了刚起床时有些低气压,他意外的没什么脾气,没有传闻中那么难相处。几个侍女帮忙穿婚服,过程略有些漫长,他全程一言不发,只打了两个呵欠,疲惫里透着淡淡的死感。
稍微没那么战战兢兢了,侍女边系上腰间丝绦边小声问:“公子怎的这么困乏,可是昨夜未睡好?”
倒不是没睡好,只是半晚上没睡,许知秋没有精力多辩解,只随口应了声是。
他的腰身居然意外的好,侍女没忍住多看了眼,之后迅速收回视线,说:“少主比您早些起来,已经准备好,过段时间就能见面了。”
与其说是早些起来,不如说是可能根本没睡,族里派人前去时对方已经清醒着,据说桌上满是字帖。
像是紧张得一晚没睡,但那可是少主,应该没这可能。
“……”许知秋这次没有回答,默不作声地闭眼。
婚袍穿上后还需要整理他那今早起来后就没打理过的白发,他被带着移动到镜前坐下,站半天终于能够坐会儿。
妆娘在身后梳理着头发,他无所事事地玩弄着放在桌台之上的发冠和一众头饰,掂了下发冠,略微抬起眼道:“这个不要,太重了。”
之后又随手转了下其他发饰,转得上面的灼灼碎晶哗哗作响,用这发饰接连点了几样东西,说:“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也不要,看着好碍事又容易掉的样子,掉了我还得赔。”
他这一通操作下来,基本把所有东西都排除了。妆娘尽力忍住抽抽的眉眼,回答说:“这些都是公子您的,掉了不用赔。”
“那就更不能掉了。”
把手里发饰放下,许知秋从桌上拿了条红色发带递过,说:“就用这个吧,方便还不容易掉。”
“……”
上面的安排是一切以他的意愿为先,妆娘咽下遗憾的声音,心里无声泣血,面上笑着应道:“好的公子。”
虽然婚宴日期紧迫,但所有用度一点没短缺,准备的物什都是顶好的,包括这些饰物。这白发配什么都好看,她短短时间内已经构思了数个装扮的想法,结果一通手艺毫无用武之地。
窗外青鸟啼鸣,漫山云雾缓缓涌动,窗外透进竹林青绿的影。手指在白发间穿梭过,妆娘细细系好发带,低头道:“公子,已经好了,可否起身看看?”
等得犯困,许知秋眼睛已经闭上了,听到声音后醒来,支着脸侧的手一滑,差点一头磕桌上。
没能听到刚才对方说了什么,他站起来试图清醒一下,转头问:“什么?”
“……”妆娘捂嘴吸了口气。
屋内刚听到动静的其他人和刚踏进门槛的同子看过来,眼睛霎时一亮。
站在桌边的人惯常都是穿浅色的衣袍,很少能在身上看到其他大红大紫的颜色,但实际却相当适合。
人身上是白底红衫,雪白的里襟干净整洁,正红外袍火红灼目,用的落日霞光缎,衣褶微动间织金的流光一闪而过,宽袍长袖间用金丝银线绣着鸾鸟祥云,和冷白肤色对比十分明显。
额前碎发仅用一根同色的正红发带系于脑后,发带末端绣着金织的流云纹样,一股细长的碎金细链混在白发里,末尾缀着雪芽纹样,转动间在窗外照进的光下折出瞬灼目的光,亮得惊人。
人还是那个人,甚至脸上没有任何修饰,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浅色瞳孔转来时迷蒙失焦,周围景象都模糊了瞬,只有窗外青绿的细碎光影随风缓缓摇动,落在衣摆一角。
碎金链是是妆娘刚才努力争取来的,事实证明自己的努力果然没有错。效果比意料中的还要好,她欣赏着自己的得意之作,没有精力思考其他,只说句:“……没事。”
没事就行。对自己这一身婚服没有任何看法,许知秋只觉得层层叠叠的有些累赘,拍着劳累的脖颈往后一靠,一把撩起衣袖,朝着踏进门槛的同子招手,说:“怎么不过来?”
老年人一样的作态,丝毫不讲形象的动作。人果然还是那个人,刚出现了瞬的朦胧美感迅速消失,一下子回归现实。
其实挺好的一个,就是可惜会动还长了张嘴。
第77章 我来接你了
被召唤了,同子忙不迭地跑过来。
许知秋配合着他的身高半蹲下,身上红袍铺散开,同子勉强找了个能下脚的地方站住,附耳小声说了句话。
他在外边找到了要找的人,那两人说他们也不知道小头领在哪,自从昨晚对方给药阁长老带路来小院后就没再见过。
同屋的张灵回去后太困了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时也没看到对方,猜测人应该是先起床出门了,所以约了另外一个小伙伴一起出门,看能不能在路上和对方遇到。
结果显然是没有遇到。
“……”抬手想揉一下头发,许知秋转头看到妆娘惊恐的眼神,抽着眉眼把手放下了,最终道,“我去其他地方转转。”
他今天虽然起得晚,但胜在会自己简化流程,这不要那不要,给自己空出了大把的时间。
其他人百分百尊重他的想法,但又怕他在这种时候出什么岔子,几个侍卫抬脚自觉地跟上,结果被挥挥手婉拒了。许知秋略微颔首看向楼上的方向,道:“我只是上去走走。”
其他人于是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只有同子迈着短腿跟了上去。
迎风阁楼高九层,一层古籍一层器具,每层都摆放了不同的东西,其中不乏极有价值的,只有最顶上一层简洁空荡,八面迎风,更像是一个放大版的雅致亭台。
这里是山峰上最高的地方,可以看到底下的主殿和延伸的白玉台阶。主殿正门正对着的是宗主峰的方向,山间的雾气此刻逐渐消散,隔着横在中间的山峦依稀可以看到远处的景象。
隐隐弦乐回荡在山间谷地,漫山的红绸纷扬,还有飞舟从远处慢慢驶来,整个宗门上下一片热闹平和之景。
再过段时间就到接亲的时候,一眼看过去却没有任何异样。
被之前的梦整得有了心理阴影,现在确定没有问题后终于放下心,同子扒拉在一边跟着他往外看,说:“今天看起来好像不会出什么问题。”
“不出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果然还是太早了。”
收回往远处眺望的视线,许知秋把手一伸,说:“昨天你吃的那果子呢,给我来两个。”
全部家当都装身上了,要什么都有,同子低头掏了下自己的储物袋,抓出一把果子来任君挑选。
许知秋挑了两个,问:“苦吗?”
同子懂他,拍胸脯道:“包甜的。”
许知秋把果子收起了。这边这个方向正对着大门,不时有人经过,底下有人注意到了他,抬起脸好奇地看过来。没有继续待在这,他抬起衣摆直接转身向另一边走去。
迎风阁将山峰最高处分割开,前侧是正殿楼宇,后方则是鲜有人迹的无人桃林。
山顶的风迎面吹,吹来清浅的香味,他在木质栏杆边的长条木凳上坐下,往栏杆上懒懒一趴,白色碎发从眼尾拂过。
日子渐暖,已经过了桃树开花的时候,但这里是北洲,还是北洲的高山上,气温正好合适,屋后的桃林开了一片,混杂着部分绿竹。
最显眼的是长在山尖上的千年桃树,据说是仙尊入宗时种下的。虽然宗里流传着各种美好的说法,但许知秋觉得事情没这么有故事性,应该只是当年小小的老头路过的时候把啃过的桃核随手乱扔,没想到真长出了棵树。不然当时要是真想种树的话,早该种凌霄峰上了。
虽然来因平平无奇甚至有点不文明,但这树现今是好看的。粗壮的根茎深深扎进地里,桃树独自长在山尖,枝桠不断向四周伸展,繁盛桃花在风中一簇簇摇晃,花瓣摩挲声中,缠绕于枝条之上的红绸在半空中飞动,发出哗哗的声响。
“珰——”
剑阁银铃响动,半山飞鹤振翅,接亲的时分接近。
长风打着圈从高空吹过,繁盛桃枝摇晃,花瓣纷飞迷眼,古朴悠长的声韵回荡间,桃树下走出一道人影。
身形颀长,玄色长袍随风扬起,衣袍鼓动间坠在劲瘦窄腰间的金红穗子纷动,低垂下头时只看得清飞动的墨发和突起的眉骨及挺立鼻梁。
出现得悄无声息,气势比以往更深沉些,出现后就径直走向楼阁方向,同时扫过漫天红绸,眉头更往下压低了几分。
——是一点不抬头往上看。
闲闲靠在栏杆边上,许知秋垂眼看着人影从桃林中穿过,暗骂了声笨。低头随手在身上摸了遍,他没找到什么趁手的,于是随手解开系在脑后的红色发带,将手探出栏杆外后一松。
发带落下的瞬间就被风带着吹走,顺着风的方向缓缓下落,金红的缎面隐隐泛光,纠缠着花瓣垂下。
底下的人注意到了,终于舍得抬起头。
“……”
正红发带从半空飘下,桃树下的玄峙感知到什么,略微抬头看去,血色红瞳映出细长锦缎的影。
发带落于手心,他视线再往上看去,对上一张些微带笑的脸,眉眼霎时一动。
坐在高阁之上的人斜斜倚在栏杆边上,白发随风倾泻下,一身婚服灼眼,眉眼低垂,笑得懒散。
瞬间握紧手里发带,他看见高阁之上的人随手支着脸侧,低头对他道:“带我走吗。”
声音轻浅,几乎被风吹散,但他能听见。手中发带被忽然而起的风吹得不住摆动,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出手心,他抬头道:
“是,我来接你了。”
然后猝不及防的,没有任何预兆,高阁之上的人支着栏杆一翻,直接从九层高阁之上一跃而下。
他从没说过自己有验证加速度的计划,原本还在旁边够着头看他在跟谁说话的同子眼睛一睁,就这么看着人身体往前一倾,扬起的火红衣摆遮挡视线,再落下时人影已经消失不见,心跳也跟着一停。
从半空落下的人跳得毫不犹豫,灼眼婚服衣摆纷扬而起,在风中发出烈烈声响,雪白长发混杂其中,额前碎发从眉尾掠过。
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下,玄峙瞳孔一颤,从原地快步飞奔向前,从地面一跃至半空,迅速抬手。
“……”
远处银铃响彻上空,眼前一白,带着微苦药味和点心的丝丝甜味的风从耳侧刮过,身上一重,玄峙稳稳接住了从上空跳下的人,抱个满怀。
平稳落地,手上能感受到温热温度,身体接触处也能感受到呼吸的起伏,一切都表明身上人完好无伤,他高悬起的心落下,过快的心跳还未回复,抬头问:“你怎么……”
“这样比较快,”其他人被吓到心跳骤停,本人状态却十分良好,脸上还笑着,说,“反正你会接住我。”
知道摔不死,所以格外肆无忌惮。
“……”低头埋进带着浅淡冷香的肩颈,玄峙深深呼出口气,落在人腰后的手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