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3个月前 作者: 时今
    许知秋笑着说:“你们在明知这事是骗局的情况下没有对萧良进行任何告知,以朋友的身份不断打听他的情况,又在其他事上缄口不言,最后帮陈左料理后事,帮忙隐瞒了他的死。”


    然后在叙事时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陈左身上,选择性地忽略了自己在其中所做的贡献,静默地隐身。


    他看得很透彻,完全一针见血的,一把把伪装的体面全都掀开。像一丝不挂的暴露于人前,几个弟子没人想承认自己的卑劣,试图维护自己的自尊:“我们并不知道丹药加了药会有那样的后果……”


    想了解的基本都了解了,许知秋支着剑站起,将长剑收回戒明腰间的剑鞘,随口道:“你们完全知道。”


    调换丹药总有出事的可能,尤其后续萧良身体已经出现问题。这场霸凌里不止陈左一个加害者,还有沉默的帮凶。


    在家族的托举下仍然被来自乡野的无名小子压了一头,这些人怀着微妙的恶意,打着“不清楚会出事”的旗号,眼看着陈左将其踩进地里,不加以阻止,也不做任何提醒,还以朋友的身份关怀着。


    这件事最恐怖的地方在于明明有这么多知情者,但整件事都被瞒得死死的,风平浪静至今,形成了难以言说的集体沉默。


    显然他们也知道这件事,并以此为优势。见伪装不成,有人站在最后面出声道:“那这又能怎么样,法不责众,知道这件事的有那么多人。”


    之后又道:“如果想要替他伸张正义,还是趁早放弃吧。你知道参与过做丹药的有多少人,又都是什么人吗?你只是道明君未婚夫,即使是道明君甚至宗主来了,也处理不了那些人。”


    六洲五皇八宗四族三十二派,那一届的人里,几乎其中提到的所有势力的子弟都涉及了个遍,甚至相当部分人已确定成为继任者。


    “……”


    戒明看向许知秋,许知秋慢慢呼出口气。


    ——


    夕阳近山,残阳如血。


    许知秋离开弃用的藏书阁走上回小院的石径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视线所及都被染成绯色一片。


    他没什么反应,同子倒是气得要死,骂了一路那几个弟子,说他们不是好人,踏上石径后又意外地道:“你居然让他们完整地回去了。”


    今天问完事后这个人难得没做什么,只用了点小小的胁迫手段让那几个弟子轮流发誓不会将今天的事说出,然后就这么走了。


    许知秋背着手在路上慢慢摇:“他们不需要我做什么,已经是快死的人了。”


    心中有罅隙很容易被趁虚而入,更何况还急功近利。就算没说他也看得出那几人还有事瞒着他,瞒的估计就是染上了什么黑雾的事。


    黑雾进入人体后会在短时间内带来境界跃升,但实则是以透支身体为代价,就算他不动手,那几人也活不长久。


    今天上下山一趟已经累得够呛,他之后就不说话了,慢慢从石径上踏过,一路向着院子摇回去。


    残阳落山,路边大片草丛已经隐在昏暗里,夜间的风吹,他低声咳了声,伸手推开院门,抬脚准备走进院子时一侧衣摆却被拉住,旁边传来到又低又轻的声音:


    “你回来了。”


    第74章 天地广阔,不见故人


    上次在这地方捡条蛇,这次又捡个人,好好走着路突然冒出个人,许知秋给吓了跳,转身低头正看过去,已经被人自下而上抱住。


    腰后和后脖颈多出双手,胸腔处传来微乱的呼吸声,他低头看过去,看到被绯红光线微微映亮的突出眉骨和锋锐眉梢。平日里惯常沉稳的双眼陷在黑暗里,似掩上一层浓重的阴霾,带着浓浓的郁色。


    虽然平时已经被其他人抱得习惯,但在这种节骨眼和这种地方还是得注意些,他把人的手从身上取下了,稍稍拉开距离,问:“这是怎么了?”


    把人推开的时候碰到了对方身上的外袍,发现上面已经有了点湿意,他眉梢一扬,又问:“你是在这待多久了?”


    太阳光开始减弱的时候山上的雾气就会逐渐涌起,陈景山在这里一直从上午等到现在,夜间的雾气打湿了草木,也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摆。


    许知秋带他进了屋,找了件他勉强能穿的外袍让其换上,在换衣的时候转身去点了屋里的灯,返回来时在桌边坐下,说:“死脑筋,我不在你就另外找个时间再来不就行了,怎么一直在外面守着。”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专门花钱请了个看家狗,还搞虐待不让人进院。


    换上衣服,身上变干爽了,陈景山认出了这是自己之前送给旁边的人的衣服,只是平时没见人穿过,衣服上没有熟悉的浅淡冷香,但有些微的药味,大致是在这个房间里放久了而染上的。


    药味稍稍泛苦,但却是让人十分心安的味道,他低头轻嗅着,桌下死死攥着的手终于稍微松开,留下几道深陷进掌心的甲痕。


    看向身边的人低垂下的白发,他道:“我想见你。”


    平日里平稳的声音些微泛着抖,他话说出口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无法和平时一样正常说话。


    “嗯嗯,”许知秋悄悄收拾了下桌面,问,“所以你见我有什么事?”


    没想到今天会有客人来,他昨晚上摆桌上的酒还没来得及收起,就这么大喇喇地放正中间,实在有点显眼。


    这种事原本是同子在做,但小机器人对之前那个梦依旧耿耿于怀,十分看不顺眼这个道明君,他在进屋的时候就把人打发去院子里玩去了。


    有什么事。


    陈景山也不清楚自己有什么事,脑子里混乱一片,只知道自己要来见他,一定要见到他,自始至终没想过见到后要做什么。


    这个人今天好像很不对劲。虽然不清楚具体是发生了什么,但能看出人肯定是有什么事,并且状态不太妙。


    浑身灵力涌动无制,墨黑瞳孔照不进光,眼底情绪翻涌起伏,像遇到了什么无可处理的巨大打击,稍微行差踏错就会伤及道心。


    原本想倒点茶水让人冷静一下,但同子在外边院子里,自己走不开,觉得酒和茶没差太多,许知秋短暂犹豫了下,给人倒了杯酒冷静冷静。


    一个敢倒一个敢接,脑子乱到无法思考,他递过什么陈景山就接过什么,视线略微垂下,直到看到手上酒杯里轻轻漾起的波纹,鼻尖闻到浅淡的酒香,眼底这才清明了瞬。


    酒里带着轻微的花香,是桃花的味道。


    许知秋爱喝桃花酒,他一直都知道,所以梦里婚宴时特意选的桃花酒当合卺酒。结果最终没能喝上。


    这人不喜欢过于热闹的场面,那天唯一期待的大概是早点结束早点喝酒,然后趁早结束这过于劳累的一天。


    ——不知道得知他中途抛下婚宴去往南洲时对方在想什么,落下山崖道解自戕时又在想什么。


    是这世界当真没有值得对方留恋的东西,还是对他和这世界太过失望,以至于甚至不愿再有来世。


    若是他那时没有离开,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若是他当时没有离开,对方或许会活下来,或许对他还会有一丝期待……要是没去南洲。


    明明是他们大婚的日子,他却一眼没见过对方穿婚服的模样。


    ……


    “陈景山!”


    拿着酒杯的手发抖,陈景山眼睛逐渐暗下,意识被侵吞的前一瞬手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冰凉感直通大脑,瞬间将理智从沉沉的识海中拉回,五感重新回归,同时听见了旁边人叫他名字的声音。


    很近,近到能够看清面前人略微蹙起的眉头和秾长眼睫,他低下头,看到对方覆上手背握住他手腕的冷白色修长手指。


    以及不知在何时已经倾洒出了部分的酒水。酒液沾染衣摆,晕出一片的深色痕迹,浅淡的酒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


    陈景山的状态比原本以为的还要不对劲。许知秋先稳住了对方拿着酒杯不断颤抖的手,之后将酒杯从人手里拿出,进行一个撤回的动作。


    结果刚转移到一半,原本安静着的人手一翻,反手将他手腕握住。


    酒杯落在层层衣摆之上,酒液彻底洒出的同时,他视线一黑,被带进了一个过于起伏不定的怀抱。


    陈景山颤抖着抱住了他,手上的力道不断收紧。


    行,刚才的衣服是白换了。在怀抱的间隙瞥了眼倒下的酒杯,在他出声之前,耳边一侧先传来哑到发沉的声音:“对不起,我不该留下你一个人。”


    “……?”


    自己一个人住也不是一天两天,许知秋试图理解这个人在说什么,但没理解成功,甚至开始思考这话是不是对着他说的了,一张脸上难得出现困惑的神情。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离开了。”


    对这句话终于有了点反应,许知秋在第一时间婉拒道:“我这只有一张床,不适合过夜,今晚请务必离开。”


    过夜的事要是落到玄三四耳朵里,不知道人又要把这事翻来覆去提多久。有的人看着不声不响,实则心眼子小得可以。


    “许知秋,我一定会让你好好活下去。”


    许知秋侧目。很少被这人这么连名带姓地喊全名,或许是他感觉错了,话里似乎还有隐隐的哭腔。


    把人紧紧抱住,感受着怀里的体温,陈景山呼吸着熟悉的微苦药味,一手环过消瘦的肩胛,说:“我一定会让你过得幸福。”


    “之前未能去看的灯会我一定会带你去,你想去任何地方我都带你去,你想看任何书我都一定买回来。你一定不要离开我。”


    尚且青涩的青年人的承诺朴素而真挚,满是坚定和已立好的决心,还有无穷的歉疚在底下奔涌喧嚣。


    年少不知死生,尝过才识苦痛。昨夜的梦还未过半他已坚持不住早早醒来,至今无法面对没有对方的世界。


    废墟终有重建时,草木仍会再长,人死亦有轮回,但上天入地,无论去到哪,他在遍寻不到原本近在咫尺之人。


    魂归天地,生生世世,再无相遇的可能。


    原来人终其一生追求的,只是从一开始就拥有的。


    见识过广阔天地,但这天地再没有故人。比起如此,他更愿意回到总是阴雨的小城,在漏风的破庙和香烛的昏光里,听人轻轻讲述他未曾见识过的景象,在昏沉的睡意里盘算着第二日如何多赚些铜钱来添置衣裳。


    ……


    之前的哭腔并不是错觉,灯火摇晃,耳边是不规律的抽气声和打湿衣襟的湿热液体,许知秋心下微沉,纤长睫毛略微一动,不可思议地转过头,说出的话带着显而易见的犹豫:“你这是……”


    一定不要是他想的那样。


    听到了他的声音,紧抱在他身上的人终于略微松开手,背对着烛光低头看向他。


    平时有着和年纪不符的沉稳及内敛的人头一次情绪这么外露,没有丝毫遮掩。


    也遮掩不了。眼睛泛红,狭长的眼尾带着未干的湿意,沉稳自持的道明君,未来的正道魁首此刻放下了所有的身份,只是一个对这过于广阔的天地来说尚且青涩的少年人,满含情绪的黑瞳直视过来,道:“我喜欢你。从荻城时就喜欢,抱歉这么晚才发觉,这么晚才告诉你。”


    声音并不平稳,略有些抖,但没有丝毫犹豫和迟疑,带着青年人所特有的腼腆和小心翼翼。说完后察觉到身上残存的温度散去,又重新伸手抱住。


    ……


    怕什么来什么。身体重新陷进一片暖意,意外得知了一份爱意,许知秋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颜色浅淡的浅瞳映着跃跃烛光却不见有丝毫暖意。


    一颗心沉到谷底,他缓慢闭眼。原本打算进行一下安抚,已经抬起的距离对方后背仅一寸的手慢慢收回,最终安静地垂下,抓住衣摆。


    “……”真的,饶了他吧。


    第75章 珍宝


    不奢求得到回应,人还在这里就足够,灯火昏黄,陈景山感受着怀里真切的温度,眉头逐渐松开,过快的心跳慢慢趋于平缓。


    躁动的灵力被抚平,翻涌的识海陷入平静。


    ……


    夜风在窗外轻轻吹过,带起一阵草木摩挲的沙沙声响,明日应当是要下雨,空气湿润,从窗缝吹进的风带着些微的泥土气。


    搁在肩侧的头逐渐沉重,脖颈边的呼吸变得规律,许知秋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身体,把身后还握得死紧的手稍微用力拉开。


    哭过累过,放下心来后身上的人睡着了,他拉开距离,将人改为趴在桌上,之后起身移动到木桌的另一边坐下,拿过桌上还未动过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白发顺着动作蜿蜒落在衣摆之上,酒杯重新放回桌上时他整个人也跟着下移,手肘支在桌面上,冷白手指深深陷进额前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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