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3个月前 作者: 时今
几个人回到院子外了,长老在屋子里拿了细布和药,慢一步出来,坐下的时候顺带解释道:“房间里虽然不大整洁,但这些是干净的,小友们放心。”
他们这是要把原先包装伤口的东西拆下重新换上,还要重新撒药粉,不想多吸入一口药粉,许知秋坐得离他们八丈远。
低着头让长老帮忙换药,小头领道:“原来令郎也在宗门里学习。”
“都是过去的事了。”长老白眉下的眼尾弯了下,回忆道,“他原是在宗门里学剑,后来又对箭起了兴趣,改为学箭术去了。只是资质实在不佳,后来都放弃,回乡从商了。”
都已经来到顶级宗门,半只脚踏进修道路,结果最终还是放弃了,在这里放弃实在需要太大的勇气。这话不太好接,小头领三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含混地应两声。
年纪小藏不了什么事,看出了他们的不知所措,药阁长老笑着转移了话题,道:“说起射箭,其实宗主座下大弟子,就是你们称为的戒师兄实则箭术很好,百步穿杨。”
这件事确实从没听说过,其他几人意外地转头看过来,有些难相信。
听到点什么熟人的名字,远远坐着的许知秋略微侧过耳朵,稍显意外地一挑眉。
“这是真的,”长老道,“只是是太久之前的事,没什么人提起了,我也是儿子告诉我的。”
很久之前宗门虽有清玄仙尊坐镇,是各大仙门中当之无愧的顶级宗门,但短处也十分明显,年轻一代弟子中没有能接手宗门之人。清玄仙尊及宗主多年来无一亲传弟子,宗门陷进了一个表面风光,实则青黄不接的局面。
戒明最初是学的箭,跟着三长老在学,后来宗主发现其用剑的天赋更高,于是招去学剑,收为了亲传弟子。
只是其只喜欢练剑,不喜管理琐事,虽然平时待人处事之道都在学,但接位的意愿并不明显。
好在后来清玄仙尊出山云游,突然带回了个关门弟子,也就是此前的栖云君。栖云君天赋好得恐怖,同时与仙尊一样清正温和但又不失准则,完完全全是个天生的仙门接班人。
“栖云君是个顶顶好的人,只可惜天妒英才。”药阁长老呼出口气,“我儿练剑时几次三番要放弃,当时还是因为他才坚持了下去。”
虽然最终还是放弃了。
给伤口换药的过程并不复杂,长老在聊天时几下就处理好了,整理好剩下的药粉和细布后转头看向远远坐着的许知秋,道:“小友久等了,现在可以随我去拿药了。”
其他三个人陪着一起去拿药。
向来都是拿药大户,每次来都得拿不少药走,重新回到前院,许知秋把篮子往木柜上一放,在长老拿药时嘱咐道:“我最近状态还挺好,若有的药紧缺那就不拿,留给更需要的人。”
听上去似乎十分好心的模样,如果忽略他对药嫌弃到眉头紧皱的模样的话。
长老点头应声,但药还是一把把往篮子里放,昂贵药草像论斤卖一样压紧压实,目的是为了多放下其他更贵的药。
这篮子里的每一根药都足够把在场另外三个人的口袋掏个底朝天,三人却无任何羡艳之意,只在稍显担忧地旁边道:“怎的吃了这么多药都不见好。”
“这不见好但也没死不是。”
喝药的本人并不在意药效,靠在药柜边无所事事地等着,看着长老来回拿药,突然出声道:“长老这次怎么会突然想起给他们仨处理伤口?”
头发花白的长老闻言转过头,疑惑地道:“嗯?”
侧头看了一眼边上各有各的惨样的三个人,许知秋撑着脸说:“他们这只是小伤,应该犯不着来这。”
长老:“这怎么能说是小伤。”
眼皮略微掀起,许知秋道:“只要不缺胳膊断腿,一律都是小伤。要是这样的伤都要来处理,长老这应该比隔壁戒律堂要热闹得多。”
他说话是丝毫不顾及边上三个人的感受,好在嘴毒不是一天两天,三人也习惯了,听着心情没有丝毫波澜。
这是一定要问出个答案来的样子。他这样的人就是如此,养尊处优有求必应惯了,冒出了好奇心就一定要得到解决。
“……”迎着面前依旧看着自己的视线,长老最终松口道,“罢了,这事你们休要对外说。我确实不该为几位小友处理伤口,这有违规则,只是看到你们就想起我儿子,不免想要多关照些。他如今要是还在这宗门里,若有人这样待他,我定不胜感激。”
这居然是额外的优待,许知秋还没有反应,另外三人先弯腰道谢。
“好了,这样就差不多了。”
趁长老的注意力被小头领三人引走,许知秋迅速拿过桌上的篮子,道谢告别离开一条龙。
慢一步就有可能被多塞一根草,他动作飞快无比,快到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转瞬离开,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院子门口。
小头领几人在原地愣了会儿,反应过来后迅速跑着跟上前,跑的途中又转回头和长老道声再见,在这种情况下也要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开溜的时候从来不犹豫,许知秋一口气直接出了药阁,直到呼吸到竹林的新鲜空气时才觉得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
他这个常年药不离身的病患倒是跑得飞快,只是苦了三个刚受伤的同门们,追他追得伤口隐隐发痛。
终于追上了,小头领一边喘着气一边看向他手上还未装满的篮子,说:“难怪你刚才突然提伤口的事,原来是障眼法。”
这个人不是那么健谈的人,听到问话时他原本还疑惑着,原来目的在这里。
掂了掂手里稍微重了些的篮子,许知秋垂下眼不置可否:“算是。”
第61章 师兄
回去的路漫长到无以复加,四个人从宗主峰回到万阵门峰上,西斜的残阳已经快要落入远处山峦。
走到分岔路时,小头领问许知秋:“可要去我们那坐坐?你是不是还没见过外门弟子的住处长什么样。”
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药篮子,许知秋:“行。”
早点回去就得早点喝药,不如多在外面转会儿。
“……”
不对。
这个想法冒出来后他才惊觉自己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不可思议中又莫名悲从中来。
虽然情况不大一致,他像那什么经典影视剧里不愿回家面对妻儿的丈夫,下班后就跟着同事出去鬼混以逃避现实。
……好诡异的联想。
他这边正伸手拍了拍自己脑子让其正常点,前面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同事们见他没跟上,转头招呼道:“往这边走。”
万阵门外门弟子住在山的另一边,房屋并不是一片平地,顺着山势而建,鳞次栉比。今日书院有课,现在还未结束,所以不见什么人影。
小头领他们的住处在靠上的地方,需要顺着穿插在屋宇之间的石梯向上走一段时间。
越往上走许知秋眼尾越往下,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来玩的还是来锻炼身体的。
和他单人住单个小院不同,外门地块和住处有限,外门弟子都是两人一间,小头领和张灵住一起,三人里的另外一人则是和其他人住一起。
他这次去的是小头领和张灵的住处。不大的屋子,进门后就能看到两个并排的书桌和中间的桌椅,两张木床分列在房屋两侧,进门后拐弯则是洗漱的地方,这就是整个房屋的全部。
回来后才意识到这里小到似乎没什么可玩的,小头领有些尴尬地碰了下耳朵,很快道:“我去倒点茶水,你们坐。”
房间大或者小对自己没什么影响,许知秋倒是完全不在意,走到窗边弯腰往窗沿上一靠,探出头去看向窗外的景象。
残阳落山,只剩最后一点血红的光亮,映亮朝西的房屋,路边的灯光已经亮起,隐隐约约照亮前路。
沿楼梯往上远远看过去还有一片住处,只是灯光稀疏了不少,不像这边挤挤密密。
“那是内门弟子住的地方,只要成为内门弟子就能自己一间房了,据说房间也大了不少。”
张灵也跟着过来了,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有些遗憾地道:“只是机会太渺茫了,柏哥还能努努力,我们或许一生都上不去。”
他们虽然入宗并没太久,但隐隐已经能察觉到内外门之间的绝对差距,无数次从更年长的外门弟子眼里看看到了无望的神情。
能进玄山宗已经是十里八乡的天才,哪怕只是个外门弟子。但在这遍地都是天才的地方,他们的天赋不值一提。
“你还挺有规划,”并不接这有些伤感的话,许知秋也没有安慰的意思,只瞥眼道,“这个年纪就把一辈子的事安排好了。”
说完后他又补上了句:“别担心,人生从来不会这么顺遂到一眼望到头。”
听上去好像是安慰,但又好像是在进行什么实质上的补刀。
“张灵,你动过柜子里的这些东西了?”
脑子里还在思考着刚听到的话,张灵正发懵的时候背后传来小头领的声音,于是暂时放弃思考,过去问:“没有。我们回来时不就只放了下行李,然后就去药阁了吗。怎么了?”
回应他的是小头领收敛了笑容的脸,以及凌乱一片的柜子。
平时用的东西都不在原位,散乱地摆放着,他们平时从未做过这种事,一直都保持着基本的整洁。
有人动了他们的东西。
脸上的表情沉下了,原本坐着的另一个人跟着站起,看向凌乱的柜子。
泡茶的事暂停,他们开始检查屋里所有的柜子,观察床铺和上面的行李有无异样,最终发现张灵出门前折了个角的被子被铺平了。
有人来过这里,并且是在他们去药阁的这段时间。
其他人凝重地站着,许知秋自己给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问:“有丢失了什么吗?”
“没有。”小头领关上柜子门,把手里被随意乱折的信纸折好后重新放回信封里,道,“什么东西都没有丢,但所有东西几乎都被翻过。”
房间里并没有贵重东西,有的只是他们的日常用品,居然连这样都会被翻,甚至连家里写来的信也被拆开过。
“肯定是薛会他们两人。只有他们与我们有仇恨,他人大多都还在书院,刚好方便他们动手。”
薛会是高个的名字。视线从小头领拿在手上的信封上扫过,张灵伸手一捶桌面,发出“轰”的一声响,愤恨道:“他们实在欺人太甚,之前百般挑衅,现今居然敢直接做出这等事。”
按那两人的身份地位,是万万瞧不上他们的东西,这次进屋翻动还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还翻看了家书,显然是有意欺辱讥讽他们。
“他们就是仗着有权有势,成天吃灵丹宝药提升修为,靠着这修为横行霸道。”
垂在桌面上的手越收越紧,他低头咬牙道:“若是我们也有那些东西,定然比他们厉害得多。”
垂下的眼睛丝丝泛红,他的声音逐渐减小,其中的怒意却不减反增,之后的话像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若是我更有本事……若是此次在南洲时我也能很快突破,就一定不是现在这种局面,若是有很快突破的办法……”
他的话没能说完,出乎意料的,最先动起来的居然是原本坐着的许知秋,其他人甚至完全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只知道回过神来时,他的手已经碰上张灵衣领,强行止住了后面的话。
许知秋过来并不是进行什么温和的安抚,相反,垂下的视线冷得出奇。
这变故发生得突然,不止张灵愣住了,在场的其他人也愣住了,一时间没有上前。
领口被抓住,想要呼吸顺畅就得抬起头,张灵被迫抬起头,视线却向下垂着,看到捏着自己衣领的手。
苍白细瘦的手,腕骨突出,显然积病已久,略显消瘦。但这么只久病之人的手竟意外的有力,稳稳捏住他的衣领,丝毫不带抖动勉强。
面前的人低声道:“你知道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太过急功近利,是修道的大忌,陈灵自己也反应过来了,低垂着眼道:“……我刚只是说说而已,刚才太过恼怒,这并非我本意。”
“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话说完的瞬间脸上传来点冰凉触感,他的脸被人硬生生一掰,眼睛也跟着抬起,完全正对上面前的人的脸。
一张熟悉又十足陌生的脸。少了平时那股懒散的死劲,对方脸上没有笑意时显得意外的冷,浅色瞳孔里映出他不知做如何反应的脸,对他道:“当你把话说出时,脑子里就已经有了这个想法,动了念头,不论是否出于本意。”
“猎熊时有人会将刀锋裹上蜂蜜,等着熊一口一口舔食至死。”许知秋单手捏着人的脸,道,“你说黄泉路会不会套个捷径的表象?”
以为是一飞冲天,实则是离死不远。
提到死时他的表情实在太淡,声音实在太冷,张灵一激灵,原本气得发热的脑子突然就清醒了。
许知秋低头问他:“冷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