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3个月前 作者: 时今
    花正满赶到时眼里只余这刺目的鲜红,看得瞳孔骤缩,不顾地上脏污迅速半跪下,颤抖着伸出手。


    无论是脸还是其他都抛开,他只管左右看着,却没在人身上找到任何一个伤口,完全无从下手。


    咳嗽还在继续,又低又闷的声音,一声声像是砸在心上。夜晚露重,地面湿润泛寒,他伸手想要先扶着对方站起,结果被一手直接挥开。


    自己握着长剑剑柄慢慢支撑着站起,许知秋喘了两口气,闭眼再睁开后控制住呼吸,缓了两秒后终于稍稍站直身体,一只手抬起,用手背随意擦去嘴角血迹,道:“戒明他们呢?”


    声音很低,带着咳嗽后的哑意,但依旧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能清楚分辨。


    “他们在附近其他地方找人。”


    不问人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提起对方,花正满只管回答,之后紧接着道:“我马上带你回府里,府里有药师,他在府里工作许久,制药很快。”


    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也可能是怕幻境被戳破,他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不少,刚好够听见。


    在附近的意思是很快就能赶到。


    平常的住宅里突然传来浓烈的魔气,即使隔着远远一段距离都能清楚感知到,原本在其他地方搜寻的其他人很快察觉,上空传来几道迅速接近的剑鸣声响,院落外的道路也传来一阵凌乱脚步声。


    松开支着剑的手,许知秋一步一步向着门口走去,路过倒下的魔族时瞥了一眼尸体和尸体底下破裂的阵法,之后收回视线。


    他就说在之前的空间里的感觉为什么会那么怪异,处在灯火辉煌的白玉京,天上却不见丝毫光亮,无风无声,原来都是虚假的。


    阵法是空间大阵,在这个实际存在的地方构建了一个不存在的空间,成了这些狐面最好的藏身场所。


    杂物间放置面具的地方最上层空着,之后去的茶室还留有未使用的茶杯,主座上也空置着,除了之前见过的那些湖面,空间里还有一个从头到尾从未出面,实力最强的成员。


    这些都有所预料,他唯一没有料到的是,没有出面过的魔的实力远超预期,长得也怪模怪样。


    魔族外貌与人族并没有多大差别,只更身强力壮,加上天生都能调动魔气,稍微不同的是有王族血脉的魔族,一般眼睛天生呈血红色。


    这个东西已经超出了魔族的范畴,他以为对方是藏在湖里,没想到是湖本身,连带着天空也是,超出了以前花天酒地,半路才开始习剑的花正满能够处理的范畴。


    好在算是解决了,只是坏处也很明显。


    能够感受到后面落在背后的视线,他已经无暇顾及,眼尾出现熟悉的云山蓝色衣摆的时候,视线已经逐渐模糊。


    在身体急速下坠前,他脑子里就剩一个想法:


    这白玉京果然克他。


    “……!”


    原本一步一步慢慢走着的人突然就倒下,在场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飞奔去接。


    站在长剑边的花正满霎时转身,但是更近的陈景山更快一步,及时接住了人,同时喊道:“知秋?”


    一个陌生的名字,花正满前进的脚步一顿,视线陡然看向这个被寄予厚望的道明君。


    他想起来了,这些人会出现在这附近,是为了找和追云同样失踪的这人的未婚夫。


    ……


    明月高悬,城内搜寻的城卫回到原来的岗位,深深夜幕里一个普通院落被封存,城主府灯火通明,彻夜不熄,直至天明。


    第二天晴。


    许知秋再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室内,在木质地板上映出窗棂的影。


    睁眼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光晕,等到躺在床上缓了会儿,视线这才逐渐清晰。


    “你醒了,现在感觉如何?”


    他这才刚睁眼,守在床边的人就已经察觉到,探头看来。


    许知秋觉得有点想死。撑着床面缓缓坐起,他低头揉了下头发,说:“……昨天?”


    他开口才发现自己像八百年没说过话一样,依旧带着浓重的哑意。


    “事情的经过我们已经听追云公子说过,他与你在城主府内一起被掳,后来得城主所救。他没受过什么伤,你的伤稍微重些。”


    陈景山眼下带着些微的疲惫,看了眼他比往日里更苍白一些的面色,道:“城主昨夜请城里最好的药师来看了,你气血亏空,经脉受损,还有旧伤未愈。”


    他问:“你以前受了什么伤?”


    一系列问题跟报菜名一样,已经听过无数遍这种诊断,许知秋毫不意外,也不过多深入这个话题,只随口扯道:“就活着活着被人看不顺眼揍了几下咯。你知道的,我做人不太成功。”


    说了两句话又想躺了,他低头一看,发现身上衣服和之前有所不同,略微一扬眉。


    他身上的衣服是府里侍女帮忙换的。注意到他的表情,陈景山解释道:“如果你是在找追云公子借你的那套衣服,那件衣服破损了,已不能再穿。”


    昨天晚上陈述事情经过的时候,追云公子同样有提到衣服的事情,说是在被掳走时这人身上只穿着中衣,而对方正准备逃出城主府,身上带得有多的衣服,于是借用了。


    许知秋只听着,听完后表情不变,问起其他:“城主呢?”


    “城主在外院,似乎是和师兄有话要说。”陈景山道,“你有事找他?”


    “……”就在外院。


    那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到处溜达,一手捂住眼睛,许知秋又倒下了,说:“没事,就问问。”


    外院厅堂内。


    安静空间内沉香袅袅升起,两道人影坐在桌边,侍女斟茶,茶水流动声打破原本的安静。


    戒明时时刻刻都是其他弟子的典范,坐立都端正,在茶杯递来后简单道声谢,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人,率先出声道:“城主今日怎么有空闲来这里?”


    “我有些话想找你聊聊,顺带问问……那位许小友的情况。”


    茶杯递到手边,花正满没喝,而是回应道:“毕竟对方在我府里被掳,是我的疏忽。”


    “他吃了药睡了,现在或许还睡着。”戒明低头喝了口茶水,说,“劳烦城主挂心,他的伤势休养些时日,大概可以慢慢恢复。”


    “哦。”


    这是简单带过,不再赘述的意思。但花正满不打算略过。得到回答后只短暂安静,他依旧继续这个话题道:“听说许小友身体一向不太好,你知道缘由吗?”


    戒明滴水不漏:“不清楚,我也才不过与他认识没几日。”


    他一点多的信息不透露,反问道:“城主对小友很感兴趣?真是难得。”


    “稍微有点。”花正满面对反问笑了笑,说,“之前是我看走眼了,还未如何注意过他,此次才知道他是相当勇敢之人,那样的情况下还能保持镇定。”


    他如平时一般笑着,只是笑容浅淡,笑意不达眼底,视线不自觉移开,从门外来来往往的人影上经过,看向视线之外的内院大门。


    没有理由进去。其他人可以随意进入,因为都是同门的关系,关心得理所当然,他却连简单询问都显得突兀。


    以及旁边这个戒明像门神一样坐着,丝毫不肯松口。


    来这里坐了半天,连见一面都艰难。花正满笑着,耐心却逐渐告罄,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四周,问:“道明君呢,他平时不是都在你旁边?”


    “他在里面照顾小友,还未出来过。”


    戒明道:“他与许小友认识得早,彼此更熟悉些,且又是未婚夫,守在那照顾会比我们更细致些。”


    “……咔。”


    听到什么字眼时,花正满握着茶杯的手瞬间收紧,脸上的笑也随之收起。


    茶杯再放下时,丝丝裂纹从底部蔓延,一个价格不菲的珍稀杯子就这么破裂。


    未婚夫。


    脑子里来来回回全是这三个字,不再继续在这里耗下去,他直接从桌边站起,往内院的方向边走边道:“许小友现在或许已经醒了,我去看看,正好让道明君出来休息一下。”


    被打着改邪归正了,但他还保留着一部分当纨绔时的特征,在某些时候发作,比如现在。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想做什么就做,委婉的方式达不到目标,那就直接去做,就算硬闯也要见面。


    隐秘的猜想从昨晚听到那声剑鸣起就在心里扎根发芽,短短的时间梦一样过得极为不真实,昨天的画面依旧还在脑子里打转,他要去验证。


    戒明跟着站起,出门看去时,只来得及看到已经快步跨过内院门槛的赤红背影。


    第24章 我们果然天下第一好


    花正满从出生开始就无人管束,要天得天,要地得地。


    母亲早逝,父亲忙于公事,剩下的时间都在母亲房间里度过。他鲜少能够见到对方,见到时话也不多,只把钱不断捧到他面前,但这并不要紧,他有的是人陪着消遣时间。


    所有来白玉京之人都是为了追求财利,他刚好是最有钱的,每天都有人上赶着认识,每次出行都能遇到到一堆朋友。


    朋友带他接触了不少娱乐的法子,最先体验的是赌。有人在这日夜不息的赌场内赚得盆满钵满,一夜成为富人,也有人一夜赤贫,据说很刺激。


    但他却觉得没什么意思。城主府里的钱像个无底洞,无论是把钱扔进去还是取出来,无底洞依旧是无底洞,没有半分变化,激不起丝毫兴趣。


    后来朋友带他去了烟柳地。他觉得这地方终于有点意思,有酒喝还有丝竹听,还有歌舞可看,且都是些在城主府内没见过的舞。


    在此之后他又无意间接触了拍卖。拍卖场的东西各样,有不少稀奇玩意,也有一些首饰珍宝。他偶尔兴致来了会去拍一些,往往不用竞价就能将东西到手,其他人见竞拍的是他,通常都放弃竞拍。


    他拿这些玩意没用,拍完后一般都随机送给朋友或是斟酒的舞娘,所以朋友们都乐意他去拍卖会,那一整条街的秦楼楚馆的舞娘们也都天天盼着他去。


    送出的小小的东西却能得到极大的反馈,收到拍卖品的人无一例外都十分兴奋,说要誓死追随他,看起来比跟了他爹百多年的老管事还要忠心。


    金樽清酒夜夜歌,锦帛金织玉生香。他整日整日地迷醉在温柔乡里伴酒入梦,分不清白天黑夜今夕何夕。


    他就是这个时候遇到的栖云君。


    他已有一阵子没回城主府,所以不知自己爹老城主已缠卧病榻。对方是名满天下的天之骄子,也是老城主已故挚友的唯一一个弟子,胜似亲子,此次千里迢迢前来只为探望。


    这次探望原本与他没什么关系,但坏就坏在老城主竟委托对方把他掰回正途。


    人生短短,享乐为上,他没觉得自己走在歧途上,城主府第一次传信来让他回去时,他反手把信扔了。


    第二次没有信,栖云君直接找上来了。


    包间大门被踹开的时候,他彻夜饮酒刚睡下,头枕着斟酒舞女的胳膊,房间里还是满满的酒味和胭脂香。


    起初他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了,只看到一个似乎顶好看的人走进,视线模糊分不清男女,他还出言调笑了一番。


    回应他的是直抵喉咙的冰寒剑尖。


    变故发生得突然,长剑出鞘的声音让在场其他人都惊醒,原本说是要誓死追随他的朋友和舞女瞬间作鸟兽散,避之不及。


    传闻玄山宗这位栖云君谦和有礼,温润如玉,但事实跟传闻分明半点不相干。这个谦和有礼的仙门弟子表率一句废话不多说,直接把他打回了城主府。


    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这么真真切切的讨厌一个人。


    城主府里沉闷无趣,每天只有学不完的东西和见不完的人,他绝不可能久待,总是找时机逃出去,又总是被对方拦住。对方是府上贵客,能自由进出城主府里的每个地方,也能到每个地方把他抓回。


    这个人天生一副冷心肠,偏生在待其他人时装得温和有礼,府里人都对其赞不绝口,还有丫鬟小厮特意在对方练剑时远远地来看,一副春心萌动的样子。


    实在是没眼光,知人知面不知心。


    轻易跑不了,他假意悔过了段时间,后来趁其不备,终于跑出了城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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