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3个月前 作者: 时今
一张感觉有点记忆的脸。用狗尾巴草摩挲了一下下巴,他思索着道:“好像有点眼熟。”
第6章 乌龟点睛
许知秋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旁边的小头领却回应了,说:“这是长老亲传弟子,似乎是姓段。”
姓段名明嘉,是长老近几年新收的亲传弟子,出生符阵世家,天赋异禀根基稳,是长老的得意门生之一。
同时又和道明君前后进宗门,据说两人关系十分不错。
外门与内门间有壁,消息并不互通,但这类在哪都叫得出名字的天之骄子的事倒是四处流传,没有内外门之分,外门不少弟子都知晓一二。
原来是亲传弟子,难怪这么傲气。手上晃着的狗尾巴草停下,许知秋还是没想起来在哪见过这个人。
或许是在婚宴上,那时候基本所有内门弟子都在,他可能看到过,只是没印象了。
从传送阵走出,段明嘉边走边展开教习卷轴,视线扫过人群,介绍道:“五长老今日有事,我是段明嘉,暂代五长老为各位授课。”
他声音跟长相一样自带傲气,这份傲气来自于世家大族的出身和卓绝的天赋,傲得理所当然,因为是事实,所以并不惹人厌烦。一众弟子看过去,眼里只余钦羡。
外门与内门有别,而内门弟子与亲传弟子又是质的差距。他们外门弟子或终其一生也不能进入内门,有的人却年纪轻轻成为亲传,前途无量。
这是要开始坐牢了。许知秋认命地站起身,随手拍拍衣上灰尘,移动到指定的地方坐下。
今天要学的是绘制阵法,平日里在书院每日每日地学的基础知识和理论知识要在这时化为实际,只有学会了才能通过日后的年度例行考核。
“今日要学的是中级基础阵法奇盾阵,奇盾阵为……”
任何跟学习有关的事都和许知秋不沾边,往地上一坐,他和狗尾巴草也能玩得很开心。
小头领是万年好学生,即使一只眼睛不大睁得开,仍然认真地看段明嘉演示,不错过分毫。
奇盾阵是中级阵法的第一个阵,研习阵法之人万事以护己为先,奇盾阵就是用来保护自己的阵法。
这个以前只在书上见过,每个纹路都已烂熟于心,许多人不喜这阵法就是因为太过熟悉,觉得没劲也不好看。
但真当在现实中看到时,一众人才知道在书上白底黑边,看着朴素又简陋的阵法到底长何模样。
星星点点亮光自笔尖涌出,在半空中流动汇聚,于波动中形成规则纹路,凝聚成型时华光乍现,映亮一方空间。收笔时阵风忽起,吹得衣袍纷飞。
四周惊呼声起,段明嘉被阵法映亮的眉眼不变,衣摆在风中摆动间身形巍然不动。演示结束,他收笔转身,轮到其他人自行跟练。
许知秋的狗尾巴草不小心被吹飞了,短暂的伙伴就这么被吹走,好在又得了免费的纸和笔。
现在还做不到凭空画阵,他们需要借助纸笔,刚好给了他发挥的空间。
段明嘉一套动作流畅,模仿起来却不似那么轻松,一堆人埋头苦练,只偶有点点星芒闪过,收效甚微。
视线自人群中扫过,段明嘉不发表任何评价。收起手里教习卷轴,正准备走向其他地方时,他眼尾忽的一亮。
物理意义上的亮。在一众星星点点不成气候的光亮中,人群后排的小头领复刻出了阵法。
阵法不似演示时那么光亮,却确确实实成型。其他人都看过来,段明嘉刚准备离开的脚步也一转,向着这边靠近。
等他走到时,只亮了几秒的阵法已几近黯淡。在小头领一边半蹲下,垂眼看了两眼开始消散的阵法,他一眼看出问题所在,道:“悟性尚佳,灵力不足,提升修为可……”
话说到一半,旁边传来一道些微的轻咳声,他转过视线,原本只习惯性瞥一眼,结果在收回视线时眼皮一动,连带着正在说的话也中断。
坐在旁边的人月白长袍铺散,长发混合在衣袍间蜿蜒落地,一手执笔,另一只手轻扶衣袖,低头运笔时背脊挺如青竹,轻松自在。
空气里似乎还能闻到点早春花木味,眼前景象和过往记忆重合,段明嘉一下子愣在原地,停顿片刻后不自觉地稍稍伸出手,像在试探什么。
在手碰上肩前,低头写字的人先转头了。
转过头来后是一张完全陌生且普通的脸,对方先垂眼看了眼他伸出的手,之后又抬眼看向他,嘴一张就两个字:“怎么?”
“……”段明嘉很少能通过两个字分辨出一个人素质高低,这次是第一次。
意识瞬间回正,视线也很快清晰,他这才注意到人头顶的白色头发和比正常人消瘦些的身形。
以及纸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丑得各有特色的乌龟兔子等等的水墨大作。
这个人刚才看着专心致志一本正经的,就是在创作这些东西。
“没事,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以前见过的一个人。”段明嘉看向几乎快画满了的纸,道,“这是?”
许知秋好心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大作,之后针对上一句话回答道:“我确实长得像不少人。”
更准确的说应该是他这张脸长得人山人海的,丢进人堆里可以如奶油般化开,自己都不一定找得到自己。
段明嘉问出问题不是想听画作的介绍。发现在鸡同鸭讲,他眉头皱起,正欲再说时突然想起什么,重新看向人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五官,重点落在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停顿两秒后反应过来什么,他半猜半疑问地道:“许知秋?”
平时极少提起,他依稀记得好友陈兄的未婚夫就在这万阵门外门。
他没见过,只听说对方是个病秧子,常年不离药,背地里不少人猜要是药一断,估计没多少年可活。
突然蹦出来一声自己的名字,上下嘴皮一碰,许知秋还是那两个字:“怎么?”
还真是。
身负沉疴,不学无术,含混度日,这些传闻原来每一个都是真的。不清楚好友到底看上了这人哪点,段明嘉眉头微皱,不再多言,只道没事。
长老嘱咐过,今天需得好好教这些外门弟子,但若是碰上有人实在不会,就不要勉强。外门弟子也有几分实力在,不存在实在不会,现在想想,这句嘱咐的指向性已经很明显。
“你悟性尚佳,只是修为不够支撑阵法,多修炼提升修为为佳。”
接着和小头领说完刚才没能说完的话,段明嘉起身离开,走到一半时又回过头来,和许知秋说:“他和你长得不像,他很厉害。”
这是在回答之前长得像的话,依然是十分傲气的模样,说完就转身走了,腰间玉佩跟着飞转了圈。
低头给自己王八点了下睛,许大画家施施然放下手里的笔,这才转头问:“他这是说谁呢?”
“大概说的栖云君。”用了大半灵力的小头领同样放下笔,道,“能让段师兄这么直言厉害的,只有栖云君。”不论入门时间与实际年龄,除了有正经的号的,外门弟子一律称内门弟子为师兄师姐。
有点自己没听说过的新鲜事,许知秋眼皮一掀,竖起耳朵愿闻其详。
“……”这个人刚讲解阵法时是一声不听,现在却精神抖擞。小头领默了下,之后道:“据说段师兄很崇敬栖云君,来玄山宗也是因为对方。”
栖云君也是玄山宗弟子,曾为宗主师兄亲传,惊才绝艳,第一次参加宗门大比时就一战成名,至此从未让玄山宗从第一宗的位置掉下过。
有天赋的同时品行也好,外出历练时解决数起不平事,件件名扬六洲,对他宗弟子也不吝赐教,温和好说话,为人正直磊落,一度为不少人钦慕崇拜的对象,段明嘉也包括在内。
只是时运不济,几年前蛮荒入侵,对方只身抵抗蛮荒异族,死在了那场混乱里。玄山宗一下子遭重创,直到道明君出现后才终于逐渐好转。
小头领是这之后入宗的,对前事不太了解,知道的拼拼凑凑只有这些,寥寥几句话已经是全部。
许知秋听前半段听得沉默,听后半段时已经想来把瓜子磕磕,只是身上没带,只能作罢,从嘴缝里蹦出一句:“真惨啊。”
第7章 有时候好奇心不要太重
听完了一个结局不太好的故事,他看上去倒没多大触动,嘴上说着惨,但眉头都没动一下。小头领问:“你不喜欢他?”
这位之前从未深入了解过的同门的脑回路和正常人十分不一样,就算有这样的想法,他竟也觉得不意外。
“不喜欢倒是没有,”许知秋撑着下巴道,“只是觉得他很装。”
“?”
果然没有不意外只有更意外,饶是已经有所准备,小头领还是被这个人的发言给惊了下,先是不自觉看了一眼已经走远,听不到他们的谈话的段明嘉,松了口气后睁着唯一一只能正常睁开的眼睛看过来,道:“……装?”
“可不是,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伟光正的人。”手上不小心沾墨水了,许知秋拍拍手,顺带低头道,“他死的时候说不定会想就活短短一辈子,早知道该释放本性找点乐子。”
传闻把人传得跟个神一样,把七情六欲都给丢了,所有的正面形象都往上堆,不是传话的人有问题,就是本人实在太装,脑子一打结给自己打造了一个无敌正面的形象。
他思考的角度果然异于常人,发言也各种意义上的十分大胆。小头领很难继续说下去,只能跟一句“原来是这样”。
许知秋也没有继续和他聊下去的想法,一天内说的话比过去一整年的还多,他问:“你喜欢我?”
“……”每一句话都在意料之外,不能坐实莫须有的话,小头领当即收拾东西去和其他同门好友坐一起。
看着人影离开,许知秋笑了下,低头继续给自己的王八细细描边。
上了一天课,学习成果为零,但他拥有了水墨大作,傍晚结束时带回给同子当礼物。
大作挂在屋里,整个空间都显得高雅了不少,他心情很好,查看了下捡的黑蛇的情况。
一堆猛药砸下去,死蛇也能救活,黑蛇活下来了,据同子所说一整天都在桌上没动弹,他去看的时候动了,蛇尾勾上他手腕,缓慢盘绕。
一个有点丑的手镯。同子在边上看得心惊胆战,生怕蛇照手上咬一口,许知秋却不在意,抬起手还多欣赏了两眼。
果然有些丑,但挺好玩。低头把玩着,他和同子说:“今天遇到陈景山的朋友了,你知道段明嘉吗?”
“稍微知道一点,”同子凑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抬头问,“他怎么你了吗?”
“那倒没有,他这人还行,”思索了下,许知秋又补充道,“就是眼光不太行。”
至于眼光为什么不太行,他没说,说完这句话后就开始看自己的闲书。
手腕间的黑蛇缓缓移动,抬起的蛇头血色瞳孔收缩,之后又安静地贴上手腕。
山中时间流逝不易察,晨昏交替一天又一天,原本说出去一趟的道明君至今没有回宗,同子的检讨抄了一遍又一遍。
六月十五日,民间为迎个好夏,会在这天办夜间祭典,灯火通明到天亮。六洲各地都有这个习俗,这也是来自五湖四海的玄山宗弟子们唯一共有的习俗。
宗门每到这天都休假且短暂解除宵禁,让远离家乡远赴千万里来到这里的弟子们自由出入宗门,前往山下或近处城镇休息玩乐,享受祭典。道明君之前说过的下山玩便是说的这天。
只是对方显然回不来,许知秋也不爱动弹,从早上起床后就无所事事,躺在檐下看自己新发现的杂书,同子在边上研磨药粉。
白天就这么消磨过,直到傍晚天色逐渐昏暗,宗门灯光亮起时,空气里终于有点和平时不一样的味道。
今天山上难得没有雾气,站在院子边往下看,可以看到山下玉白台阶上源源不断的下山的人流和远处由星星点点的亮光汇聚成的明黄颜色。
那是离宗门最近的城镇,因为紧邻仙山宗门,所以安全又繁华,百姓安居乐业,近几年听说城池又扩宽了不少,应该多了许多没有见过的风景。
许知秋看书看得困了,斜躺着打了个呵欠,眼皮一掀,看到同子捣药捣着捣着就到了院子栏杆边,两手贴着栏杆往山外远望。
短发被风吹得扬起,耳朵在冷风里也红成一片,五短身材的矮个却全然不在意,碎发下的圆眼直直地看着连绵山脉间唯一亮起的地方。
在山上不知道待了多久,这是其极少数能看到外界的时候。
“……”风吹树动,枝叶摇晃声掩盖细微叹气声。
关上闲书,许知秋略微侧眼看向旁边茶盏,拿起空茶杯来随手摇摇,之后唤了声:“同子。”
听到声音转过头,回头看到空了的茶杯,同子当即转身小跑着过来,说:“茶没了?我马上去烧水。”
他两条腿倒腾得快,但许知秋的动作更快,在他经过时伸手一把按住其天灵盖,说:“不想喝茶,想喝点酒了。”
宗门弟子禁酒,这里没酒,他这个病号也不能饮酒。感觉被一把按进了泥地里,同子转头为难地道:“你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