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3个月前 作者: 月昼
    见一面又能怎么样呢?顾曲思来想去,他好像没有非去不可的必要。


    他的生命里有更重要的东西,不需要再向不爱他的父母、或向他自己证明什么。


    澳洲的阳光很好。


    比不上和梁恪行看一场雪。


    顾修平哑然失声。


    顾曲移开目光,想起什么,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那天你说,我们一家人换一个地方生活,说实话,我有一点动摇。这一点动摇,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我不想继续为了你们那一点不纯粹的爱,放弃我的事业和我的爱人,这桩买卖不划算。”


    听到“不纯粹的爱”这几个字,顾修平的唇角微微颤抖。


    “所以今天我来见你最后一面,把这些话说清楚。过去的一切,就在这里画下句号吧,我不怪你们,你也别怪我狠心。”


    “不怪你。”顾修平颤抖着摇头,走上前,紧紧握住顾曲的手,“爸就是怕你过得不好……”


    顾曲微微一笑,眼泪很轻地落下:“我会有我自己的家人,我会过得很好。”


    机场广播第四遍催促,顾曲一点一点,从顾修平手中挣出自己的手,像挣脱一个陈旧的、早已被风化侵蚀、不堪一击的牢笼。


    原来没那么难。


    说出这些话没那么难,放弃对亲情的渴望没那么难,摆脱过去的一切没那么难,承认自己的感情也没那么难。


    “你走吧……”顾曲说,“再见。”


    第65章 还是舍不得


    天快黑了,一整天又这样过去。


    梁恪行坐在屋檐下的摇椅,旁边放着老头听评书的收音机,时代进步了,他小时候家里的收音机还插磁带,现在都联网,想听什么听什么。


    梁恪行闭着眼睛,摇椅慢慢摇晃,看不出他睡着还是醒着。


    保姆阿姨从旁边经过,抱着刚从地窖里取出来的一坛泡菜,见梁恪行躺在这儿,惊讶道:“恪行怎么睡在这儿了,外头冷,进屋睡呀。”


    梁恪行缓缓睁开眼睛,没回答保姆的话,先抬眸看了眼远处的天色。


    雪后初晴,云霞漫天,是个好天气。


    “别管他了。”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站在后面说,“冻死他得了,没出息的玩意儿。”


    保姆面露忧色。梁恪行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这次回来不知道怎么了,一下憔悴得跟失了魂儿似的,问他怎么回事儿,他也不说,就一个人大冷天外头待着,不知道的以为他准备活活冻死自己。


    梁恪行扶着摇椅扶手站起身,躺了太久,关节都有些僵硬。


    他倒也不是真想冻死自己,只是吹一吹风,能让他想事情想得更清楚。


    “乔姨。”梁恪行淡声开口,“劳驾帮我把外套和车钥匙拿出来吧,我要走了。”


    保姆大惊:“你、你要走了?”


    “嗯。再晚就来不及了。”


    保姆手足无措地看向老爷子,老头倒是淡定,走上前冷哼一声问:“想通了?”


    梁恪行低下头,笑笑:“想通了。”


    停顿几秒钟:“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就对了。”老头给保姆递了个眼色,保姆连忙小跑进屋给梁恪行拿衣服,“那是个人,人是有感情的,那又不是个物件儿,说不要就不要了。”


    “是啊。”梁恪行难得没有唱反调,“想通也挺容易的。他心里那道坎儿过不去,我陪他过,他不喜欢这儿,我陪他去别的地方生活。我不能不管他。”


    说话时保姆将衣服拿了出来,交给梁恪行,老爷子点点头,说:“去吧,开车慢点儿。”


    从这里到机场三百公里,梁恪行那天来的时候开了三个多小时车,回去一路压着限速,两个半小时就到了。


    这一路上梁恪行出奇的平静,仿佛不是急着去挽回快要离开的恋人,而只是某个普通的下班回家的夜晚。


    天色从明至暗,道路尽头,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到达机场时刚过九点,顾曲的飞机十点十分起飞,梁恪行进入航站楼,还没来得及上楼找安检口,一扭头,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电梯处。


    四目相对,周敬逍轻轻皱眉。


    几秒钟的短暂对视后,周敬逍抬脚走来,停在梁恪行面前:“现在才来,是不是有点晚了?”


    梁恪行问:“顾曲呢?”


    周敬逍没有回答,就这样看着梁恪行,半晌,“嗤”的笑了:“你赢了,我输了。”


    说完微微停顿:“去找他吧,他不在这儿。”


    “不在这儿……?”


    梁恪行对周敬逍没那么多信任,目光越过周敬逍,看向电梯的方向。


    “他本来是要和顾修平一起去澳洲的,临了反悔,说他不走了。”不知想到什么,周敬逍笑着摇了摇头,“我都计划好了,只要他离开你,我就还有机会,大不了我两头跑,总有一天能把人追回来。但他不给我这个机会。他说,他从来没有爱过我。”


    梁恪行收回目光,问:“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估计找你去了吧。哦对,这给你吧。”周敬逍从大衣口袋掏出一台摔得四分五裂的手机,“他和我拉扯的时候摔碎了手机,从我这儿拿了几百块现金打车去了。走了没多久,也就半个来小时。”


    梁恪行原本还算平静的情绪,在看见顾曲手机的一瞬彻底点燃:“他连手机都没有,你就让他自己走了?”


    周敬逍也恼了:“他要走我拦得住么!我敢么!”


    梁恪行怒极,但此时此刻也不是跟周敬逍算账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从周敬逍手里夺走手机,转身离开。


    顾曲打车去了梁恪行家。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上车之后自然而然说了梁恪行家地址。已经过了晚高峰时间,道路通畅许多,不到一个小时,出租车就停在梁恪行家大门外。


    顾曲付钱下车。入夜气温骤降,他裹紧自己的羽绒服,走到近前,门卫迎上来,看清是他,主动帮他刷卡开门。


    梁恪行家没有人。


    站在楼下望上去,那面熟悉的玻璃窗黑漆漆的。顾曲呆呆地望了一会儿,一阵冷风吹过,他的牙齿打了个寒颤。


    他好像没有太多情绪、也没有太多念头,像一台被设定好的机器,唯一运行的指令只有“找到梁恪行”。


    他接着打车去了学校。


    这么晚了,学校早已宵禁,门口的保安问他干什么,他想了想,问:“梁恪行老师今天在学校吗?”


    两名保安面面相觑,回答:“不好意思,不能告诉你。”


    顾曲摘下口罩,说:“我是顾曲,我是梁老师的学生。”


    万幸的是其中一个保安认识他这张脸,借着门卫室透出来的亮光,保安看清是他,立马态度好转:“梁老师今天没来。”


    顾曲垂下眼帘,小声道谢:“知道了。谢谢。”


    事到如今,顾曲才发现自己对梁恪行知之甚少。除了家和学校,他想不到梁恪行还会在哪。


    不,还有一个地方。


    他想起那天那个年轻人。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分手后夜夜笙歌,左拥右抱。或许梁恪行也不能免俗。


    只是想一想那个场景,顾曲的心脏就一阵钝痛,他害怕自己找过去,真的看到这样一幕。


    最后,想见梁恪行的渴望还是战胜了他的恐惧,顾曲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坐上车报了红门的地址。


    半小时后,顾曲到了红门。


    依旧是被门口的保安拦下,顾曲说他找梁恪行,保安态度恶劣,问他是不是那什么,哦对,私生。


    顾曲低落了一天的心情第一次有了些许笑意,他好脾气地说:“麻烦你进去帮我问一下,就说我是顾曲。”


    保安上下打量,确认顾曲的模样和气质不像那些来路不明的年轻人,将信将疑地进去了。


    顾曲站在冬夜的冷风中等待,五分钟后,保安去而复返:“梁先生今天不在这儿。”


    顾曲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再次熄灭。梁恪行不在红门,他不知道该失望还是该庆幸。


    他没有手机,也不清楚现在几点,只觉得越来越冷,拢了拢羽绒服的毛领说:“谢谢。”


    正要转身离开,身后的门再次推开,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顾先生,留步。”


    顾曲回头,看见一个约摸三四十岁的穿黑西装的男人,两名保安见了男人,立马恭恭敬敬道:“韩老板。”


    韩老板……顾曲有印象,梁恪行提过一句,红门的老板姓韩。


    “请问、有事吗?”顾曲问。


    韩誉的目光落在顾曲那双冻得红红的湿漉漉的眼睛。这几天夜里的最低气温有零下十来度,顾曲呼出的热气在睫毛上凝结成薄薄的冰晶,那双本就漂亮的眸子愈发像冰雪一样凛冽动人。


    韩誉眯了眯眼。


    百闻不如一见,光是这双眼睛就美得动人心魄,不敢想口罩遮挡的下半张脸,泛红的鼻尖和被冷空气摧残得鲜艳饱满的嘴唇,会是怎样一副艳丽的光景。


    “你找梁老师吗,不巧他今天没来。”韩誉彬彬有礼道,“我是梁老师的朋友,我叫韩誉。外面冷,进来坐坐吧。”


    顾曲摇头,寒冷让他变得迟钝,说话声也带了浓浓的鼻音:“不了,谢谢。我去找他了。”


    天寒地冻,一个人在深夜街头,失魂落魄地寻找另一个人,找到这种声色犬马的地方来。韩誉不难猜测,梁恪行和顾曲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的朋友圈子拢共就那么些人,一年之内,顾曲已经辗转了两个人的床。想到这,韩誉眼底掠过一抹玩味。


    “不如明天再找吧。”韩誉一副好言相劝的样子,“这么晚了,就算你找到他,也不一定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顾曲的睫毛颤了颤。从机场到这里,几个小时,他一刻不停地寻找,不让自己去想那个“更坏的结果”。


    他的反应落在韩誉眼里,韩誉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微笑,正要开口,却听顾曲说:“请问……有一个,二十岁上下、长得和我有点像的男孩子,他今天在这儿么?”


    长得像顾曲?


    韩誉灵光一闪:“你说小蒋么?他今天不在。说起来,我好像一整天都没见过他。”


    “……他叫什么?”


    “蒋清宜。清水的清,适宜的宜。”


    “哦,知道了。谢谢。”顾曲垂下睫毛,说完转身离开。韩誉愣了下,连忙道:“,等等,顾先生。顾……我派人送你。”


    刚好一辆出租车经过,顾曲伸手拦下。


    他只是冻懵了,不是冻傻了,韩誉目光里赤裸的欲望,他不会分辨不出。


    上车后司机问:“去哪?”


    顾曲回过神来,张了张嘴巴,哑然失声。能找的地方都找过,就差梁恪行父母家,从这里打车过去,他不知道自己剩的钱还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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