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3个月前 作者: 昼眠梦君
白昊就在不远处,似乎在抱臂看着好戏,并没有要出手打断的意思——他该感谢对方的仁慈,还是应该愤恨于此人的恶劣?
宫泊不知道。
他只是盯着这片袍角,想到了它轻扬之时,环住自己腰身的有力臂膀,和颈侧那道压抑难言的呼吸。
不用镜子看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宫泊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
他僵硬着弯下腰去,正要掀开那块穹顶碎片,突然动作停滞在了半空。
“怎么,不敢看?”
身后传来白昊的声音。
宫泊收回手,瘦挑的身躯依旧挺拔站直。他忽然笑了一声,偏身看向白昊:“是啊,不敢看。”
白昊诧异地挑了下眉头,显然没想到宫泊会如此坦荡的承认。
“因为若是我真看到他的尸身,眼前这一切景象,恐怕就会变成现实了,对吧?”
宫泊的眼神忽然犀利起来,他紧盯着白昊:“我该叫你白昊,还是叫你邪魔之气?”
白昊的笑容消失了。
男人与他对视一眼,片刻后,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脸上逐渐呈现出一种非人类的无机质漠然。
“不愧是符合资质的第二任宿主,”他用一种平静得不带半点波澜的声调说道,“这份洞察力,非常惊人。但我还是想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宫泊:“即使你能入侵这个世界、肆意吞噬灵气篡改法则,这份逆转现实的能力也太过逆天,在天道法则制裁下,你肯定不可能无限制地使用,而且,必须要满足一定条件才可以做到。”
“那你为何一开始没有发现?”
“因为太过荒谬,”宫泊哼笑道,“本座可不认为,我教出来的徒弟,会是那种悄无声息死去的人。”
“你信不信,就算真的快死了,他要做的最后一件事,也肯定是倒在我面前,用那种恶心巴拉的语气求我再抱一抱他?”
那个用着白昊躯壳的玩意儿沉默了。
可能是因为单身狗被秀到了吧,宫泊随意心想。
当然,这些都只是借口。
真正让宫泊发现破绽的原因,他是不可能坦然告知敌人的。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啊!”
宫泊心有余悸地在意识空间感叹。
“这里的五感痛觉,全部与真实世界无异,刚才本座还真信了这鬼东西的鬼话,要是看到楚沨死在眼前,意识就会更加根深蒂固,被邪魔之气污染过的法则也会将幻想彻底凝固为现实。要不是你及时出声喊我,那就真完蛋了。”
青竹笔灵得意一笑:“主人如今是天下第一,我自然也是天下第一的器灵,怎么样主人,我厉害吧?”
“不错。”宫泊夸奖了它一句。
这次确实是帮上大忙了。
若不是青竹笔灵身处于邪魔之气构建的法则之外,又在关键时刻及时苏醒将他唤醒,哪怕宫泊再如何意志坚定地认为这是幻境,也没有用处。
可以说,这就是一个为他量身打造的死局。
宫泊最后看了一眼“白昊”,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浮现出一丝复杂来。
虽然不知道邪魔之气是如何选定宿主的,但想必,他肯定不是第一个中招的对象。
从前的白昊,或许真的就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君子端方的含轩。
人心本就瞬息万变。
若是这份扭曲现实的能力,用在挑拨离间之上,那更是无往不利。
在楚沨闭关期间,宫泊曾向龙干详细问过白昊的过去。
在龙干的叙述中,这位与现在的白昊仙尊,简直是两模两样,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也因此,从前龙干有多信任认可对方,在遭到这种毫无底线的背叛后,才会有多不可置信、愤怒至极。
他亲口跟宫泊说过,自己当时的力量远比现在要强,虽然碍于血海封印,身处密室无法离开,但依然能看到外界发生的一切。
那时的龙干,自身难保。
他已经不求白昊感恩于自己的养育教导,哪怕对方是记恨龙族在年少时对他的欺凌,想要消灭所有龙族直系血脉,自己当族长掌握生杀大权,他都认了。
甚至愤怒之余,还会认可这小子足够隐忍,野心够大,敢作敢为。
可白昊所做的,是将龙族所有遗留的血脉,不分老弱妇孺,一并杀死,连魂魄都被消灭,不入轮回。
纵使龙干再想为这孩子找理由,眼睁睁看着全族死于他手,龙干还能有什么别的念头?
所以当宫泊在整合所有信息后告诉他,可能白昊也是受害者时,龙干的情绪激烈,表现出了对这个结论前所未有的抗拒。
宫泊明白他的心情。
当一个人恨了另一个人几万年,并以此作为自己存活于世的灵魂支撑,如今却有人告诉他,那人可能是无辜的,那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但事实有时就是如此残酷荒唐。
在听宫泊仔细分析完后,龙干感情上仍无法接受这个结论,理智却已然开始松动。
他问宫泊,这些听起来有道理,但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你可有什么证据?
宫泊自然没有。
但他告诉心神震动的龙干,你可以先当他是胡说八道,把他们讨论的这段记忆暂且封印起来。
解除封印的条件也很简单。
宫泊对龙干说,如果有一天,当你出现在白昊面前,对方第一时间表现出的不是震惊、贪婪或是愧疚辩解,而是毫无道理的强烈杀意,那就证明,他所说的,一定是对的。
龙干沉默良久,照做了。
宫泊闭上双眼,再度睁开时,天空不复湛蓝。
眼前是犹如末日来临的景象,乌云罩顶,狂风大作,脚下依旧是灵玉宫的废墟,这是现实与幻觉融合后造成的影响。
海风送来刘鹭的震天骂声,似乎是在骂那个弄塌灵玉宫的混蛋,诅咒对方生八个儿子没屁眼。
宫泊顿时有些心虚,立刻决定把这口锅扣在白昊头上——不过,这本来就是他的锅嘛,他理直气壮地想。
而且他又不会生儿子。
同时,宫泊也听到不远处传来掀开石板的动静。
他心下一松,转过身去,被闪身而来的楚沨紧紧搂在怀中。听着那急促的、鲜活的喘》息声,宫泊犹豫了一下,难得主动环住了对方的腰身。
“小子,”他笑道,“想为师了吗?”
第156章
“想。”
出乎宫泊的预料,楚沨回答得异常坦诚。
阴沉高远的天空下,男人的面容和唇色显得有些苍白寡淡。
浓黑眉毛沉沉地压着眼眸,瞳仁在阴影下呈现出暗沉冷色,像两颗毫无生气的弹珠,违和地安在深邃眼窝内。
宫泊对他这副提线木偶的模样倒是挺熟悉。
毕竟他刚从仙墓回来时,这小子成天都是这样,游魂似的在自己身边飘着,看着就欠揍。
不过眼下显然是因为被吓到了,还没完全缓过神来。
“徒儿每天都在想,到底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师父好磨蹭……”
楚沨带着些许颤意的低沉嗓音在耳畔响起,炽热吐息拂过耳畔,刺激得宫泊的耳膜阵阵发痒。
宫泊甚至能从紧贴的身躯间,感受到楚沨胸膛的震颤。
他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心道这小子难道是在跟自己撒娇吗?从哪儿学来的这一套,黏黏糊糊的。
神情之中,则带了几分无奈:“突破仙尊又不是从地上捡白菜,哪儿有这么快的?”
楚沨动作一顿,立刻退后了些许,视线飞快扫过他全身:“师父可有受伤?方才那阵波动是——等下,您突破成功了?!”
“才反应过来,傻了不成?”宫泊笑骂。
疾风狂浪之中,白袍青年负手而立,语气带着几分自矜,和多年积怨一朝倾泻的畅快之意:“虽然为师迟了你一步,但闻道不分先后,如今我宫泊门下也算是一门双尊了。”
他看着楚沨,停顿了一拍,难得认真道谢道:“楚沨,这些年来,还要多谢你了。”
若是只有他一人,孑然一身,又身怀重伤,宫泊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下来。
只是挣扎着再次从尘埃里攀上仙梯,便足以耗去他平生所有勇气,更别提问鼎至尊了。
教养徒弟的过程虽然麻烦了些,但这小子也确实给他提供了不少乐趣和动力——算了,这个就不详细跟那小子说了。
宫泊心中嘀咕:
身为师尊,他也是要脸面的。
楚沨睁大双眼,漆黑瞳仁中倒映着勾唇轻笑、意气风发的宫泊,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一颗心在胸膛里咚咚乱撞,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又重新回到了炼气期,月光凝露之下初见那日。
不过惊鸿一瞥,对美人白骨的惊艳、恐惧与对强大实力的渴望,便犹如钢印一般,深深烙在了他的脑海里。
此去经年,未曾忘却。
他的薄唇嚅动着,看上去比一朝突破的宫泊还要激动。
“师父说的什么话,”楚沨一眨不眨地盯着宫泊,眼神炽热,“为了师父,弟子做什么都是应该的,而且弟子能有今日,是我沾了您的光才对……”
眼看着这对师徒俩已经开始旁若无人地互诉衷肠,灰头土脸从废墟里钻出来的刘鹭,终于忍无可忍,重重咳嗽一声。
再不出声,他怕这俩人就要抱在一起互相甩嘴皮子了!他单身修道上千年,可经不住这个!
“有没有人来跟老夫解释一下,”面对两人齐齐望来的目光,他心平气和地指了指脚下,“这是怎么回事?”
“宫前辈,您突破就突破吧,搞这么大阵仗出来,还把自家屋顶全掀了,”刘鹭深吸一口气,越说越是冒火,近乎咬牙切齿道,“您可知道,修复起来有多麻烦!?平白给人找事不成!”
楚沨干咳一声,正要替宫泊说两句话,突然被宫泊抬手拦下。
“稍等,差点忘记了重要的事。”宫泊沉着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