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3个月前 作者: 昼眠梦君
楚沨想了想,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了三株清香和一尊香炉,连宫泊都微微睁大了双眼,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然后跪在明舟面前,恭敬给对方磕头上香。
“前辈,您是师父的师父,那就是晚辈的师祖。”
他直起身,望着那冰冷的玄铁面具说道:“晚辈明白,当初您把身躯和一身道统都交托于师父,定然是希望即使身死,也能陪伴在师父身边保护他。”
说到此处,楚沨停顿了一下,撑着膝盖站起身子。
“晚辈敬佩您的选择,也感动于您对师父一片拳拳爱护的心意,但依旧无法赞同这样的做法。”
宫泊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楚沨看向他,许久后,轻声道:“师父,弟子直到现在,都还忘不了古乐师兄。”
宫泊沉默了。
“您第一次教我炼傀的场景,每一个细节和画面,弟子都还历历在目,”楚沨攥紧拳头,“而古乐师兄,甚至只是个十恶不赦、死不足惜之人。”
“师父,明宗主的遗愿,是希望您把他炼成人傀。仙君中期的人傀,的确对您有极大的帮助,可是在炼制过程中,您是什么感受?当时在想些什么?”
说句不好听的,这世上,没有比宫泊和楚沨更明白这炼傀之术的本质了。对于人傀本身,仅仅六个字便可以概括——
永世不得超生。
面对楚沨目光炯炯的视线,宫泊选择了主动避开。
“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还提它做什么,本座不像你,天天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这种东西,早就忘了。”
当真忘了吗?
楚沨嚅动了一下唇,但还是没有把这句话问出口。
“师父忘了也好,”他看着宫泊挥手将明舟收入储物戒指,看了看天色,提议道,“趁着今日天气好,弟子不如去叶家的坊市,给师父买些酒来,再做上一顿好菜,您看如何?”
宫泊颔首:“可。”
倒还真有段时间没尝这小子的手艺了,不知道有没有进步。
半天的时间倏忽而过。
吃饱喝足的师徒俩在房中等来了恢复原貌的明山,明山的真实样貌虽称不上风流倜傥,但也是个仪态板正的俊朗年轻人。
楚沨心头一跳,当即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用半边身子挡住了明山看向宫泊的视线:“明前辈,你可知道该如何突破叶家的防御阵法?”
“我有腰牌,可以带二位进去。”
明山并未察觉到他的小动作,蹙眉道:“但中心地带唯有嫡系长老方能有资格入内,晚辈也没办法带你们进去。”
如今他和楚沨是各论各的,一个叫楚沨师叔,一个喊明山前辈,反正互不耽误就是了。
“没事,现在周边转一圈吧,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宫泊也没指望今天一天就能得手。
于是三人一拍即合,换了身夜行衣,又遮挡住面容,掏出能够隐匿气息和修为的法宝佩戴在身上,从院中悄无声息地朝着叶家中央地带进发。
中途经过了若干巡逻岗哨、三重阵法的防护,就连宫泊都忍不住咋舌:“看来叶家对这里是颇为重视啊。”
这种级别的防守,若是没有明山带领他们进来,一般渡劫初期估计都没办法再不惊动防守的前提下潜入。
“晚辈在这里已经潜伏了足足二十年,也就是近日才搞清楚这三重变幻阵法的原理,”明山站在队伍最前面,给他们传音道,“如果空有腰牌,不懂叶家秘术,也会被阵法排斥,暴露无遗。”
“那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了。”
楚沨顺口说了一句,但却并未感觉到轻松。
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进行得那么顺利。
果不其然,就在他们越过三重阵法、准备朝更深处进发时,突然,前方高耸的阶梯上响起一声苍老的问询:
“下面的,来者何人?”
三人同时脚步一顿,心中发沉——
这气息……
是渡劫期!
宫泊暗道,看来是仙宫吸取了之前的教训,觉得这么大的任务不能交由元婴来完成了,于是干脆便派了个渡劫初期过来坐镇。
他趁着夜色,仰头望向盘膝坐在阶梯上方的白须老者。
此人一身朴素灰衣,其貌不扬,膝上还放着一根由虬曲槐木制成的手杖,上粗下细。
借着稀薄的月光,隐隐可见手杖上每一个形似漩涡的纹路,其实都是一张痛苦哀嚎的微缩人脸。
魔修。还是很难缠的那种魔修。
宫泊扯了扯嘴角。
仙宫一向自诩正大光明,虽说独立于正魔两道之外,但平日里行走在外,都更爱任用偏向正道的修士。
能把这种老怪请出山,看来是真的急了啊。
明山先是飞快地看了身后的宫泊一眼,在看见宫泊头顶戴着的黑蛛纱斗笠时,他稍稍松了口气,主动朝那位老者躬身行礼道:“晚辈叶山,见过大长老。”
其实按理说,明山这个蓬莱宗大长老的地位,是要更甚叶家大长老一头的。
但就像宫泊所说的那样,修仙界比起辈分,更在乎修为强弱。
明山资质不行,多年刻苦修行,也只进阶到元婴初期。而他的兄长明荣,早在百年前便晋升渡劫,接任蓬莱宗宗主。
本来明荣是希望弟弟能辅佐自己,当个副宗主的,但明山却以自己修为不够不能忝列其职为由,暂居了大长老一职,还常年不待在宗门内,为宗门四处奔波,甚至都耽误了修行。
宫泊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些事,甚至连他自己都很惊讶,面对一个渡劫期,居然还能有心思想这些杂七杂八的。
难不成真被这小子传染了?
宫泊下意识望向楚沨,立刻被对方发觉,飞快地朝他瞥了一眼后,楚沨收回视线,继续浑身戒备地听着明山与那老者的对话。
“行了,我知道你们的来意了。”
似乎是明山的理由让那老者勉强信服了,并未计较他们半夜擅自来此的责任。
但他也没有松口答应让他们进入。
相反,还冷淡道:“回去吧,这里不是你们旁支和客卿长老该来的地方,就算叶家同意,我仙宫也不会同意的。兹事体大,容不得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掺和一脚。”
楚沨几乎是瞬间给宫泊传音:“师父冷静!”
他的神识自然瞒不过渡劫期的老者,但那老者只是瞥了一眼用黑纱斗笠遮挡面容的宫泊,便不感兴趣地收回了视线。
蝼蚁而已。
察觉到这老者蔑视的目光,宫泊额头霎时蹦出两道青筋。
但面对渡劫期的压力,他就算自己有信心全身而退,也得考虑一下元婴初期的明山和金丹的楚沨,能不能保住小命。
若是用上明舟……
不,不行。
宫泊瞬间否决了这个想法。
明舟虽因情况特殊,作为傀儡永远不会噬主,但以他现在的实力,连一位仙君傀儡十分之一的威力都发挥不出来。
而且最多只能操控一炷香时间,体内灵力便会消耗殆尽。
虽然对付这渡劫小辈,倒是绰绰有余,可凡界不能出现超过渡劫巅峰实力的修士,这是乾坤大陆的铁律。
更是被世界法则所规定的客观事实,连四大仙尊都无法违背。
宫泊暂时还不想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去挑战天道。
“那,二位,”明山转身看着他们,“既然那位前辈如此说了,咱们还是先行离开吧,不要给前辈添麻烦了。”
宫泊没说话,转身就直接抬腿走人了。
楚沨也连忙紧跟上去。
三人无功而返,一路沉默着回到房中,宫泊忽然出声道:“本座看见了。”
“什么?”
明山还有些愣怔,但最了解宫泊的楚沨已经反应过来了,立刻坐直了身体:“师父用神识看到叶家中心了?”
宫泊点了点头。
“又是散修的尸体?”
宫泊摇了摇头,忽然沉默下来。
“……师父,怎么了?”
楚沨一边给宫泊倒茶,一边蹙眉端详着他的神色,心道还有什么,是比当初的尸山更令人难以接受的吗?
“本座,看到了一条血河。”宫泊抿了口茶,终于缓缓开口,“这大概就是叶家和仙宫一起筹谋多年的人造灵脉了,虽为血河,但神识却并未感应到任何怨气和血煞之气,也不知他们用了什么办法消除这些问题。”
“这条血河的河底,沉着密密麻麻的尸堆,但里面的修士只占很小一部分,更多的,是——”
他闭了闭眼睛,放下茶杯,声调一如既往地平静。
“婴儿。”
“他……”
“他们怎么敢!!?”
明山霍然起身,失声喊道。
“你不如问问,他们什么不敢?为什么不敢?”宫泊反问道,“你以为的丧尽天良,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些必要的牺牲罢了。”
“可是……”
“你觉得以这么庞大的数量,这些死婴之中,难道就没有叶家自己的子孙后代吗?”
宫泊冷静道:“数百年不见,在这方面,你还是一点也没有长进。明山,这点你哥做的可比你强多了。”
身为蓬莱宗宗主,明荣不可避免地要接触到这些黑暗面。
他默许弟弟远离宗门,在大陆上行走,某种程度上,也是对明山的一种保护。
明山怅然呆立在原地。
许久之后,他慢慢坐下,低声道:“晚辈知道,兄长处处都比我要强,我总是什么也做不好,修炼是,宗门事务也是,就连前辈都……”
“少废话,知道自己做不好又笨又傻还不如人,那还不把本座伺候好?把本座哄开心了,从指缝里稍微漏一点给你,都够你受用终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