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3个月前 作者: 昼眠梦君
在他拔剑的那一刹那,四周喧闹的街道,霎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呼吸间,所有凡人商贩全部卷起包袱跑路,街上的行人车辆也如一键清场般飞快消失。
这些人的动作之麻利,看得楚沨都颇有些惊叹不已。
“你们昆仑宗,”他斟酌着用词,礼貌问那昆仑宗弟子,“不是正道宗门吗?怎么搞得人人惧怕,跟土匪下山似的?”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昆仑宗弟子明显是个不知内情的外门弟子,眼神清澈,面相鲁直,身上存在着一种极为朴素、也极为罕见的正道宗门荣誉感——简而言之,就是啥也不知道的二愣子一个。
楚沨在六道宗那会儿,可从来没见过一个筑基期的魔修,敢对着修为比自己还高的修士拔剑。
真要那样,怕是都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
那昆仑宗弟子看到这一幕,脸色也涨得通红。
他今日第一次随师兄师姐下山巡逻,本以为是出来行侠仗义,拔剑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拼死维护宗门声誉,心中很是慷慨激昂。
来之前,师兄师姐也告诉他,他们昆仑宗的弟子,在这附近的城镇威望颇高,很受爱戴。
作为外门弟子,听到这话,他自然也是与有荣焉。
但这哪里像是受爱戴的样子! ?
“你懂什么!”他磕磕巴巴道,连声音都没那么有底气了,“他们这是……这是凡人的趋利避害!他们怕的是你,可不是我!”
宫泊凑到楚沨耳畔,低声道:“你看,为师就说吧,有些正道的小家伙,逗弄起来还是挺有意思的,不像魔修,刚入门不久的都长了八百个心眼子。”
虽然没有证据,但楚沨怀疑师父是在点他。
“所以师父喜欢缺心眼的?”
他故意如此问道。
两人的谈话并未用传音。
以筑基修士的耳目聪明,自然能听得一清二楚。
眼见着那昆仑宗弟子已经快被他们气得手抖了,宫泊勾唇拍了一下楚沨的后脑勺,对那人道:“这位道友,莫要介意,只是我们来的路上听到一些传言,说最近这大雨,和贵宗有关。”
他故意犹豫了一会儿,才叹气道:“我这徒弟一向心善,习惯了路见不平,铲恶锄奸,只怕是有人在修炼什么功法,不顾凡人死活,又见你是昆仑宗的弟子,一气之下,这才口无遮拦了些。”
那年轻人的脸色好转了些。
但听到后面半句,他又紧紧皱起眉头,下意识反驳道:“怎么可能?”
“我昆仑宗屹立乾坤大陆数千年,门内出过无数飞升修士,皆是在危难之际力挽狂澜的大能前辈,这样败坏门楣的事情,也只有魔修才能干得出来了!”
宫泊了然点头:“那看来,是有人在故意传播谣言了。”
那昆仑宗弟子信以为真,还真把剑收了回去。
还主动跟他们抱拳:“这位前辈,还请告知谣言出处,在下回去后必定上报给宗门彻查!”
宫泊连连摇头:“哎,这个可不敢说啊。”
对方疑惑道:“道友在顾虑什么?若是担心报复,以道友金丹修为,大可以来我们昆仑宗当个客卿长老,受宗门庇护,量那只敢在背后传谣的小人也不敢拿你怎么样。”
宫泊仍旧叹气。
真正高明的话术,是要让对方亲口说出你想让他表达的内容。宫泊故意闭口不言,那昆仑宗弟子仔细思索了一番,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变,震惊道:“难道是,仙……”
“且慢!”
宫泊立刻正色道:“道友不必说出来,此事非同凡响,恐怕牵扯甚广,我和我这小弟子,不过一介散修,无依无靠,不如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即可。”
“这怎么行?”
那昆仑宗弟子脱口而出,但很快又踌躇起来:“不过,前辈说得也有道理,或许是有人故意为之,想要挑起我昆仑宗和仙宫的矛盾,我……我得先回去找师兄师姐们查证一番才行。”
他说着,匆匆向宫泊行了一礼便离开了:“今日多谢前辈提醒了,若有缘下次相聚,马某定请前辈喝上一杯!”
楚沨若有所思地望着这马姓修士的背影,又看了看唇角微勾,气定神闲站在原地的宫泊。
想起自己刚认识师父那会儿,也是被骗得团团转。
现在看来,只能说当初的自己,输得不冤啊。
宫泊不知他心中所想,满意道:“行了,接下来就等他自己上钩了。”
方才那面摊老板跟他说,从上月开始,陆续就有不少穿蓝袍子的仙人进城。
奇怪的是,却从未见到他们出城,平日里街道上也看不见人影。
某一日晚上,一个蓝袍仙人死在了小巷里,巡逻队来收尸时,面摊老板围在边上,好奇看了一眼尸体的长相,就记住了。
谁知就在几天前,他又在街上看到了长着一模一样脸的人!
当时面摊老板吓得半死,还以为自己撞了鬼,没到下午就收摊了,在家躲了几日发现没事,这才战战兢兢地继续出来摆摊。
宫泊猜测,八成面摊老板口中的这群蓝袍仙人,根本就是金乐门的修士。
他们之所以伪装成仙宫的打扮,一来本就是给仙宫送货,二来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修士基本都会幻形诀,所以才会出现面摊老板所看到的,已经死了的人,过段时间又活过来的场景。
——能让金乐门都如此慎重,只能说,这批货绝对大有来头。
宫泊不禁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说不定,其中就有不少高阶灵宝,或是能让自己恢复修为的好东西……再不济,满足自己先前猜想的傀儡材料也行啊。
宫瞬当初交代,他们会在翠林城汇合。
但具体的接头地点和接应的人员,他一概不知,只说到时候会有人主动来找的。
这也是金乐门的一贯传统。
单向联络,防止有内鬼里应外合。
但宫泊讨厌被动等待。
所以,他才兴起之下使了点小计俩。
宫泊衷心希望这位昆仑宗的寻宝鼠,不对,是年轻弟子,能尽快带着自己找到这帮人。
他一边想着,一边把目光投向楚沨,若有所思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害得楚沨又是后背一凉。
“吃饱了吗?”宫泊和颜悦色地问他。
楚沨脖颈僵硬地点了下头。
“那就好,你吃饱了,就该轮到为师了。”
楚沨:! ! ?
他恍恍惚惚地被宫泊拉着,来到了翠林城最大的客栈,一颗心在胸膛内呯呯乱跳,也不知究竟是喜是悲——
喜的是师父似乎越来越不排斥同自己双修了,悲的是难不成自己修为比不过师父,在那档子事上,也满足不了师父吗?
要真如此,那还不如……还不如……
楚沨一路胡思乱想着,直到被宫泊拽着衣襟按在床榻上,终于想起来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师父!”他一把抓住宫泊的手腕,艰涩道,“弟子的灵力还未完全恢复,而且、而且这段时间,贪图享乐,修炼着实未有寸近……”
魔气充盈在四肢百骸内蠢蠢欲动。
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定力,才对宫泊说出的这句话。
宫泊动作一顿,有些不满道:“不是都给了你这么多灵石吗?再说了,双修本来就能恢复灵力,你还在担心什么?”
担心自己真控制不住魔化,一不小心把师父弄死在床上,或者被师父弄死——这是可以说的吗?
楚沨苦涩一笑,盯着宫泊犹如琥珀般剔透的眼眸,低声问道:“师父是不是找到恢复实力的办法了?所以……”
所以不再那么需要他努力进阶修为,只需要他扮演好一个乖巧炉鼎的角色,就足够了?
宫泊看了他半晌,忽然冷笑一声,挣开了楚沨的手。
楚沨的脸色陡然白了一瞬。
“既然你不愿,那就算了,本座也没兴致强迫,”宫泊转身拢好衣袍,淡淡道,“你好生在这儿待着吧。”
楚沨坐在床榻边,五指按在床单上,缓缓攥紧。
“……师父打算去哪儿?”
他哑声问道。
“自然是另找愿意的人来。”
宫泊故意刺激他,心中暗数三下。
果不其然,在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一条荆棘骨尾自后方破空刺来,恶狠狠地圈住他的腰,将宫泊向后一拽。
宫泊懒洋洋地放松四肢,摔在了软绵绵的枕头堆里。
他仰起头,凝视着头顶遮挡住大半光线、用泛着血丝的恐怖蛇瞳死死盯着自己的楚沨,哼笑一声。
“臭小子。”
楚沨的呼吸粗重,恨声道:“师父当真要去找别人?是对弟子不满意,还是觉得我方才说的那番话逾矩了,想借此来惩罚弟子?”
说着说着,他又委屈起来。
楚沨一拳捶在宫泊耳畔,目露凶光:“您若是真敢在外面找些不三不四的家伙,我一定手撕了他们!”
“没出息。说说而已,这就害怕了?”
宫泊斜眼瞥他,意有所指:“方才胡思乱想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声音这么大呢?”
楚沨刚想说那能一样吗,突然一愣,用所剩不多的理智费劲思考了许久,这才犹豫着问道:“所以,师父是故意刺激我的?”
“才发现?”
宫泊翻了白眼,拍了拍腰间的骨尾:“松开,硌死人了。这段时间就见你小动作小表情不少,修为没进展也是正常的,证明你对饿鬼道的修炼进入下一阶段了,知道是什么吗?”
楚沨乖乖松开尾巴,尾钩不满地晃了晃,又不动声色地缠上师父纤瘦的脚踝。
他摇了摇头,表面上,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学生模样。
宫泊懒得指出他这点小心思了,继续道:“恐怯多畏,故谓之鬼,因此饿鬼道,其实也可以统称为鬼道。贪婪只是饿鬼道的表象,真正的症结,在于那些忧怖恐惧情绪的侵扰。”
“只有极度害怕会饿死的人,才会不加节制地索取食物。你自己好好想想,这段时间修炼的时候,是不是会有类似的感觉?”
楚沨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
满脑子都是师父嫌弃自己了,觉得他累赘了,要丢下他不管了,应该也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