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周裔没在副总办公室等太久，王珅就回来了。


    既然是他哥安排来带他的，况且这人一张笑脸，挺友好的样子，周裔也给了他个好脸，学着别人喊他一声：“王总。”


    “你叫周裔对吧，怎么选择来我们公司实习呢？”王珅笑眯眯地问他。


    这不是明知故问？既然他在装傻，哥哥又特意叮嘱他不要暴露身份，周裔也随口编道：“是导员推荐的，说是和我专业相符。”


    “你的专业……”王珅现翻开手里刚刚拿到的简历，“……法学，嗯，很好，有前途。未来的大律师，自然不能让你干买咖啡收快递这种活儿。你想做什么，说来听听？”


    周裔什么也不想做，但这么回答传到周司康耳朵里估计又要挨他念叨，于是学着别人的说法：“想做和我专业相关的工作，积累一些经验。”


    “专业相关的啊，我想想……”


    看副总还挺和蔼，周裔蹬鼻子上脸，开始提要求：“要相关的，也不要太难，毕竟我是第一次实习。”最好在他能力之内，做得不错还能拿去向他哥邀功。


    “肯定不难，我全心全意就为你一个人考虑怎么样？这样，有关部门最近发布了新的网络传播法规，你结合公司的业务影响，写个简单的摘要报告给我看看。”


    什么法规，什么摘要，周裔从来没写过，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还要再问，王珅接着道：“你来公司也有段日子了，不会连我们做什么业务都不知道？又是法律界的高级人才，这点小事你不会办不到吧。”


    既然都这么说了，周裔只好领了这个工作。


    他要出去自己工位上写，王珅拿了台笔记本电脑给他：“就在这儿写。”


    于是周裔打开电脑，和王珅隔着宽大的办公桌，办起了公。


    就开机这点时间，他的思绪又飘远了。周司康的办公桌比这还宽敞，等他学得差不多，能力足够了，说不定也能和哥哥同一张桌子办公。这么一想，上班似乎也挺有趣。


    打开文档，发了两秒呆，脑子一片空白，他抬起头，理直气壮问王珅：“报告怎么写？”


    “要不我先写一版，你对着抄？”周裔刚要说好，王珅又道，“不会写不能上网查？就算你那脑子用处不大，你还有双好手对不对？”


    王珅语气还是温和，但这话听起来又不太像好话，周裔拿不准。想不透的事，他就懒得多想，只提取到关键信息“上网查”。


    于是他对照着新的法规，按照网上给的教程，一整个上午认认真真，对着电脑“抠”出了一篇报告，在中午下班时拿给王珅。


    王珅只看了一眼：“摘要，什么是摘要？你当写作文呢，这么一大篇，谁有空看？拿去，重新写。”


    “午饭……”


    “别人吃午饭是上午的工作做完了，你写完再去吃。”


    周裔肠胃空空，只有满腹怨烦，写到午休后王珅来上班，又交了一版过去。


    王珅看了两眼：“狗屁不通，重写。”


    周裔鼓起脸颊，想要争辩。王珅看他这表情，轻嗤道：“不服是不是？”


    他将周裔的报告打印出来，拿去外面大办公室，随手交给一个员工，问他：“这报告写的什么，你读得明白？”


    员工自然附和：“不是很明白，王总。”


    又把另一叠交给员工：“分下去，每个人都看看，说出你们看到的问题。”


    于是大家七嘴八舌开始讨论：“主题不清晰。”


    “格式也不对。”


    “公司的主营业务都说错了。”


    “像小学生作文。”


    ……


    周裔脸越来越红，面对这场景不知所措，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直到大家看完，报告纸张又回到王珅手里。他拿在手里掂了掂，突然冷冷地笑了一下，回过身去，手腕一抖，一叠纸全部砸在周裔脸上，接着手指几乎戳到他的鼻梁：“服气了吗，周裔！


    “你这报告就是一坨狗屎，所有人有目共睹。我就是牵条狗过来，让它写，都比你写的好，就你这智力，连狗都不如。


    “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别人都使唤不动你。你在大家面前摆什么谱，你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我告诉你，你什么都做不到，什么也不是，你跟你那白痴报告一样，都是一坨狗屎。


    “你这种小逼崽子我见得多了。就是缺家教，爹妈把你当个祖宗，以为到了社会上谁都得拿你当祖宗。没有人吃你这一套，你连最基本的人话都听不懂，看人脸色都不会，你这辈子已经到头了……”


    周裔第一次面对如此辱骂，他气愤不已，却只把满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一个劲儿发抖，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就这样愣了好久，才终于想起来逃跑。


    还没走出办公室，又听到那叫他不堪忍受的声音：“……快逃，赶紧地，你这种被养废的东西，也就只剩逃这一条路……”


    周裔快要崩溃了，根本无暇顾及对方的挑衅，只是加紧脚步，仿佛只有跑出去才能够令他呼吸畅快一些。


    他刚跨出门，便撞上一个胸膛。


    周司康拦着他的腰：“跑这么快做什么，冒冒失失的。”


    周裔抬头一见周司康的脸，眼眶立马红了，哽咽道：“哥……”


    这次哪怕撑腰的人已经来了，再回到那间大办公室，周裔还一直低着头，丝毫没有了高高在上的气势。


    周司康从地上捡起那份报告，逐字逐句看了，回头问周裔：“你写的？”


    周裔点头。


    “有人教你吗？”


    周裔摇头。


    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双眼盯着工位的键盘，连大气都不敢出，特别是刚才和副总应和的那几个。谁都没想到，周裔竟然喊周司康“哥”，他真是那个“周家”的人。


    王珅满头冷汗，万分尴尬又不得不讨好地凑过来：“周总，那什么，都是误会……我不知道……”


    “第一次写成这样挺不错的，语句通顺，也能抓住重点，是经过正式培训才有的水平。”周司康不听王珅任何辩解，揉了揉周裔的头发，又把报告递给安娜，“你文字工作做得多，你提提专业意见。”


    “如果说无人指导的情况下还能写成这样，小少爷算得上优秀了。”


    周司康在全公司人面前也不避讳，微微弓下腰，双手捧起周裔的脸，看着他红红的眼睛，哄道：“听见了吗，安娜都说你优秀。你要是还不信，我现在就发给妈看看。她说好，你总会信了吧？”


    一听到“妈”这字眼，众人更是汗如雨下。这不光是周家的人，看样子还是董事长的小儿子。


    见周司康不搭理，王珅也只有豁出老脸，对周裔道：“那个周小少爷，对不起，是我有眼无珠……”


    周司康把周裔拉到身后，挡住前面的王珅，居高临下的眼神淡淡掠过：“王副总，你违反了员工手册里的‘反职场霸凌条款’，从现在开始，你被停职了。”


    一听被停职，王珅更是膝盖一软，差点没能站住，恨不得跪地求饶：“周总，这就是个误会，我不知道小少爷的身份。再说我也只是指导他工作，哪里来的职场霸凌啊。我道歉，我认错，你想我怎么给他赔罪，我都认可行不行？”


    “不存在什么误会。我们已经收到不少员工的举报信，说你长期对员工人格羞辱、公开谩骂，不听你的就被恶意针对穿小鞋。之前念在你是公司初创员工，对举报还存怀疑态度。今天我弟遭遇的一切，恰好证明对你的举报不是诬告。”周司康转头对安娜说，“去把今天监控录像收集起来，作为证据。”


    王珅那双落败的如同鬣狗一样的眼睛扫过所有工位，声嘶力竭地咆哮：“谁？谁他妈举报我？想当年，公司营收为负，极度亏损，上头要裁掉你们所有人，全靠我一个人力挽狂澜，扭亏为盈，保住了公司，保住你们的工作。你们就是这样恩将仇报的？举报我，哈哈哈哈，一个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他突然回过神来，双目死死盯住周司康，睚眦尽裂地：“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你哥俩就是合伙做局专门给我挖坑。我终于知道你个绣花枕头空降到公司的目的了，表面上实权还在我手上，背地里一直在谋划停我的职是不是？这一切都是你们的阴谋……”


    他冲上来要抓住周司康的衣领，但被一把挡开。周司康一个指示，一直等在外面的保镖一拥而进，将王珅压在桌子上。


    他抬起一双愤恨的眼睛，咬牙切齿地：“公司有今天的成就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勤勤恳恳为集团奉献二十年，你们竟然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对付我。我告诉你，想弄走我，没那么容易。别以为停职就能开除我，你没有这个权力。你等着，周司康！”


    对他这穷途末路的威胁，周司康无动于衷，只让安娜报警。


    在离开办公室前，周司康走到王珅跟前：“让你停职，只是我作为公司ceo的决定。作为周裔的大哥，我将针对你侵犯他的人格尊严和名誉权对你提起诉讼。”


    第8章 最好的哥哥


    幽暗的地下车库，车厢开着灯，仍不甚明亮。


    处理完王珅，周司康没有再回公司，而是领着周裔到车里，问他接下来想去哪里。但周裔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


    两人在车里相对无言地坐了一阵，周司康让司机：“你先下去。”


    司机离开了，车里只剩兄弟二人。周司康干脆把车灯关了，凑到周裔旁边，一把嗓音低沉又富有磁性，万分内疚地：“对不起宝贝，哥哥没想到会让你在我眼皮底下受这种委屈，我一定会帮你讨回公道，我会让我的律师团队告到他身败名裂。”


    这话说完没一会儿，他就听到周裔吸鼻子的声音。


    按照周司康对周裔的了解，他憋到现在才哭出来，也是用尽全力在忍了。也希望他经过这一遭，多少有点成长吧。


    他把周裔拥进怀里，让那张哭泣的脸靠在自己胸膛。很快啜泣的声音便在他胸腔里开始回荡，两扇薄薄的肩在他怀里颤得像风中的树叶。


    他抱着周裔，不断抚摸着他的后背：“哭吧，把委屈都哭出来就好了。”


    周裔抓住他的衣服，终于哭出了声音。被胸膛堵住的嚎啕听起来闷闷的，眼泪浸透他的衬衣，周司康的皮肤似乎也浸入了苦涩，叫他的喉咙也跟着发苦。


    可他还是不解，就算被王珅羞辱一顿，周裔最应该的是愤怒。他设想的是有了自己撑腰，周裔说不定会揍王珅一顿。但实际情况却是，周裔完全没有狐假虎威，只低着头全程一句话不说，这会儿又悲伤到不能自已。不过是被无关紧要的人骂了一顿，怎么会叫他如此伤心？


    周裔抽噎着，哑声的诘问里，有种撕心裂肺的味道：“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错都没犯，只是这样还不够吗，哥？”


    “小裔当然没做错，小裔一直是好孩子，可王珅他是个坏人。他对所有人都这样坏，所以我们才要开除他。”周司康抬起周裔的脸，发现西装袖子不吸水，拉过自己的羊绒围巾把他一张哭花的脸擦干净，“别去想了，他会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的。”


    这话并没有用，周裔再次扑进他怀里大哭，眼泪顺着他的脖子流进去，在他胸膛划出一道道冰凉的湿痕。


    他真没想到这次周裔会哭这么久，还哭得这么伤心欲绝。周司康一直抱着他，安慰的话说尽了，也毫无作用，这叫他有些心烦。


    他腾出一只手给卢少龚发信息：“我今天把王珅除掉了。按他的习惯，心情不好应该会去喝酒，你让人找机会揍他一顿，做得自然点。”


    半晌后，卢少龚：“？”


    “小裔被他臭骂，哭一个小时了。”


    卢少龚：“？？？”


    周司康眉头一皱：“你这是在跟我打什么哑谜？”


    “没什么，谨遵您的吩咐，大少爷。”


    周司康也正烦着，一个“滚”字打发了阴阳怪气的卢少龚。


    又过了一阵，周裔的情绪终于发泄得差不多，不再恸哭，却仍是抽噎不止。周司康问他想不想吃点东西，他也摇头，说没胃口。


    “乖，我们犯不着为了个王珅影响吃饭的心情。”周司康说完，叫了司机上车，目的地定在周裔喜欢的餐厅。


    周裔却不领情，让司机送他回家：“我没事，不用管我了，你去忙你的吧。”


    顺利开除了王珅，他就完成这次空降的主要任务，其他忙不忙的，只凭他心情。他现在没心思做其他的，唯有把周裔赶紧哄好。这件事周裔蒙在鼓里，母亲却不会看不透他的把戏。利用周裔他有无数合理的解释，但兄弟之间若因此生出罅隙，母亲就不会视而不见了。


    周司康又给了司机一个新地址。


    果然，见到陌生地方，周裔问：“这是哪里啊？”


    好不容易才引起他的兴趣，周司康卖了个关子：“到了就知道了。”


    车子朝北开了许久，已经出了半岛，到达连接内陆的山地，才驶入一片林区。深秋的山林，丛林尽染，风一来黄叶便簌簌飘落。车子碾过路面的黄叶，径直驶向树木掩映下的一栋别墅。


    他们在路边下车，周司康输入密码，铁门便缓缓打开。司机将车开进去，周司康也拉着周裔进了院子。


    周裔有些惊讶：“谁的房子？好大，好漂亮。”


    周司康微笑：“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