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从实验环境逃逸,它们最初只是本着挑选一个合适的寄宿壳子,便于扩大族群。


    最本能的生存追寻。


    懵懵懂懂,它们跟随被寄生者离开实验室,去到外面,发现对方的目的地总是毫无新意。


    那栋房子。


    那栋房子里的女人。


    以及,在女人身边,它们又一次听到熟悉的乐声。


    清澈,动听,能洗涤灵魂的声音,好像用轻柔力道的双手将它们从浑浊营养剂里丝丝捞起,捧在最澄静温暖的怀抱里。


    与此同时,藏在人体内部,它们能毫无阻隔感觉到宿主面对那女人时每一刻的心情波动。


    流速变快的血液,起搏加速的心脏,还有异常分泌的激素,嘈杂,轰鸣,无法抵挡。


    它们不理解,但好奇。


    并且,这些生理特征也影响到了它们。


    它们越来越想更近、更近、更近一点感受姜妄。


    这个女人好香……好美味。好想染指。好想寄生。


    沈知唯和姜妄接触时它也能感受到。


    它起初是享受,新鲜有趣的经历令它们越发活泛,乐在其中。


    但渐渐地,它有些不满了。


    她柔软的体壁与实验室的透明培育槽壁一点也不一样。


    她散发的气味远比各种化学试剂的臭气清新而芬芳。


    它们一直被困在小小的格子里,不知道关着自己的人在离开实验室后竟然拥有这样一个完美的居所。


    她凭什么?


    她怎么配?


    在意识进一步清晰,而渴望进一步扩大的时刻,它先体验到了熊熊燃烧的忮忌心。


    当然,彼时它还不知道这种情绪的确切命名。


    它们寄宿在人体,被人的思维方式影响了。


    “她”开启了虫生的第一次思考。


    一条虫子思考复杂的人类问题似乎有些为难。但,它们有一堆。


    日复一日,它同时以第一视角与第三视角感受及旁观与沈知唯与姜妄的互动。醋意翻腾。


    为什么她能零距离感受她的温柔?


    为什么她们能亲密交流甚而紧密相贴?


    为什么她能理直气壮肆无忌惮向她提出任何要求,而她从不拒绝?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它不可以?


    终于,随着侵染更深,“她”能在沈知唯主观意识不强时控制这副身体了。


    比如对方睡觉的时候。


    “她”在深夜里来找姜妄。


    那时肢体还不够协调,行走间磕磕碰碰,或许引起了猜疑。


    姜妄一个视障人士反而要照料她这个“健全人”,伸手扶住她,问:“博士,你不舒服吗?”


    “她”控制身体点头,姜妄便拉她到沙发处坐下,按按她肩膀,示意她躺下。


    她的体香无孔不入扑面而至。


    她抱住“她”的脑袋,将“她”妥帖安置在怀中,温暖的指尖抚摸它们寄宿的这具躯壳,轻轻哼唱起小调。


    好舒服……


    人体的神经末梢传来前所未有的体验,它快要在她怀里睡过去。


    原来做人是这样舒服的感觉。


    “很喜欢吗?”上方嗓音带着笑,轻柔地问。


    怎么可能不喜欢……


    怪物透过沈博士的眼睛看她,用它敌人砰砰跳动的心脏奔涌着如痴如醉的爱意。


    它喜欢得想钻进她身体里,将她从里到外消耗“吃掉”,吸食她的血液与营养,分解她的皮肉,让她跟它们融为一体。


    沈知唯对姜妄的喜欢与占有欲影响了它们。


    随即,它们对姜妄愈演愈烈的食欲、贪欲、寄生欲,大概,也影响到了沈知唯。


    而这种“渴望”,被误解扭曲为了另一种浓烈的欲念。


    所以,她的逃跑成为不可饶恕的大错。


    不许走。不要走。


    恐慌与愤怒是背离的一体。


    深爱与仇恨是纠缠的两面。


    高傲的上位者学不会伏低做小,但初入这世间的怪物不懂纠结的人心,不理解那些复杂的博弈。


    那个夜晚,它听见姜妄的哭泣。


    她在流泪,而这副身躯在兴奋,兴奋到战栗,筋骨发抖,血液奔流,眼前出现虚化的叠影,快乐与痛苦无从拆解。


    沈知唯吻她时,它也尝到了宿主品尝在舌尖的泪水滋味。


    它觉得它们像被浸泡在了苦涩到极点的液体里,比缓冲剂更酸咸,比裂解液更灼热腐蚀,比无水乙醇更麻痹感知。


    为什么?凭什么?


    她总是这样,像一包皮膜塞着棉花裹着珍珠,有软有硬,但没有任何锋芒。


    她总是温和包容它寄宿的这个人,哪怕已经如此难过。


    它愱恨沈知唯能拥有她的美好,自然更恼恨于对方为什么不珍惜。


    它想抢夺这份温柔。


    这是爱吗?也许,就是人类所谓的爱了……


    可它不理解爱情,也不需要爱情。


    它只是受人体激素影响,被人类软弱可欺的一面套牢了。


    可恶的,卑鄙的人类——


    掌握理性的线虫们划过这个思想。


    然后,当姜妄可怜地依偎着它,哀求它,问它能不能让她不要再伤害她时,它答应了。


    一定是因为从诞生之日起,她就带给它安定抚慰的旋律。


    沈知唯一夜又一夜播放她的音乐,它一夜又一夜成长,也一夜又一夜愈发熟悉着她。


    “风音。”


    “姜妄。”


    沈知唯悄然念在口中、时时回响在脑中的名字,深刻影响到了新生的怪物。


    直到这执念成为现实。


    她切实来到了这个地方,出现在“她”面前。


    它要保护她。


    它想永远拥有她。


    人脑里纷纷攘攘一堆杂念,而它们控制下的身体,只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


    显然,“她”做到了。


    这是毫无疑问的一场恶战。既要对付碍事的人类,又要合并一盘散沙的同类。


    单条线虫所能拥有的意识很稀薄,但当它们距离足够近,乃至近到同一个人的身体里,以人体本身的神经系统为基础,彼此勾连,信号互传,就能形成共同意识,防止族群内部攻击争斗造成不必要的折损。


    群体智慧。


    “她”取胜了。融合大量同族单体,整合了全部思想。


    但这个身体里的初始意识也受到影响。


    一部分保持着少量对姜妄的印象和感情,另一部分不乏原始野蛮的本能,只想要吃饱和繁衍,去觅食、去扩散。


    先去把隐患解决了!


    ——这是居安思危虫。


    先去找吃的!


    ——这是馋虫。


    先去产卵!


    ——这是妈妈虫。


    ……它们在人体里打了起来。


    大量线形蠕虫共享意识作为一个整体,但就像人类会左右脑互搏,它们也时而意见相左。


    反应过来时,这具身体已经站到了熟悉的大门前,在飘飞的细雾里敲门。


    ——咚、咚、咚。


    沉闷而疯狂的音调,所有虫豸霎时间寂静。


    刚获得完成体的怪物,对自己为什么这么迫切感到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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