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米厉问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小小的私人世界被打破。她看向自己的姨妈,安静而沉默。


    她已经被限制得很严实,但外来人员见她,还是需要穿上最厚重的防护服。


    因为现在的她在资源站看来,也成了怪物。


    危险的、异常的、可能携带致命毒素的怪物。


    人们看她,恐惧,诧异,冷眼,慊恶,避之不及……这就是福宝在那样长久的日子里所经历的。


    明明是被人强拽进人类组织,人却从未真心接受它为同类一员。


    她知道。


    事情在所有人面前发生,没有了斡旋余地。


    即便身上那样多伤口,暴露在危险环境里,可她没有出现任何污染反应。


    找不到合理解释,总有一刻会有人忍不住从她本身入手。


    她将从米厉的实验对象,变成整个研究院的实验对象。


    米厉没有等到她回答,眼神平淡地看她,像自言自语:


    “你帮她逃,赔上的是你自己。”


    她知道。


    又是良久的沉默。米蓝抬手比划一个动作。


    她折过拇指,用指背在心口处轻敲了两下,意思是——


    值得。


    米厉隔着玻璃,又望了她许久,最后轻轻的,近乎于一声叹息:“你俩,都挺倔的。”


    隔离室里的人缓慢眨眼,不知道她在说谁。


    ……


    新的实验鼠在投放入半开放环境后,依然活了下来。


    研究取得重大突破,特殊生物资源调查研究团队即将全体撤离31号资源站,回归国际研究院,继续后续研究。


    从最初26人的团队,到后来资源站建设完备扩充到上百余人,再到后来采集工作与实验意外中无法避免的令人悲伤或愤怒的折损,如今余下97人。


    经历上千个日夜与危险做伴,终于苦尽甘来,众人惆怅、憧憬、如释重负、感伤喟叹、又或者担忧着未竟的事业,充满复杂情感。


    但总的来说,压抑日子到了头,整个站点沉浸在洋洋喜气里。


    当然,也有那么少数部分人并不感到那么喜悦。


    米蓝是其中之一。


    还有,则是始终与米厉不对付的莫德一行人。


    获得重大进展的是米厉,跟牠们没什么关系。


    屡次尝试打探无果,眼看离开的日期临近,终于,有人把主意打到了实验动物身上。


    可怜的大白鼠,再次无辜沦为争斗目标。


    而这次,所有人正忙于样本转移、数据打包,还有无数清理善后工作,没人及时发现异常。


    尖锐滴滴声响起时,米蓝身处隔离室,迷惑地抬起头。


    那些声音太吵闹了,她被刺得眉心皱起。


    咔咔咔……


    很奇怪的、叫人毛骨悚然、浑身不适的声音,从通风管道里传来。


    她怔怔凝视着声源方向许久——也可能并没有太久,只是感官维度上的煎熬所致的错觉——


    轰隆隆!


    一阵叫人耳鸣眼花的巨响爆开了,从深埋墙壁的管道深处传出,快速且持续地逼近。


    风声、鼓鸣声、硬物摩擦的声音,恍若雷声般,并在这巨响达到顶峰之际,有东西一骨碌撞穿金属栅格,哗啦!


    大片翻飞的昆虫如黑雾爆出。


    它们有的臃肿,有的肥大,有的飞行姿态古怪……总而言之,都不正常。


    这是饲养在b-2区放射性培养间的样本们。


    米蓝皱眉捂耳朵,连这动作也完全只是出于本能的自发行为,不知所措地注视。


    它们倒没有主动攻击她,所有生物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飞乱窜。


    但个体不小的变异虫豸仿佛炮弹,不慎撞到身上,依然能瞬间乌青红肿。


    她往角落退。沿固体墙壁传导,有更多新的声音混杂其中。


    节肢动物的嗡嗡窣窣声,老鼠的吱吱声,还夹杂人类的惊叫声。


    她恍然意识到,好像……所有活体样本,都出了问题。


    可隔离室死死闭锁着。


    玻璃在虫子们的胡乱撞击里硿硿颤栗,隐约出现擦痕凹迹,但整体依然完好。


    资源站爆发动乱,而她被困住出不去。


    吱吱——


    这声音好近。


    茫然思索间,她隐约听见这耳熟异常、仿若幻觉的响动。


    循声张望,啪啦!只见本就在过量生物骚乱中岌岌可危的管道接口,彻底炸开了。


    冷风呼啸,她看见一头皮毛漆黑却耀眼无比的生物,绝不该在这里看见的生物。


    它冲破飞虫壁垒,用足足五米的翼展为她圈占隔绝出一方清净的空间。


    那团黑色火焰烧近,庞然肆虐着席卷向她,不由分说、凶横霸道,用爪子扑抓,用翅膀缠裹,用兽吻舔咬。


    汹涌澎湃的高温才迟迟将她的理智唤回。


    福宝……


    福宝?


    ——我不要你了,你为什么回来?


    她被它推挤着后退,不住摇头,抬手推拒,恐慌着它在资源站的暴露。


    它会被发现……它会被抓回去。


    她很着急,越急,越手足无措。


    福宝收起翅膀,变成贴地爬行的四爪生物,缠在她脚边。那么大一只魔物,生生缩成了成年牧羊犬似的一团,完全没了刚刚冲出困局拯救她时堕天使般势不可挡的恐怖形象,拼了命黏上她。


    ——不走,不走,你为什么赶我走,你为什么不要我。


    ——你摸摸我,你抱抱我,你不许不要我。


    它吱吱吱一个劲儿大叫,急得将她完全裹住,生怕她再跑掉。


    巨大的翅膀是床皮膜被子,滚烫的体温源源不绝传递过来,膜质绷得紧紧的,狭长的指骨绷出清晰光亮的纹路。


    竭尽全力的缠裹,尖啸的声音近乎啼哭。


    像被母亲抛弃的婴孩,在重新见到母亲的一刻,爆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嚎啕。


    米蓝起初在它怀抱里发抖,后来在发烫。


    太热了。


    隔离室本来就闷热,她快被它不管不顾的举动闷晕过去。


    对蝠而言,抱着的人体本该是凉凉的舒适触感。不多时,它发觉她的体温异常升高,察觉不对,登时有点慌了。


    它用锋利的爪把她身上厚重的服装嘶啦扯开,然后小心翼翼将翅膀张开一点,快速给她扇风。


    只有一点,是因为它真的太害怕失去她。


    仿佛只要一个不留神,她就会从缝隙中溜走。


    虽然扇出的也是热气,不过不透风的皮膜比蒲葵扇还好用。


    吸了几口流通的空气后,米蓝从缺氧里缓过来。


    身体没了力气,她滑坐到墙根。福宝呜咽着用前肢长长拇指勾住她肩膀,趴到她上半身,脑袋使劲蹭她脖颈,恨不能将自己揉进她身体里。


    两只弹软毛绒的尖耳朵直蹭得皮肤发痒发痛。


    不需要更多言语,它用行动诉尽了离愁。


    为什么回来?


    它对她有怨、有恨、有许多不可言之言……可更恐惧没有她。


    这里是牢笼,是地狱,也是半个家。


    只是因为有她。


    米蓝眼中浮起了一层泛红的水光。


    她捧起它的下颌,亲吻它软软肉质的鼻端,亲吻它尖尖凸起的吻端,亲吻它连续吐出舔弄她的小舌尖端……


    福宝极尽全力与她交颈缠绵,声音哽在喉腔里幽幽咽咽。


    能够发出毁灭性超声波的声带如今像塞了团湿淋淋的棉花,又软又黏。


    它嗅着她如今淡了许多的血香气,舔着她苍白无色的脸颊,心脏也被绞成一团棉花。


    分别不过廖廖数月,它尝尽了断肠的相思苦。


    她在资源站过得不好,它明明一直知道。


    它已学会了区分人类个体与人类系统。


    她只是人类组织这头残忍凶兽的工具,和它没有两样。


    在这个维度,她从始至终没有欺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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