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给出的理由是,对一个具备高等智慧、且骨子里明显野性的生命,强行驯服绝对是下下策,只会适得其反。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莫德博士自然激烈抗议,认为这浪费时间自找麻烦。


    但最终这条路径通过了。


    先以利益为导向,训练其接受与人合作,引导它自视为团队一员,建立信任。


    实在不行,再考虑镇压威逼,给它加上强有力的威胁科技。而后者势必会对其造成损害,这对资源站而言也是损失,因此是下策。


    现在,担忧成真了。


    当察觉血妖想跟上那群怪物,她在千钧一发之际,播放了米蓝为它教学时录下的音频。低哑、生涩、不够流畅的口音。


    因为米蓝不爱出声,这些记忆对它必然已陌生遥远,但作为它幼稚时期的启发教具,毫无疑问,在它大脑深层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是,她用米蓝作威胁。


    ——离开?真的舍得离开你最亲的人吗?


    于是,放弃了完美的逃离时机,最终,它选择了回来。


    回到这个困住它漫长的幼年、童年、乃至即将到来的成年的囹圄。


    但谁也不敢去赌它内心的变化,它是否依然忠诚信任。


    它暂时被关回b-3隔离舱,暂停了后续所有计划。


    但它本身的价值依然不可取代。


    于是,又一番激烈会议讨论后,她们决定换一种方法。


    再抓一头血妖也许太困难,那么,得利用好已有的这一只样本。


    “配合,不然,你别想再见到她。”


    米厉没有点明姓名,但任谁都会心知肚明她指的谁。


    福宝更是无比清楚。


    它血红着双目,猛地扑向玻璃,发出好像要震碎一切的巨大声响,观察窗连向周围的固墙似乎都被撼动。


    但在外面人类平静、威严而隐含威胁的目光里,它终究缓缓停下来,没答同意,也没表明拒绝,愤怒地又扑扇了几下翅膀,转身回到栖息梁上。


    米厉注视它离去的背影,意料之中。它一定会妥协。


    没人比她更清楚,她那个侄儿与血妖关系非同一般。


    每一回米蓝的违规操作与不够干净的善后,都是她默许,并主动帮忙处理遮掩的。


    在这场实验里,米蓝就是她最好用的工具。


    ……


    她们怎么就不是同类呢?


    米厉的话,让它从刚得知它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隐秘喜悦中脱离,又一次陷入茫然自卑与希冀落空的悲伤中。


    深夜,福宝在玻璃前反复徘徊,用硕大漆黑隐隐反光的眼睛来回巡视,观察自己倒映其中的丑陋五官、颜色恶心的皮毛、还有怪异的翅膀。


    它学会人的语言了,它能读懂她每一个动作,它可以和她毫无障碍的交流……它为什么不是人呢?


    福宝感到痛苦。


    它降落下来,很努力地撑起身体在地面挪动。


    但它无法像人一样直立双腿,只能四肢着地匍匐爬行。


    趴到玻璃前,它抬起前爪,伸展开自己能像折叠扇任意收窄的翅面,看看那极大一面的薄膜状物,想起米蓝光滑细腻的胳膊,再次感受到巨大的落差。


    她们都没有这样东西。


    没了这双翅膀,它会更像人吗?


    它将前肢弯折过来,忽然张嘴咬向指骨间附着的翼膜。


    尖利的牙将皮肤膜穿孔,薄韧的弹性结构被撕裂,破损处一下涌出了血来。


    它的翅膀是布满血管的活组织,剧烈的疼痛让福宝禁不住发出声音,像人类无意识的呜咽。


    但它一边呜咽着,一边咬下了第二口、第三口。


    它讨厌它与她的不同,讨厌这身上比她多出的部位。


    只有人才可以和人在一起。


    这样它可以成为人吗?


    ……


    0:03,还在医疗处隔离舱的米蓝,隐隐约约听见了不同寻常的声波。


    摘下佩戴在头部的治疗仪器,她坐起身。


    听觉敏锐度因为耳内毛细胞的受伤降低了些,但她觉得,那就是来自福宝的声音。


    断断续续,没有刻意召唤她,是忍受不时发出的呻吟。


    第100章 血妖(八)


    福宝在哭。


    只是半秒,米蓝完全清醒,将医疗装置关闭、整理、放回原位,然后脱下无菌服换上防护服,很快离开了治疗间。


    步子有些乱调,她第一次这样心急。


    就像孩子的哭声总能让母亲方寸大乱。


    b-3-bat002室,舱外有灯光亮起。


    淡白的圆圈晃动,刺破黑暗,越过了观察窗。


    熟悉的脚步,安心的味道。


    察觉是米蓝到来的一瞬间,沉迷自怨自艾的福宝放开被它啃得千疮百孔的翼膜,猛地抬头,双瞳亮起了光。


    它本能地激动起来。


    扑扇起翅膀,刚想靠近,可旋即,它注意到了自己湿漉漉、脏兮兮的翼膜。


    低头快速舔舐了几口,发现没办法短时间舔干净,它着急地呜噜两声,又想飞去高处躲起来。


    后爪用力蹬地,搭配前肢拍打,福宝卷着气流腾空。


    但皮肤太痛,遭到破坏的膜间组织也失去了对气流的精准把控,没两下,它歪歪斜斜栽倒下来。


    眼看这招也行不通了,而米蓝已近在门外,它收拢了双翼,用四枚爪尖勾地,就想蠕动到角落藏起来。


    但适应飞翔的生物,在地面的速度怎么比得过人类。


    平铺在地上的它像块发霉长毛的超大饼状物,而这饼还在以离奇的姿态用四个角扭曲爬行,换个人来看,画面绝对荒诞又瘆人。


    米蓝打开舱门,丢下照明设备,在黑暗里跌跌撞撞追上它,绕到它前方抱住它头颈,把它搂进怀里。


    福宝激烈挣扎。


    它巨大的身体、巨型的翅膀,如今抱起来有些困难,尤其当它不乐意配合时。


    米蓝摸到满手鲜血淋漓,滚烫的毛绒身躯在她怀中剧烈颤抖。


    她不知道它怎么了,一遍遍地抚摸、安慰、轻拍背脊,哪怕它带有弯钩的爪抓进肉里也不松手。


    她的存在令它又喜爱又讨厌。


    欺骗令它愤怒,真相令它彷徨无措。


    福宝陷入自我认同的巨大混乱。


    无处诉说的委屈与害怕在她的零距离触碰里决堤,它发出了她可以清晰解密的声波——


    你说过,我们是同类。


    你知道,我们不是。


    你骗我,你骗我……


    它起初在表达不满,在指责,后来在哭诉。


    不断重复的声波节奏,单调的、枯燥的循环,对应着她每一次呼吸频率,好似杜鹃泣血令人心碎。


    责怪她很难,恨她更难。


    它恐慌终有一天要与她分离。


    先前有研究员说它的叫声像新来的老鼠,福宝自尊心受损,过了幼年期后,已经很久不爱发出可听声了。


    可现在,像小时候做噩梦魇着了,它失控地啼哭,婴儿般抽泣里夹杂剧烈颤音的吟啸,叫人毛骨悚然又肝肠寸断。


    ……它果然因为见到了同类、得知了身世,生她的气了。


    米蓝不知道怎样能让它消气。


    她解开衣服,丢掉混乱中碍事的阻挡,抱着它的脑袋将它压下来,让藏着尖尖利齿的唇吻抵住自己裸露皮肤下的血管,献祭般诚挚坦然。


    想不出为自己辩解的说辞,只好使上毫无新意、但百试百灵的手段——喂血。


    血液是她们独有的交流方式。


    一个给予,一个夺取,营养物质的传递,体温的共享,如实质性的纽带将她们紧紧绑定在一起,由死向生。


    它张嘴咬向她。


    喜欢到极点、委屈到极点时都想将人含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吻部前端接触到她的耳廓,属于人类凉凉的、密布细细血管的脆骨与皮肤,在触碰上去刹那甚至不会躲,只有下方筋肉轻微抽搐,然后无可奈何被它固定入满口利齿间。


    锋利如手术刀的生物锐器缓慢碾磨着表皮,力道处于一个危险的临界值,再重一点能沿着脉络轨迹把她的耳朵精密切割开。


    她竟也丝毫不闪躲。


    可是,当口腔内触觉感受器真正描摹出这笨拙可爱的人耳,它脑中闪过的首要场景,并不是这软组织多么弹软适口,而是,白日里,她被它误伤流血的画面。


    艳红胶稠的血液溢出孔洞,衬着白腻的肤色下淌,最后干涸凝结在皮肤纹理上,像画布上瑕疵又极具张力的一笔,形成撞色强烈的分离图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直接触碰,这疼痛竟跨越空间时间,延迟地传染到了它的感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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