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耳边怦然剧烈的声响将听力侵占褫夺,全身心感官都被突如其来的生物俘获,世界只剩下这近在咫尺锋芒毕露的存在。


    它抵得更近了。


    重量随之碾在肩膀、腹部、大腿边,分别是强劲有力的飞行前肢、尖锐到足以凿进石缝的猎食后爪。


    她像一只被扑食的羊羔,牢牢钉在濒死的囚笼里。


    正前方那危险掠食者是何模样,她看不见。


    退路被截断,黑夜蒙蔽所有现代设施,智能、理性与文明退去,这方空间的伦理坍缩,距离却扩展演化为与天地接壤的亘古荒原,承载着最原始赤裸的狩猎关系。


    吃与被吃,极简而永恒的自然规律。


    米蓝侧头,用与蝙蝠截然不同、指与指间界限分明的人手向上攀附,环住它覆盖一层毛茸茸皮囊的紧实背肌,略微挺起上半身,将脖颈送入它口中,用自己安抚与饲喂这头嗜血的妖魔。


    弯曲折叠的双翼隐约扑棱拍打了一下,有点不乐意被人手压住的意思。细长硬挣的前端骨骼鞭在人身上犹如钢筋,但很快,彻底偃息。


    没必要跟食物过不去。


    它不客气地叼住这头送货上门自投罗网的猎物,品尝她的甘美。


    两只同属于脊索动物门哺乳纲的智慧生物,在无人深夜里交叠依偎着,最后象征社会身份的衣物也被扯落,仅剩下来自野兽的食欲。


    有些反常。


    只是一次任务周期的分别,再回来,它热情得叫人承受不住。


    如今的它早已熟练掌握捕猎技巧,没有食物能从它爪下逃脱。


    被毛的表皮与无毛的裸肤簌簌摩擦着,带来奇异的接触感。圈禁在双翼之间的人类,在薄刃状尖牙刺入的疼痛中低低喘息。


    不是难受,是难耐。


    钝痛只是一息,它开始舔舐。


    唾液带有麻醉效益,也就是说,它本来可以让她一点也不疼。


    虽然像很多无脊椎动物一样可以食血为生,这头怪物却没有特化的吸食口器。


    它获取血液的方式是舔,鼻部通过热感应探寻到血管位置,锋利的门齿切割开皮肤,口腔软组织满布精密的微观沟槽,血液便顺着舌面管状结构导入口中。


    很小的时候,它找不准血管,力量又不足,饿慌了连皮肤都咬不破,就算她引颈就戮把自己送到它面前,它也只能抱着她手指干着急,发出吱吱啼哭。


    那时候的她想哄好它,还需多上一步,自己将人体防护表皮割开,把血喂进它嘴里。


    现在,可爱的小怪物长成凶猛的大怪物,无需更多交流,它自己会觅食。


    方便是方便了,但……它的性情也更古怪了。


    记不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它不再频繁黏着她。


    白日里与她生分,渴血的夜晚则更急迫与粗鲁,叫人捉摸不透。


    这样亲密的拥抱、热切的依恋,她倒是许久没经历过了。


    尖锐强壮的拇指勾在她肩胛,嵌入肉里。米蓝感知有点迟钝,不知道有没有刺破皮肤。


    出门时衣装有多整洁,现在就有多狼藉。


    好凶……


    一闪而过的思绪,她茫然体悟着它暴虐的进食方式。


    虽然不太明白,但她想,它似乎,是有点生气。


    生她的气。


    所以,它的动作里带了疑似发泄的情绪。


    为什么?


    思维进了死胡同,她想不明白。


    不过疑问只存在短短片刻,很快被火焰炙烤蒸发殆尽。


    体。液流失带来眩晕与飘然,魂魄也像被抽离,跌进星海,摔了满眼细碎炫光。


    她昏昏地闭眼,放任自己沉溺在滚烫的拥抱中。


    汲取到足够的温暖与安全感,大脑里那个很难满足的小人发出舒心的喟叹。


    原本有些失温的身体被包容严密,全然放松下来的肌肉还在打颤,耐不住的贪惏,想要在触碰间夺取更多温度。


    “嗯……”


    十指滑入它皮毛深处,她喉腔喘咽轻微,和着呼出的气体缕缕喷吐,断续不规律,拂动它唇吻边的细毛。


    除此外,再无别的声音。


    那么高的体温,可惜她没有红外夜视能力,看不见它。


    但它能看见她,一清二楚。


    与人相对,无比适应黑暗环境的怪物,清楚看见了顺着她白皙皮肤下淌的艳色。


    热腾腾的生命能量是可视化的,温度催熟血香,它的视嗅觉组合被大幅度调动,不亚于人类见到甜蜜可口至极的蛋糕。


    她看不到它眼底深处迸发的堪称暴虐的火焰,只能感觉到它更紧、更用力地缠住她、贴近她、压着她。


    极高新陈代谢率带来副产物,源源不绝的热量从它体内散逸。


    这样的体。液交流似乎过于暧昧了些。


    明知自己在被汲走血液,可看不清具体过程,感知不到更多变化,叫人战栗的体验。


    也许是失血的后果,也许是失温的后遗症,米蓝昏沉得站不住了。


    肢体发软,后背勉强倚靠岩壁支撑着,但身体还是不知不觉抵着石壁缓缓下滑。


    脚下稍微晃荡,对面的怪物以为她想逃,穷追不舍紧随压下来,用锋利的爪子抓牢她。


    落了地,它抓得更紧,忽然一翻身,像对待空中捕捉到的猎物一样把她掀到身上,裹入怀中。


    这头飞兽四肢都有皮膜包被,双翼是它拉长的手臂与手指,尾部也参与飞行中的身体平衡,因而翼膜兼尾膜形成一张完整的大网,伸展开去就像只皮质大碗将她兜住了,团团围困起来,叫人无处可逃。


    翼端钩爪卡住她的腰背,后肢收拢,箍扎她双腿,令她如落网之鱼动弹不得,同时张开血盆大嘴,又一口咬上她裸露的肩膀,用吻部辅助固定。


    汁液溢出,血香味扑鼻。


    从未体验过的姿势。


    它什么时候,长得这么大了?


    她像一个疏忽了的母亲,见到离家许久未见的女儿,禁不住四下抚摸。


    接触到的尽是弹软肉质,细密的长毛下方是柔滑蓬软的绒毛,摸到韧韧凸出的筋络与骨骼,顺着紧实勃发的肌肉再往下,它砰砰高频跳动的心脏……


    然后,四面收紧,她被禁锢得更牢。


    或许是将她的摸索误认为了在挣扎寻找逃脱出口,看不见的巨大黑色怪物吞没了她,熔岩般翻涌的高温瞬间膨胀。


    它深深地包裹她,强劲皮膜囊袋挤压磨碾着,似要将她连筋带骨整个捣碎,囫囵咽下,藏进胃里。


    血肉化入血肉,彻底融为一体。


    滚烫的舌头急切舔着她的伤口,毛茸茸的脑袋就在她颈边乱拱。她动弹不得,摆脱不得,蜷缩身体,回以同样用力的拥抱。


    双手陷进兽类生物的皮毛,身下是柔软胸腹。


    高代谢飞行生物特有的强大心脏快速搏动,鼓槌般在她们之间砰砰蹦跳,隔着肌肉与皮肤有力冲撞着她的胸膛,像海潮交叠推举,令她的心跳频率也渐次加快。


    拥抱真是治愈心灵的良药。


    互相传染着体温、分享着心跳,感受到她切实鲜活的回应,本有些不明躁郁的它也慢慢静下来。


    福宝……


    简短的气音飘出人的唇瓣,没有切实振动声带。她埋在它绒毛间无声呢喃。


    脑袋抵靠上去,再一次地,主动把自己送到它唇下。


    黑夜是最好的掩饰,让人可以不那么记挂人类设立的规矩。


    于是,除却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响,一切不言自明,在寂静里悄然进行。


    ……


    清晨六点。


    米蓝到生活舱换了衣服,将自己重新收拾干净,贴上创愈贴,藏起体表所有能见人的、不能见人的痕迹。


    接着返回ec-li-bat002隔离实验室,进行本该在昨日夜晚就完成的工作。


    考虑到许多生物昼伏夜出的习性,实验室数据采集大都安排在夜晚到凌晨。


    她负责接收并登记b-3层所有活体样本在这24小时期间产生的数据。其中,优先级最高的,就是位于这实验舱中的生物。


    再来到这间被归类为高危活体隔离间的区域时,她没有使用她不应该拥有的权限违规开关门禁、抹除记录。


    她带着观测终端站到观察玻璃前。


    这是正常每日工作,她需要确认它的状态。


    然而,一改夜间的亲热爱狎,福宝不理她。


    它怎么了?米蓝不知道。


    泛着冷色调的微弱光线里,加厚玻璃后方一片漆黑。明暗交界,只有她自己的身影朦朦胧胧倒映其中,形成单面镜像。


    面前巨型幕墙高达六米,内部舱室高度更是达到恢宏的十几米。


    盯着冰冷的光面材质,她思维有些放空。


    福宝拒绝现身让她观察。


    吃饱喝足后便消失在了洞穴黑暗里,杳无踪迹。


    回想起昨夜的情形,耳后、脖颈边、锁骨下……诸多细小创口隐秘地疼起来,麻酥酥的痒。伴随疼痛复燃,似有若无的血香也烧了起来,燎上鼻尖。


    望着正对面,她无意识伸出舌尖舔了下干涩的下唇。


    嗡——嗡——


    观察窗震荡出肉眼不可见的细小涟漪。


    她按下按键,用舱外扬声器释放超声波,反复呼唤,但也无济于事。


    很久以前,它还喜欢缠着她时,每每它舔完了血,总会恋恋不舍继续在周围皮肤扫荡,一副越舔越馋、却不能不强行克制贪念的情态。毕竟它是一只高智商生物,知道可再生资源的珍贵,每次食血只是尝个鲜罢了,否则照它的体型,把她吸干了也只得半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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