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她看它们爬到织娘头胸部,在广袤平坦的蛛脑袋上叠罗汉似的堆在一起;看它们爬上织娘的大眼睛,细细小小的蛛脚在母亲圆圆大大的坚硬角质眼球表面打滑;看其中一只格外顽皮又骁勇的小蛛八足一失,一个跟头栽下来……


    她在恰到好处的时间按下快门,拍摄下许许多多的生动画面。


    百看不厌。


    幼蛛们各项结构还在发育,体表纤毛有长有短,分别具备触觉、嗅觉或味觉不同功能,某些角度看起来格外潦草,像被嗦得乱七八糟的芒果核。


    以前大蜘蛛在她面前时她不敢细看,如今拿摄像仪当放大镜看小蛛崽们,总猝不及防被萌到。


    真是不可思议,她怎么会觉得蜘蛛可怕,觉得蜘蛛不好看呢?


    人甚至无法共情两天前的自己。温元理解不了自己曾经的想法了。


    多可爱的大家伙,多可爱的小家伙们。


    小蜘蛛数量实在太多,温元也曾试图给它们编号记忆,但它们每天爬来爬去动如脱兔,接二连三蜕皮后更是一天一个样,她不得不放弃,见到都叫宝宝。


    蛛宝宝们很受用,感应到她的召唤就会拖着蛛丝沿着蛛网稀里哗啦跑过来,所有爪子一起扒到她身上,牢牢抱住。


    而满是蛛网缠结的巢穴显然振动传播效率极好。


    她一唤,远远近近陆陆续续小蜘蛛全都跑来了,甚至因为蛛脚太多,而它们小妈妈体积有限,时而你把我绊倒、我踩你爪尖,最后骨碌碌滚成一大团蜂窝状节肢毛球,还得温元手忙脚乱帮忙分开,嘟嘟囔囔着“不要打架不要打架”。


    幼蛛一多,她根本抱不过来。


    七手八脚摸完这个摸这个,恨自己不能像蜘蛛长出六对附肢。


    三百多只的“小号织娘”,深刻弥补了因织娘体型太大,只能它抱温元、而不方便温元抱它的遗憾。


    至于幼蛛们究竟有没有听懂她的爱称,这点,温元也无从得知。


    鉴于其随叫随到的特性,她更怀疑它们是把“宝宝”当做了“过来”。


    织娘照顾她,她照顾小蜘蛛们……尽管后者其实也不需要照顾。


    但她会努力地找些事做,增加亲密感。


    比如洗澡时,由于大池塘太深,对幼蛛不安全,她就捧水到较浅的凹陷处,来回搬运到胳膊酸痛,积出一汪又一汪。


    放下后,呼啦一大群蛛崽从四面八方的缝隙爬出,窸窸窣窣全奔过来。


    大蜘蛛拥有大池子,小蜘蛛拥有小池子。


    它们用极佳的视力观察母亲,学着织娘清洗的动作,两枚触肢沾水搓洗螯肢、面部和眼睛,第一枚足沾水用触肢和第二枚足搓洗,第二枚足再沾水翘起就用同侧前后两只足搓搓……以此类推。


    到最后一枚足沾上水搓洗后背,一个个奋力扭动着腹部,力图用还不够长的小短腿搓到每一片角落。


    数百只蛛宝宝挤在一处,长满刚毛的每条附肢都像一把大刷子,认真给自己洗洗刷刷,场面萌得温元心都要化了。


    爱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奇迹师。


    以前她看这些密密麻麻的蜘蛛,百分百会密恐与虫恐发作,只想原地逃离这颗星球,哭哭啼啼等姐姐来处理。


    现在,却怎么也看不够。


    ……


    织娘产卵,新的奠基者蜘蛛诞生。


    这点,是基地残余监控无意中发现的。


    虫巢升空后,这里彻底成为织娘的王国。它把她们留下的监控器都能毁坏的毁坏了,不能毁坏的也用蛛网盖上,不许她们偷窥它的巢穴。


    然而当幼蛛孵化并逐渐长大,这些调皮的小家伙四处探索,和它们的姨姨们一样开疆拓土,学习制造更多的蛛丝拓宽虫巢版面。


    其中有些就在摸索间,将它们妈妈留下的遮蔽物扯掉了。恰巧有摄像头还在运作,拍下了它们的身影。


    虽然画面只是一闪而过,但一清二楚。


    再一次,藏于深海之下的秘密通讯室,聚集起众多管理者与研究人员。


    “看起来,计划可以提前开启了。”


    环绕中央投影的实时虫巢模型,负责虫巢生态系统设计的生物学家女士欣慰微笑。


    这是在场大部分人的想法。


    她们为此感到高兴、激动与鼓舞。


    在这个开天辟地的项目规划中,她们曾经苦苦探寻如何让织娘自行繁衍以创造更庞大的蛛群,尝试许多办法皆不得其解。


    她们甚至试过制造配子蛛——当然,她们并不称之为雄蛛,尽管这个制造出来的工具功能上与雄性类似。


    在绵延了多个世纪的人类惯常偏见里,会将“雌雄”二者误以为在生态地位上平等。可实际上,自生命起源最初的最初,就只有拥有创生能力的雌性是种群王朝的本体。


    大量性二型生物都有着应对无雄环境的生殖策略,孤雌可照常延续,孤雄即意味着物种消亡。


    这一点,在蜘蛛身上表现尤甚。


    长寿、强大、非凡的繁衍力,猎食雄蛛的习性,以及与雌性成员建构家园的默契,令她们的主宰地位稳固不倒。


    不少蜘蛛目物种鲜明地拥有着“女性化”命名,例如黑寡妇,例如络新妇。这是生物现实与文化心理协作的产物——牠们不仅恐惧着这种拥有剧毒的节肢动物,牠们还恐惧女性。恐惧以雌性为坚定主导的蜘蛛,想方设法营造其邪恶恐怖女性形象。


    因而在人类历史文化图景里,近世纪很长一段时间里蜘蛛都是负面形象。它们像女巫,像女妖,像女鬼,智慧的、强大的、不受控的、侵犯到牠们权力界限的生物。


    本质上,就是另一个性别霸权下有意宣扬的贬低与恐惧。牠们推崇雄狮这样感官上更大的动物,将自己可怜的自尊加冕于其它生物,闹出一场又一场影响深远而可恨可鄙的笑话。


    配子蛛,只是为辅助繁衍的工具。


    工具而已。


    基地中人探索模拟过各种可能会让织娘感兴趣的激素信号,但结果皆以失败告终。


    后者的确是兴奋了——兴奋地扑食,打包,注入消化液,品尝新食物。


    最后,她们不能不选择花费更多时间与精力走克隆途径,引导织娘熟悉、照料、教育、统领,最终获得成品,也就是现在的工蛛群体。


    让织娘自己繁殖,这个放弃很久的目标,在这时候,在一个新的女人抵达浮岛不久之后,诡异地达成了。


    这前后两者间,存在什么关系吗?


    温魁再清楚不过。


    它不产卵,原来是缺乏合适的荷尔蒙刺激。


    简言之,织娘的繁衍策略是……需要一个老婆。


    “是件好事,不是吗?”旁边人一只手搭上她肩膀,温魁转头,看见对方的笑容。


    “当然。”她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哼笑。


    面色阴得堪比海上暴风雨。


    好事,当然是好事。


    计划完成前,她就是被困在这里的囚犯。基地不可能放她出去。


    这里和虫巢一样,只进不出。


    虫巢更快建成,她和温元才能更快离开。


    但她眼下完全冷静不了。


    回头,她望着屏幕上反复呈现的画面——那一只只八足小怪物,因年龄太幼与那头最讨厌的蛛几乎看不出相似点,但她分明知晓,那就是对方的后代。


    虫巢里其它工蛛遗传了和织娘一模一样的只成熟不产卵……而正常蜘蛛不可能是这个大小!


    那一次不欢而散的通讯过后,已经有五个月温元没再找过她。倒是织娘中途来讨了份人类可食用植物清单。知道这对反人类小情侣过得还好,虽然放心,但她感觉很不好。


    她知道妹妹的回避冲突心态又发作了。遇事就窝窝囊囊装鸵鸟,不敢见她干脆不见。


    天海遥遥相隔,绝望的物理距离限制下,她再震惊恼怒,被气得跳脚也只能独自消化。


    谁成想,这么快,又丢下来一个堪称核爆的重磅惊喜。


    “跟它沟通一下吧。”


    温魁稳住情绪,尽力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催促通讯员发送信号。


    “问问,还需不需要物资,以及,幼蛛什么时候能加入虫巢建设。”


    不幸误入虫巢登上这贼船,接手项目后她了解过太多太多有关对方主基因模型——也就是蜘蛛目的习性。


    包括一些极端而谣传甚广的案例。


    雌食雄,子食亲,前者是普遍,后者是在极少数种类里发生的极端献身行为,恶劣环境下雌蛛为保证后代存活会主动将自身转化为食物资源。


    作为调查研究人员该有的客观冷静全被抛诸九霄云外。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些乱七八糟案例、丧心病狂的进化模式……没有人类道德伦理的怪物,什么都干得出来!


    它选择此刻产卵,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


    现在,一下多出这样多的幼蛛,虫巢的资源还够吗?


    温元怎么样了?


    ……


    温元在跟大蜘蛛抢小蜘蛛。


    幼蛛们长得太快了,每蜕一次皮就变大一圈,如今已有了完整蜘蛛样,浑身软软刺刺的刚毛,体积变大,但又没有大到地动山摇的程度,在巢穴蛛网间蹦蹦跳跳来去自如,比它们妈妈还要神出鬼没。


    这样庞大的数量无法管控,而温元作为人类的感官敏锐度有限,行动间总有摩擦。


    时而会在摸物资箱时摸到一只悄悄咪咪猫在里面的幼蛛脑袋、在拉扯蛛网时拉到缝隙里一只毛茸茸的幼蛛爪子、在睡觉时一翻身碰到躲藏在阴影下的圆滚滚蛛腹……总冷不丁被吓一跳。


    同样,幼蛛也可能因为被它们手拙眼浊的小妈妈踩到、捏到、拍到、压到……而吓一跳。


    磕碰多了,总有发生意外的时刻。


    譬如这天一不小心,某头蛛崽受惊之下触发了刻在dna里的反射程序——踢毛攻击,导致她过敏了。


    久违的熟悉瘙痒感再次袭击上来,温元皮肤出现大量疹状斑块。


    织娘后来一直把她保护得很好,其它蛛连靠近她的机会都少有,她没再接触过过敏原,没有过敏,当然也没机会脱敏。


    谁知新出来的小崽子这么大胆。


    看到温元不断抓挠手背,瞬间,这位当之无愧的虫巢母亲暴怒,前足钩爪一伸,把幼蛛拎起来,就要教训。


    幼蛛吓得几条腿在空中拼命扑腾,嘶嘶尖叫。


    “织娘!织娘!”


    倒是温元急了,连跳几步够到大蜘蛛的步足,心疼地把孩子抢过来。


    小蛛崽如此小小年纪,大脑容量就不可小觑了。


    察觉到局势危险,慌足忙爪沿她手臂上爬,哆哆嗦嗦缩进她胸口,被她牢牢护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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