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望着自己亲手打造的杰作,恐惧也像被丝线层层束缚。
莫名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她不急着跑了,围着这团节肢怪物包裹踱步,反复观摩,并忍不住拿出了摄像仪,转来转去调整角度,连拍好几张,留下珍贵的人打包蜘蛛影像。
流连好一会儿,终于想起离开。
温元收回装备,背上背包,静悄悄迈脚。没走出几米,双脚忽然一绊。
她迈不开腿了。
有东西重重牵扯着她。
乐极生悲。
低头一看,她被没来得及清理的蛛丝缠住了。
银白长丝或黏在她裤脚衣角,或绕着她脚踝大腿,拉出纤细明显的皎洁弧度,在她挣扎晃动下折出泠泠的光,将她牢牢圈定在范围之内,动弹不得。
寻着这条鲜明的痕迹,她扭头。
一头在她身上,而另一头——
恐怖片经典场面,在以为自己即将逃出生天前一秒,黑暗中,银光茸茸的大怪物动了。
沙沙沙。
它活动起被白色蛛丝捆扎的附肢,丝线与厚厚体毛刮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少量聚合度不够的纤维直接崩断,尖利的结构刺穿网络,步足落地,撑起身体。关节处油润的薄膜在微光下更显明亮。
可以看出,灵敏度的确受了点影响。如果要清理,它应该得花上好一阵子。
可惜,她没能抓住关键的逃跑时机。
悔恨涌上心头,温元看见大怪物摆动起蛛腹,露在纱网之外的纺织器灵活扭转,操控起蛛丝,于是天摇地旋,脚下蛛网也下陷,形成一汪蠕动的固态漩涡。
无形的引力化为有形的蛛丝,她莫可奈何被扯了回去,扯回它身边。
来自纺器的丝束粘性极强,犹如锁链将她和它绑定在一起,主与从,操控者与被操者。
她踉踉跄跄和背包一起滑到它腹部,嘭,撞进它蓬松油润的体毛间。
八足怪物如雪原间苏醒的巨兽,一条后足抬起又落下,将她灵巧勾住,带往着生更多附肢与可怖口器的头胸部。
蛛丝披拂茸毛,像雪絮遮掩着星空,光泽斑斑。
温元目光悲怆地停留在强势裹挟自己的蛛丝上,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一点不对劲之处。
等等……
她明明在绑完它后就截断了蛛丝,即使有新鲜蛛丝生成,也该堆在它的腹末,怎么会以这个形态黏在她身上?
她再转回头,鬼魅深黯里的数点光亮摄人心魄。
盖在它头顶的细碎布片也被轻易拆掉。
她对上那隐匿于阴影下一双双如神明耍弄众生般戏谑而阴鸷的蛛眼。
一个可怕的、不可思议、却合情合理的真相在脑中迸现——
它其实,一直醒着吗?
……
是的。
织娘醒着。
从她第一次上手摸它那支最粗壮的前侧纺器开始。
纺器是多么敏感的地方。
唯一一块不在视力监管下的盲区,未知信号域,脆弱而至关重要的纺丝器官,负责调整蛛丝形态的精细结构……
亿万年演化里,两侧对称动物将众多感官集中于头部,不断开拓前路,代价是不得不警惕来自身后的敌意。
触碰后端会触发攻击反射,对蜘蛛同样如此,且更甚于其它。
蛛丝代表着食物,代表着安全,直接与生存、繁衍、种族存续与开拓挂钩……制造蛛丝的纺器,是它们的创世工具。
故而即便生在虫巢,没有节肢动物以外类群存在的虫巢,部分织女蛛仍然形成了受惊即朝身后踢毛的习性。
看不见的后背,即是其它生物触碰不得的死亡禁区。
所以,温元一上手,织娘就感觉到了。
小人的爪子软软热热的……
弥散的脑组织花费0.05秒钟分辨出对象,一刹那涌入八枚步足的强劲体。液渐渐偃息,积攒的弹力释放,毒螯上根根炸起的刚毛也随着身后她一下下抚弄的动作倒伏下去,重新变得柔顺,平坦。
它放松下来,带着一分的疑惑、九分的舒适,享受起她的亲近。
被人触碰纺器,这对它是开天辟地头一份的蛛生体验。
虽然很痒,痒得它几乎耐不住想抬后足去挠挠,但又实在喜爱她掌心带来的温度、轻柔的力道、技巧性的揉捏手法……它只好在舒畅爽快中忍受百爪挠心的麻痒,还有随同那陌生触感而来的,如潮水涌动的奇妙生理体验。
热意明显的人手仿若燎原之火,蛛心的搏动也加快了。
她想要什么丝?
温元琢磨时,织娘也在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轻悄活动着纺管,调配不同丝腺,跟随她的动作产出不同蛛丝。
用于打包的包裹丝?
负责安全的牵引丝?
传递信号的核心丝?
覆盖胶滴的粘性丝?
……终于对了。
担心蛛丝太黏伤到她细嫩的皮肤,它还贴心地调了调配比,适当加大水分含量,降低黏稠度。
这实在是新奇的经历。
本该处于它食物链下端、作为小小猎物的人类,在主动拉扯它将无数鲜活生灵寂灭为美食的蛛丝。
丝线每一毫厘的振动都在向它传递她的动向,每一根蛛丝组成了它的智能三维地图,它的感官轻而易举辐射她全身。
她自以为很轻的动作,在它的视界里比光还耀眼、比火还炽热,宏大到她置身于整个虫巢的哪一点具体坐标,细微到她指尖一个微不可查的肌肉抽动。
温元开始忙碌。
像它打包食物一样,她在用蛛丝打包它,还将它眼睛蒙了起来。
破碎的纺织物上留有她曾贴身的味道,人类淡淡咸咸的油脂香气。
视野陷入黑暗,各个感受器端部依然传递着她的存在,放大她的每一个动作。
前所未有的陌生体感如浪花碰撞在它毛尖。
一阵惊诧犹如电击随管状心脏的波浪式收缩涌遍全身,夹杂着莫名的激动与隐秘的冲动。
它足尖悄然蜷缩,利爪深深抓进身下蛛网。
——小人,在尝试捕食它?
她要用她那张还没它爪簇大的小嘴咬它的外骨骼、咀嚼它的肌肉组织吗?
它无法清晰想象出她摄食的场景,却禁不住为之战栗。
可是,她那么小的胃袋,能装下它吗?
会撑坏么?
织娘欣慰于她终于有了捕猎意识,但很担心她的进食能力。
它一面不解思索,一面默许她动作,还稍微抬一抬腹、动一动爪配合。
只是,当它发现它动她就纹丝不动时,明白了她不喜欢它这样参与,遂又默默调整姿态,安静下来。
视觉丧失,腿上听毛愈发灵敏。
她移动间搅起的圈圈震荡犹如细雨淅沥,猎食的蛛丝沦为琴弦,在她脚下谱出欢快轻盈的乐调,将它潮湿的思绪也搅得七零八落,心潮翻浮。
打包完毕,小人停了下来。
她不吃它。
这下织娘看不懂了。
大大的蛛脑有些打结。
它感受着她的往复徘徊,换了个思路,想,也许,小人只是在玩耍?
她垫着脚,轻轻的,两条细细短短的腿跑来跑去,绕着它打转转。
好可爱。
它没忍住加入进去,当她再次停留在自己身边时,偷偷产出新的蛛丝往她身上绕了绕,给她一个惊喜。
……
很惊喜。
温元绝望地被它拉回到身边,踉跄着瘫坐下,半睁半阖死鱼眼看它,没有力气挣扎了。
它有着狰狞口器的面孔转过来,毛茸茸的触肢勾过她的手,扯到螯肢前端,细致地为她这些清理出自自己体内而让她饱受困扰的生物蛋白纤维。
右手被黏性蛛丝粘黏太久,已经有些红肿破皮。
它清理着清理着,温元觉得脑袋晕晕的,手麻麻的,还有点痒。
她好像过敏了。
……
看着她裸露在外红痕斑驳的皮肤,织娘有点愧疚了。
人体比想象的还要脆弱,它不该纵容她乱来。
但……小人气喘吁吁贴着它,身体烫烫的,眼睛湿湿的,应该是玩得很开心了、很满足了,它又矛盾觉得,偶尔纵容一两回,大概,蛛之常情。
清理完,小人也不走了,只是软软地、安静地靠着它,潮热吐息将它最近的那簇茸毛吹得东倒西歪。
游戏果然有助增进亲密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