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她听见多毛节肢快速而无规则地在机身打滑,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然后是摔打、掉落、硬物碰撞,最后,落荒而逃的声音。


    她猜测是那只踢毛蛛逃离了机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入密林,撞开横隔的枯枝败叶,在树木间乒乒乓乓一通乱蹦,仓皇逃远。


    一切结束,世界寂静。


    真正的寂静。


    那宏大威慑性的嘶嘶声也消弭。


    风不生、虫不鸣、草木不摇动。


    偌大的雨林像被无尽迷雾笼罩,暴雨将至时最窒闷的前夕,一派沉沉死气。


    最后一个可用的感官也失效,温元彻底失去情势的把控力。


    不清晰的视线,将恐怖氛围拉到极致。


    踢毛蛛逃了,那……另一头生物呢?


    能让一只腿比人还长的巨蛛这样狼狈的,是什么?


    温元久久不敢动,可皮肤与眼口鼻黏膜传来的强烈瘙痒灼烧感已经忍到了极限。


    呼吸越来越重,她难受得想要用力揉搓、满地打滚,但理智清楚这会让情况变得更坏。


    刺毛嵌在皮肤上,得用清水冲洗。


    她想起自己带了应急药品,只是眼下,背包不知落到了哪里。


    静息许久,始终不闻其它响动。


    怀着一丝侥幸心理,她慢慢活动起来。


    手向四面摸索,辅助前行。


    湿热的土壤、腐败的叶片、突出的树根……竭力忍着鸡皮疙瘩,她总觉得有东西在手指下蠕动,对虫子的恐惧让她濒临崩溃。


    朝着印象中飞机残骸的方向,挪动过程里,她尽力不眨眼,汹涌下淌的泪水哗哗冲刷着眼球表面,细毛被带出。


    视觉终于恢复了些。


    能见范围十分狭窄,但好歹是能看见了。


    无处着力的惶恐淡了点,她抓住附近植物借力。


    不少蕨类表面也着生绒毛,且形态千奇百怪。


    冷不丁传来的怪异触感也会让她受到惊吓。


    就这样艰难贴地挪动了六七步,又一手抓向前方一杆粗壮的直立茎——


    她愣住了。


    掌心传来的,不是预想中草本或木质的结构特点,而是蓬蓬的、刺刺的、滑滑的……


    毛茸茸,但完全不柔软。


    坚硬、粗糙,一动就扎手,像摸到毛发稀疏的老虎身上,可下方没有血肉的温度。


    复杂触感沿手指神经末梢传导入大脑。


    温元一刹那如触电般浑身麻痹,动弹不得。


    密覆体毛的强壮肢节,像包裹着天鹅绒的碳纤维管,内部是强有力的液压驱动。


    她依稀感受到了外骨骼下肌肉束的收缩与舒张,有节律搏动着,蕴藏无穷的力量。


    眼眶干涩再充盈,异物和堆积的泪液缓缓滑下眼角,于是,在这最不适宜看清环境的当头,眼前景象彻底清晰。


    她,看见了。


    匍匐在地上,温元缓慢地,顺着手里这根生物茎秆向上望。


    它太庞大。


    她只能如盲人摸象一寸寸扫过零星结构,在空白的大脑中勾勒出对它冰山一角的恐怖想象。


    颤抖的目光,渐次掠过长短不一密集绒毛、掠过明显分段的灵活关节、掠过近在头顶压迫感无以复加的粗大螯肢——


    最后,在一堆青蓝绿紫五彩斑斓、极具高级丝绒质感的深色茸毛里,她看见了它像卡车车前灯巨大而莹亮的眼睛。


    离她极近。


    正对面两枚前中眼,底色是夜空般幽冥而深邃的漆黑,依稀蒙了层蓝紫色星芒,质地如珠玉温润,油光可鉴。


    像镜子清清楚楚倒映出自己的模样。


    它在观察她。


    是的,观察。


    如此人性化的动词。


    能吓跑一头已处于巨虫生态系统中顶尖掠食者位置的大蜘蛛的生物,是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是一头更大、更大……更大的蜘蛛。


    大到恐怖的蜘蛛。


    它像山丘屹立,仅是插着它接天立柱似的八条腿趴在这里,就比她站起来还要高大。


    这才是这座岛屿真正食物链顶端的存在。


    擅长同类相食的残暴者。


    只一眼,温元动不了了。


    恐惧引发全身级联反应,她交感神经系统全面激活,血压飙升,脊椎与大脑迸溅出锐鸣,心脏快要超出工作负荷地炸开,全部感官与神志都在刹那被褫夺干净。


    看似她还警惕地瞪大着双眼直视它,实则魂魄早已被驱逐出身体。


    所以,哪怕真实想法是想尖叫、想逃跑、想崩溃大哭砸它脑袋……


    她依然直僵僵抓着它附肢,表现出一副“爱不释手”的要命情态。


    第68章 织娘(四)


    怪物只是安静站定着,给了她观察适应、收集信息的缓冲时间,也几乎把她吓到魂飞三界之外。


    不敢想,假如它突然跳脸接近,她是不是会在刹那侵袭全身的儿茶酚胺类激素风暴中心脏骤停、肝胆俱裂。


    它眼域下方、覆盖在口器前方的螯肢,比钢枪帖炮更具视觉冲击力的强劲生物武器,静静收敛着。


    而螯肢两侧的触肢,巨大号试管刷般修长笔直又蓬松,像对小——大手直直撑在地面,呈现出似有若无俯趴歪头的既视感。


    她右手攥住的,就是它左触肢的跗节段。


    温元不敢动。


    怪物动了。


    它抬动自己的触肢,拔河一样,轻轻一带,另一头的她就被拎起扯近,结结实实撞到它螯肢上,一头扎进坚硬的绒毛里。


    它头胸部更低地压下来,仔仔细细地打量她。


    螯肢心机地左右张开,在胸前形成茸毛丛生的小窝,害她被动陷入。


    感受到脸颊下厚实又刺硬的刚毛,温元直挺挺地不动了。


    这套动作,如果拟人化形容,大概就是,她只是不慎握到它的“手”,它却借着握手的便利,将她拽进了怀里。


    好冒昧。


    好没有边界感的蛛。


    温元再次流出了眼泪。


    这次,是被吓的。


    前面那些巨虫都算得了什么?


    现在,她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庞然大物、烙印于基因里的恐惧、和噩梦本体。


    ……


    温元被巨蛛打包衔起,拖进了地底——它的巢穴中。


    曲折冗长的地道连续向下、向深处蔓延,没有止境。


    很难想象能够支撑起一片巨型雨林生态的土层下方,存在这样巨大的空间。


    即使已经害怕得快要晕厥过去,看见出现在眼前的全新图景,她还是不自禁睁大双眼、闭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怎样的丝之国度啊——


    皑皑蛛网盘绕张挂在四面八方全部的通道,层层交叠互相缠结,形成无边无际的厚厚雪白,将巢穴入口封住。


    内部已完全看不到土壤痕迹,外界照入的光线被反复折射,最大化利用,以至行入很远还有微弱亮度。


    一些更加稀疏而纤长的陷阱蛛丝无章法横亘在路途中央,明明暗暗,坠着细碎黏液滴,随着视角变化闪烁光芒,如一道道银色闪电或流星划过。


    神迹般的图景。


    美。太美了。


    可是,隐藏在这美丽天国表象下的,是地狱。


    她看见了骸骨。


    大量苍白的、零碎的动物骸骨,被别具匠心地点缀在蛛网间,像某种展览品或装饰品。


    当大蜘蛛带她经过这中段通道时,八条步足拨动网络,震荡传递,被打磨得规整漂亮的骨头晃晃悠悠碰撞在一起,发出动听的风铃声。


    喀嗒,喀嗒,喀嗒嗒……


    昆虫没有这样的内骨架。


    这些绝对来自于哺乳动物。


    其中纤长匀质的腿骨形状,更有可能,就是人的。


    如果有谁从外部闯入,或猎物从内部逃出,经过这蛛丝陷阱密封的通道,不可能不触动悬挂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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