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虽然很不该,但这滑稽的重逢场景,姚灵衣噗嗤笑出了声。


    她也很佩服自己。


    当然,两三秒后,嘴角便失去上扬能力,笑意被恐惧所取代。


    机器人太高了,她先看到“她”足部,两腿迈进来,金属脚掌包裹了少许泥泞,像天然的额外装甲。


    向上,原本光滑的体表多了大量刮痕、凹坑,连自修复涂层也无法修复的斑驳纹路。


    臂膀一块装甲掀开,外露的纤维物质犹如撕裂的肌腱。长久浸泡在湿润空气里,甚至在“她”肩胛上长出了一片苔藓。


    桩桩件件,昭示对方这趟旅程的不容易。


    ……可那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姚灵衣已经退到了墙根,半边肩膀压在厚实的硬物上,半边肩膀抵住粗糙坚实的树干。她一只手攥紧了背包密封口,生怕里面的洞洞出来。


    多熟悉的一幕。


    跟这样的恐怖造物正面遭遇,她只有步步退缩的份。


    前面,驾驭着执法机器人的洞洞,已经到了她身前。


    巨大阴影宛若游行在黑暗里的蛇群将她吞噬包裹。


    “她”俯下身,一直弯折的手臂展平,运作间零部件仿若缺乏润滑,发出咔咔的涩滞声。


    与她一身乌漆漆相对应的,“她”一双机械眼灿灿金黄好似在发光,与人的眼睛对上,掏出了怀里东西给她——一大块黑色方块物。


    她要的能量电池。


    姚灵衣开车不走直道,专挑崎岖难行的路线。可以想见,为了及时赶到截住她,“她”爬过岩壁、淌过沼泽、穿过荆棘林……才弄得满身狼藉。但被“她”护在右手臂的这块电池完好无损。


    姚灵衣抿住唇,片刻后松开,失去供血的嘴唇颜色更加苍白。


    她笑了笑,不知尴尬或是绝望的,说:“辛苦了……”


    在它极具压迫力的视线下,她僵硬着肢体接过沉甸甸的电池,环在怀抱里。


    她不敢打开背包。


    她没有很好的反制手段,她身后的洞洞无法保护她,她不能让它们碰上。再一次融合会发生什么,她根本不敢深想。


    足够的菌核与能量也许会让它想起所有事,那时候它还是不是她的洞洞,谁能确定?


    “你在害怕?”


    完成递交电池的使命,“她”饱经风霜的机械臂没有放下,转而轻缓抚摸上她脸颊。


    可喜可贺,它终于看出了这点,会分析人类的表情了。


    也许因为今天天气好。


    可“她”这句话问出来更像是威胁。


    冰冷的指状物摩挲过她皮肤,细腻的绒毛顺着力量倒伏,然后炸起。她完全无法遏制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第63章 黏菌(十七)


    “脏——”


    很轻的一个字,像晨时雾气从女人口中呵出。


    沾染细碎污迹的机械手臂一顿,冷硬的金属卡着她下颌骨,将柔软洁净的皮肤压出清晰凹痕。


    潮湿的铁腥味浮上鼻尖,寒意黏稠,深入肌髓。


    她定着眼拧着眉看“她”,然后撇过脸,五官流露出明显的慊弃意,淡白的唇齿张合:


    “你好脏,别碰我。”


    她细细的呼吸时缓时沉,像一场漫长的潮汐,维持着她极力保持的镇定。


    字眼明明这么恶劣,可洞洞看着、听着,配合她颤晃的眼波、袅绕的喘息,觉得她更近于无可奈何的请求……甚至哀求。


    虚张声势到可爱。


    是,可爱——它也会觉得她可爱了。


    不是憧憬,不是喜欢,这个词,更源于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掌控。


    在它尚未有清晰觉察的时候,她们的位置颠倒了。


    就像过去姚灵衣可以用双手随意拿捏没有骨头的它,现在,它也可以凭借这力道万钧的机械躯体对她做任何事。


    而且这合情合理,当然。“她”本就是来缉拿她的。


    “她”是秩序的代行者。


    制服目标,执行程序,不该有沟通余地。


    通过这双超高帧率的先进仿生复眼,“她”将她每一丝神情变化、每一次不安的眼球转动、每一下呼吸带动的身体起伏尽数收入眼中。隔着这具假躯,它终于能将她看清。


    在近万只小眼的局部成像下,她的外表被撕裂成片片斑块图景,又宛如贴画般细致拼接。


    可细节越清晰呈现,她整体的真实模样愈发不清晰。


    知道的越多,知道得越少;拥有得越多,所求的越多。


    智慧会带来痛苦。


    以前只要在她身边就觉得满足,无心思考太过,现在,它却开始贪心。


    它想要跟她的未来。


    永远和她在一起的未来。


    轻微的关节摩擦声,铁手松开。机器人如她所愿不再触碰她,但“她”也没有退远,没有放过她,转而提出第二个致命性问题——


    “为什么你带她,不带我?”


    “她”的视线有目的地滑过她侧脸、绕过肩头,落到她身后。


    微波红外以及生物磁感应技术支持下,说“她”可以透视毫不为过。哪怕隔着一部分人体,隔着高性能合成纤维与防水层,隔着杂物层层叠叠的遮掩,被藏在背包里另一半的洞洞逃不过“她”的眼睛。


    它们不是一体吗?为什么会得到截然不同的待遇?


    洞洞不明白。


    背包里的洞洞也不明白。


    它在黑暗空间里寻缝觅隙,把能吞掉的物质全吞了,身体膨大好几倍,努力地想要出来,陪伴在她脆弱的人类身边。


    她明明遇到了危险,为什么要独自面对?


    姚灵衣不理会里面疯狂捣鼓的小怪物。她攥紧磁锁接口,像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看着眼前的铁块与活性生物糅合的怪物,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可“她”问得这么认真,这么有条理,用没有情绪波澜的机械合成音。


    她几乎要笑出来,但生生压住了嘴角。她不敢。


    她不确定刺激“她”的后果。


    “她”到底有多少是曾经那个洞洞呢?她不知道。


    心脏像忽然间被饱沾着酸汁的手拧住,在熟悉与陌生间来回摇摆的天平指针拉锯着她脆弱的神经。


    她望见那双金色复眼,镶嵌在残损破旧的漆黑装甲间,冰凉与温暖,向往与畏惧,宛如深渊里倒映的太阳,欲引人探寻无间地狱。


    强烈的悲哀与隐匿的恐惧感再次攀升。


    她不回答,“她”迫求着她的回答。


    “她”进,她退。


    她已经缩到了最角落里,反扣着背囊,肢体蜷曲,将藏着另一个生命的包裹压在身下,徒劳地妄图隔绝“她”的视线。


    于是机器人也以一种人体绝对做不到、但机械可以的扭曲姿态俯下来,一寸寸贴近、紧逼,把她堵在生机与死寂并存的墙体边。


    “她”在审视,在评判,在思考。


    她受伤了吗?


    ——没有。


    停放在林中的工程车有受损吗?


    ——没有。


    除“她”外还有势力在追捕她吗?


    ——根据地母的天网大数据判断,目前没有。


    她有遇到危险吗?


    ——种种迹象,可以得出最终结论,显然,没有。


    那么,在矿山城外,她为什么不等它?


    这个问题像占用了过多cpu资源导致程序卡死的关键进程,堵塞了它一切其余思维。


    “她”靠得很近,身高压低了,态度、气势也跟着变低。悬悬垂望她,像条被抛弃的巨犬。


    可阴影还盘踞笼罩着,而且更加浓郁、诡奇、阴鸷。


    它还在祈祷主人的怜爱,等待主人表态。而一旦确认被抛弃的真相,它极有可能会反咬主人一口。


    姚灵衣被这迫人的压力慑住,喉咙哽咽,短暂没能说出话来。


    “你不喜欢这个身体?”


    洞洞认为自己找到了部分真相。


    也许这个机器人伤害过她,也许这个机器人不合她审美,也许这个机器人太脏了……总之,没关系,它可以洗干净,换一副模样。


    姚灵衣只看见“她”缓缓抬起了左臂,银黑色铁甲变幻形态,一秒间由灵活五指构造组合成武器,蓝紫色电光流动,枪管蓄能,嘭,一发高能激光弹划亮整间屋子。


    另一只机械手捂上她眼睛同时,她猛地闭眼。


    巨响吓得她浑身一颤,黑暗世界里听觉更加敏锐,哗啦啦水流声伴随硬物尖锐开裂声响彻耳际,几点湿意落在她手背和脸颊上。


    再睁开,那只手也放下了。


    蓝色光芒熄灭,侧墙结构被高温熔穿,埋藏在建筑之间的水管爆开,急流溅射而下,犹如瀑布迅速染湿大片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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