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压着手下的黏液怪,她反复松开再捏紧、抓握再摊平,像猫咪踩奶,通过这哺乳动物生而自带的反射活动转移注意力,缓解疼痛。


    它初时凉得叫人难以忍受,直到被她偏高的体温熨透,温温润润,这才好多了。水的比热容相对较高,是适合储存热量的载体,就像在全身敷了条液态毯子。


    洞洞没有将她面孔完全堵上,给她留了呼吸的通道。她倒是困顿想睡,但被不时的痛与痒折磨得难以入眠。


    又过许久,姚灵衣再次睁开眼,轻微变幻姿势,捏了捏它,说:“好渴……洞洞,我想喝水。”


    她缓过来些了,不是不能动弹,只是不想动。


    她嗓音有些哑,这会儿断续的声线格外细软,那柔和的气息,那潺湲的波动……趴在她脸颊边的那条触手颤动一下,正在攀爬蠕行中的所有菌丝都停顿了。


    它似乎将全身细胞核用于了分析指令、运算最优解,接着,偌大的菌体像脉搏跳动了一下,收缩再舒张。


    更多胞质涌向这方,将大量水份输送了过来。


    当然姚灵衣看不清这一切。


    她只觉得有液体淌向自己,甫一张口,那条触手钻进她嘴里,填满了口腔。


    非常熟悉的操作,非常熟悉的触感,但它这次没有往深里去的意思。


    她嘴唇一抿,柔软的唇瓣挤压到更加柔软的菌体,就像挤压到由半透膜制成的水气球,逐渐有汁液渗了出来。


    清水润泽了干涸的口腔黏膜,也许还带了少量葡萄糖之类的小分子,以至吮吸起来甚至有些清甜滋味。


    它在从自己的原生质团里汲水给她。


    她下意识吸了好几口,含吮,吞咽,甘泉涌入喉咙,淌进胃里,奇异的满足与饱胀感也随之下腹。


    恍惚间,她发觉这有点奇怪。


    她像是在被喂奶——这种古老年代里的母婴仪式。


    这在今天的人类社会里已经很少见。


    现如今,绝大多数人类学者都会赞同,哺乳这种行为,是动物习性的残留。


    在危机四伏的自然界,孱弱的新生儿能否存活完全仰赖于母亲。这样的肌肤接触与亲密互动能显著促进激素释放,使母亲对幼崽产生强烈亲昵感与保护欲,大大提高后代生存机会。


    而到了人类社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却成为捆绑母亲的工具,更确切讲,是将女性牢牢捆绑在母亲这一身份上。那些时代里女人往往只有三个身份:女儿、妻子、母亲,独独不是她们自己。因而当研究人类文化历史时,在那些久远遗留记录里不乏能看到,哪怕女性因喂奶导致乳。头皲裂、炎症感染,乃至被婴儿咬破乳。房,部分母亲仍坚持母乳亲喂,以此展现对后代的爱——被激素操控的爱,或被社会规训的爱。


    然而,苦难就是苦难,苦难不存在价值,科技发展就是为解决苦难。漠视、常态化、神圣化苦难,原就是一部分人对另一部分人高高在上的压迫虏役。


    继而,当科学文明进一步发达,拒绝被操控、被规训的新一代自然而然选择了反抗。


    曾在寂寞日子里遍览人类历史的姚灵衣有时会想,的确,反叛精神才是人类文明前行动力的源泉。


    而现在,她来到了人类文明之外的原野,大概,该遵循自然界的规则了——


    在无力与自然抗争的脆弱时期,想要活下去,那就讨好并依赖能给予自己庇护的对象。


    所以她依偎在母亲般包容而强势的怪物“怀抱”里,饮吮着那仿若生命源泉的甘美物质,再度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溺。


    ……


    姚灵衣被体积变大无数倍的黏菌怪物孵育了一整夜。


    第二天醒来,她发现工程车停在了一条河流边,一侧是枯藤累累的大桥,另一侧似乎是什么工厂的遗骸。


    昏黄日头穿过晨雾,空气里的细小颗粒将晖光晕散,那些褪色的钢筋铁架被镀上朦胧柔和的色泽。


    她不清楚自己是几时睡着的,痛觉减淡,身体舒服多了。


    洞洞还整个儿包在她身上,像一件水做的衣服。


    她率先看向腹部,透过它半透明的身体,那里余了些红印。疮疤明显,但好歹是愈合了。


    洞洞像块薄膜罩着她,又或者是团茧,一动不动,但能看见它体表下方色块不太均一且黏稠的细胞质在极缓慢、极微小地规律脉动。


    它似乎是累坏了,正处于深度静止期,姚灵衣把它拨下来都没有动静。


    有些地方它吸得太紧,她硬要扯开,会发出啵一声负压解除的声响,瞬间在她皮肤表面留下块红印,昭然显示它来过的痕迹。简直是条蚂蟥。


    另外,也不知是细密的水珠还是它分泌的什么物质,对着晨间微光一照,她体表亮晶晶、滑腻腻的。


    失去它主观控制,她一面扒它,一面带起细细的菌丝,它们粘黏缠绕在五指间,比胶水还粘人。


    第55章 黏菌(九)


    怪不得叫黏菌呢。


    在心底咕哝感慨一句,姚灵衣艰难摆脱了难缠的小……大怪物,再找回自己的衣物。


    为追求生态环保可降解,可以想象,洞洞分解生物组织时分泌的那些消化酶类,怎么可能不影响到它们。


    看着最新款冬暖夏凉优良织物被腐蚀得东一个孔、西一个洞,她弱弱叹息,想咬咬牙穿上,又觉得无从下手。


    把衣服丢下,掌机带上了,她转而去物资箱一通翻找,封装水、脱水食品、卫生用品,医疗急救包……最后在医疗包下方居然真的找到了一套户外工装服。


    崭新干净,显然是驾驶员备用的。只是尺寸不太合,衣摆衣袖分外肥大,裤腿长出一截。


    不过也比衣不蔽体要好。


    她很快套上,用收缩绳稍作调节。


    点开掌机,这智能终端已经恢复正常运行。昨晚电磁干扰造成系统临时锁死,对内部数据反而是保护,所以299能操作,也能强制开机。


    她定位当前位置,做了番简单计算。


    这里距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


    看了看见底的储水桶,再看看就在不远处的河流,视野开阔,那边雾霭缭绕,荒凉又静谧。


    姚灵衣准备下车蓄点水。


    路过“鳞豹”的尸体时,她被对方骨质的尾巴硌了下。


    这么一头庞然的走兽占据大半车厢,存在感强烈,根本无法忽略。


    她停了下来。


    尽管面目全非,简直无法想象洞洞究竟是怎么用这么副残破躯壳带她上来的,不过,透过七零八落的肢体,还是能窥见其少许原本模样。


    而失去夜晚营造的阴森氛围,正值天光朦朦,在白日里看又是另一番美感。


    姚灵衣不由弯腰,伸出手,抚摸那健壮后腿上极有质感的灰绿鳞片。


    她对它内部机械构成不感兴趣,但这外部的血肉装甲真是夺人眼球。


    可惜了,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遇上一头真的鳞豹。


    一面慨叹着,一面收回手。她停留得有点久了。


    正要起身绕过驾驶位,忽然滞重感传来,她觉得自己的腿被什么黏住了。


    低头,只见好几条淡金色枝杈状菌丝扒住了她的裤腿,正奋力往她上半身进发。


    它像泄洪期的潮水,后面更多身躯也在朝这方快速涌动,一副小孩子拼死抓住大人不许走的模样。


    因为她的突然离开,洞洞炸成了一大团触手怪,伸出无数的伪足满室寻觅她的下落。


    只要水足够,它的原生质管网络理论上可以无限扩大。


    于是一转眼,车里到处是黏稠拉丝的固液混合体,驾驶室被布置得像座巨型蜘蛛怪的巢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些黏液就是怪物本身。


    姚灵衣后退一步,还是没能避开紧随着蜂拥而来的更多触手。


    这小怪物的表现有点吓人了。


    下半身都被绕紧,她站在原地,像陷进了沼泽泥潭。


    “我去打水。”她晃一晃手里的应急净水容器,只余个底的水量在其中发出哗啦声响,面对愈发难缠的洞洞,她轻笑着问:“你也要去吗?”


    瞟一眼它占满驾驶室的庞大身躯,她补充道:“那你得把水挤干净,这样我带不了你。”


    它不回应,只顾往她身上爬。终于,一条变形伪足够到了她的手。软体动物似的冰凉触感一挨上,她下意识想抽开,可指尖刚一动,更多更重的凉意缠裹上来。


    它们扒住了她手腕上的智能设备,接入接口,指令输出,光屏闪着一行金色大字霍然跳到她面前——


    【你不可以喜欢她。你已经有我了。】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


    她黑白分明的瞳孔被光映出半片幽幽的鎏金,盯着眼前文字,姚灵衣扬起了眉。


    她想过它会问点什么,比如为什么那么多人想杀她,她究竟是因什么而逃亡,她的过去是怎样的……


    然而,它对这些通通不关心。


    它最在乎的只有这件事:她夸另一只怪物漂亮,她喜欢另一只怪物。


    ——她会不会不想要它了?


    它黏在她的脚上、衣服上、手腕上,像菟丝子死死扒住胡麻,像无根藤攀援果树,像绞杀榕沿乔木落地生根……不管不顾,不依不饶。


    其实这很危险。


    这些看似柔软的附庸,一旦成长到不可受制的阶段,都能对被寄宿对象造成灭顶的灾难。


    可看着看着,姚灵衣咬住下唇,还是不由自主笑出了声。


    是,她在笑。


    她又在笑。


    她到底在笑什么?


    它用大量原生质体攀附着她,她的声音触动了这些柔韧似水的结构,让它得以从不同的波动里“听”出她的声音——


    “可是洞洞,人就是这样的啊。”


    她索性坐回了座位上,仰起头抬高手,五指撑开,附在指间的黏菌便粘黏着被拉成薄膜与细丝,透出好看的金色光晕来。


    “人怎么可能只有一件喜欢的东西呢?”她说,“洞洞,你不也说自己是人吗?”


    她笑容满面,悠悠屈伸着手指拨弄它,让流动的细胞质晃出亮滢滢的水光。


    “不信你可以去查查,去研究一下更多的人,看看她们是不是对很多很多对象都说过喜欢?”


    她的话落下,爬在她手腕与手掌的触手停住了。


    光屏短暂消失了一瞬,也许是它去后台检索了,也许它正在运转它几百亿的菌核分析,继而,新的文字浮现——


    【这是坏人。】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