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老毕,她到底在狗叫什么?”
章晚瞟了两眼,问那边的中年女士。
她口中的老毕,著名动物行为学家和生物声学家毕群玉,丢下手里的破碎熊骨,头也不抬:
“她在骂你。”
林柏闻言也诧异,低头看向狡兽。
章晚:“……”
毕群玉:“骂得很难听。你最好马上离远点。”
章晚冲狡兽撸袖子:“嘿你个狗东西——”
场面顿时失控。
狡兽汪汪着边跑边骂,章晚想也不想去追,于是顺理成章被狗遛了。
它绕上一圈将人甩开,再回到林柏身边,牢牢占住她旁边的位置,一改凶恶模样,从她小腿蹭到腰间,补充上自己的气味。
对于她肩膀,它频频仰头望,边嗅闻边龇牙,跃跃欲试着很想站起来扒上去。但念及林柏目前承受不住它的重量,只能遗憾作罢。
林柏望望这犬,再望望这些人。现场这全是女性的队伍,是她过去那么多年经历过所有小队里从来没有过的氛围。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在那些不幸遭遇之后,本该痛恨人类到极点的狡兽,为什么还会有现在的性格,为什么会放过她,照顾她。
……
等现场的人将棕熊残存碎片一起打了包,她跟章晚一行人返回她们的研究基地。
不清楚狡兽是怎样与她们达成沟通的,她们甚至考虑到了她不便行动,带了担架。
狡兽糊着那大半身血也颇具威慑力。有人对它伸手,想把它架上另一副担架,但它汪一声拒绝,溜溜达达跋涉在雪地,寸步不离跟着林柏。
“嘿哟,认了主就是不一样哈。”
明朗的女声在后面笑,换得狼犬又几声叫骂。
载具是个小型坦克似的履带式雪地车,行经处自动抹去车辙痕迹。林柏被抬进去前扫了两眼,车具表面迷彩涂层也很特别,多半自带反侦察功能。
这地方看来……没那么简单啊。
基地在山腹深处。
入口被埋在雪崖下方,藏得严严实实。进入内部,各项高科技设施一应俱全。
让她自己在野外等待伤愈,少说要花上几十天,但用上现代医疗就完全不一样了。
第一天检查完,她们给她处理了抓伤,又注射了促细胞分裂分化药剂。第三天早上再拍片检查,胫骨缝隙基本合上了。
狡兽也被带去重新清洗缝合伤口。
人造生物体质确实不一般,小半天后它再出现在她面前,又是焕然一新的漂亮狼犬。
出了无菌室,林柏被带到接待间。
在这里,她见到一个人。
一个穿着老式黑色正装、泡了杯热茶摆在手边,给她第一眼印象就很不一般的年长女性。
“我听说过你,小狼崽子。”她右手腕戴了块同样很老式的怀表,为人整肃,口吻却亲切活泼,微笑着,给林柏也倒了杯茶,“c区特种作战部来的吧?你的直系指挥官叫,林璇?”
林柏看见她的肩章,意识到对方头衔非凡,先敬了礼,然后才在其示意下坐下,端正标准的坐姿,手放在膝上,问:“您认识她?”
“特战银队可是鼎鼎大名,以前也合作过。”她笑着,再次抬手示意她不必拘谨,说,“你就是被林璇从狼群捡到的吧?”
第40章 狡兽(十一)
67年以前,内卫部与特种作战部是一体的,同属于生态安全署,一负责保护区内日常事件,一负责突发应急事件,又被称为快速反应部队,成员都是精英特种兵。
67年以后,生态研究院4号项目事件曝光,严重违反联合国际公约与《新世纪宪章》条例,大量下属研究所被取缔,政策改易,保护区完全独立隔离,同时,为全球生态复兴集成的最强有力的两条武装手臂拆解了出来。
特种作战部依然由各区自行组织,以应对及时突发事件,但内卫部直接划归了联合政府,只对复兴署理事会负责。复兴署最高行政长官兼任军事统帅。
此外,另设生态监察局,拥有跨国调查权,监督各地区研究院分院和安全署分署。因职权旷阔而多有冲突,很不受各国政府待见。
林柏对面前人的身份有所猜测,但没表现出来。
对方问什么她就回答什么,点点头说:“是的。”
“你对自己六岁前的经历还有印象吗?”
林柏平静回应:“记不清了。”
“真是可惜……”陈知节遗憾靠向椅背,“根据我查到的档案,你就来自这个保护区,缘分匪浅啊。”
“二十年前,23号保护区归属于c区。”林柏说。
她只是不喜欢、不擅长与人交际,并不是单纯愚笨。很多时候她对人对事,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譬如眼下。
安全署在复兴署与各地分局双重控制下,这就意味着,所有特种作战部成员,都存在着双重忠诚的问题。
当复兴署与本地没有矛盾,一切就和谐进行;可一旦龃龉出现,行动便两头掣肘,步履维艰。
落到她们每一个具体成员身上,是被两股巨力反向撕扯,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危险。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但有时也令人恼怒。
陈知节搭在桌边的手指轻敲了一下,多年浸淫沙场或官场的气场悍然铺展:
“根据2220年《新世纪宪章》第二条,授权联合国复兴署在全球范围内执行生态恢复计划,并拥有为此所需的‘一切必要权力’,全部国家主权、经济利益和意识形态分歧均须为其让步——
“你明白吗,林柏?”
你的指挥官用二十年教会你忠诚,你究竟该忠于谁?
“……”
林柏保持沉默。
她不出声,陈知节也没再提问。
但她已经身在此间,一言一行都是意志代表,哪里可能轻易脱身。
寂静里,正有些剑拔弩张的紧迫。
忽然间,身后的门推开了,一头庞大的犬型生物挤进来。
它抖抖被沉重金属门压扁的毛毛,旁若无人走到了林柏身边,蹲坐下来。
整个脑袋加大半块毛绒胸脯露出茶水桌边缘,那块卟灵卟灵的狗牌也露在了外面,跟林柏一样坐得端端正正,盯住对面位高权重的女士。
两只锥形大耳竖得笔直,一幅“你们继续、我将光明正大仔细偷听”的做派。
它接近两米的体长,蹲坐下来至少一米六,比坐着的人都高出一截,林柏视线稍微一侧就看到它闪亮的胸口,画面真是好笑又极具压迫感。
对视两秒,对面陈首长呵呵笑出声。
方才还冷肃的氛围一下变得和软。
话头也自然而然转到了进来的生物身上,对林柏打趣道:
“知道我们第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样的场景吗?她被一群狼围着,满身是伤,凶得不行,谁也不让靠近,这么大的目标偏偏连麻醉枪都打不中她。巡护员报告入侵警报,但详情评估全是乱码,人工智能没法区分她到底是不是正常动物。
“我对毕教授说,老毕啊,不行算了,森林的规矩不就是生死有命吗?但她不答应,一定要带人去。几个人轮流蹲守,僵持二十几个小时总算把她熬晕了,活着带了回来。
“现在想想,她们磨那么久才得到她一点信任,她倒是有个性得很,到现在也不怎么跟我们的人亲近,但是会这样信任你,还真是件神奇的事。”
听其言语,林柏看向身旁的巨兽。
狡兽还坚守原地,坐得端正,只是随着陈知节越讲越多,它耳朵逐渐加大了活动力度,不时抖动着转向后方,显得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
似乎是尴尬了。
林柏不由露出了一点笑,洁白的牙齿显露在两瓣嘴唇间。人类的五官表达属实丰富而奇妙,狡兽余光一瞟,一下接收到了正向情绪,顿时耳朵不抖了、脑袋也不低了,默不作声悄悄把胸膛挺得更高了些。
“你跟她呆了这么久,见过那群狼了吧?”陈知节话锋再转,转回林柏身上,“它们就是曾经养育你的第一批人工合成北美灰狼的后代。”
林柏微微怔忪,而后恍然。
二十年过去,最早收养她的母狼必然早已离世。联想到之前随狡兽而来的狼群,有一匹皮毛苍老的灰狼一直盯着她,也许……就是那对狼母的某一窝幼崽?
“你们俩啊,真是走了完全相反的两条路。”陈知节看一眼狡兽,再看林柏,微笑感慨,“她是完全出自人类社会,最后回到这里;你被林璇从野外带进部队,给人效力,但现在,也回来了。”
她话里显然另有机锋。林柏沉默片刻,索性有话直问:“您想说什么?”
“我看了你的各项指标,很不错。没有把你用到更值得的地方是牠们的损失。”陈知节说,“你们遇到的那头熊,毕教授判断是4号项目的衍生成果,能脱险活下来,可见你和小7是不错的拍档。”
她看着狡兽,话依然是对林柏说的:“之前小章想要条军犬作搭档,我叫人给她挑了几条狼崽带回来,还没开始磨合训练,小7来了。她就狼崽也不要了,天天追着小7跑,但磨了那么久她也没答应。毕教授分析认为,因为长期负向激励作用,她认主的生理机制被完全破坏了,普通犬看到主人能产生催产素和多巴胺,但对她来说,主人只对应着危险和痛苦,当然没可能再认主。”
她再看向林柏,眼神意有所指地在一人一犬间打转,笑呵呵地:“看来这个老毕,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啊。”
她说了这么多,林柏静静听着,终于等来她将话题引向最终意图——
“你不觉得,你和小7会是完美的狙击手和观察员吗?”
这是军事领域里最特别、最牢固的盟友关系。
绝对信任,高度默契,生死与共。
这位女士真是极其善于挖掘人才的优秀领袖。她希望林柏为她所用,所以耗费时间与心力,纡尊降贵,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她甚至懂得她纠结在意的点是哪里。
“林柏,你有没有想过,林璇其实给了你两个选择?”
稍稍暂停给她思考时间,陈知节继续道:“她特意把你插进这个任务里,让你回到这个保护区,要么成功,你可以重获功勋和她的信任,回到部队里,要么——你不用再回去了,她已经给了你自由。”
说到最后,她嗓音放得尤其平和,令人信服但并不强硬。
林柏动也不动听着,直挺挺的脊背逐渐僵硬如石块,失去知觉。
林璇所谓的最后一次机会,原来,还有这个用意?
诚然,如陈知节所说,她是狡兽完全的反面。
——如果一个人类更适应自然界,从小过着野兽般的生活,遵循着野兽的习性与法则,是否应该让她自由回归山野?
就像将狡兽的犬生划分出截然相反两面的617事件,林璇也悄然为她设置了一个法庭。
原告是她,被告是她,审判长也是她,而公诉人是林璇,证人与陪审,是陈知节和狡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