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个月前 作者: 李酶酶
    慢慢地、慢慢地收紧。


    它这么信任地向她袒露脖颈,袒露满身伤口,一点也不反抗。


    这或许她距离杀死它最近的一次,更或许仅此一次。错过,就再也没有机会。


    她想完成任务回去,这是她来这里的唯一目的。


    可不知道是不是伤势影响,她有点眩晕,有什么在耳边如暴雨海潮般轰鸣,那些平静的、威严的、零星的人声,汇聚成滂沱喧嚷的回音。


    ……


    “我看到你的动作了。617逃走,牠们会以为是你故意放走的。”


    “我知道你没有,但这是你失职,我不能包庇。”


    ……


    “你看不惯牠们,我知道,但你要清楚自己在为谁服务。”


    “服从,明白吗?”


    ……


    “我想,可能我带你回来是一个错误……”


    “林柏,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


    2265年6月17日,仿佛一个并不那么引人注目的转折。


    那天往后,世界都乱套了。


    又或许世界早已悄然发生了剧变,只是她从那一天才开始注意到。量变在缓缓积聚,等一个彻底的质变。


    617后,她又亲历了一场人造生物对人的刺杀事件,同样有她这个被盛誉被看好的神射手在现场,但没有成功拦截。这次事件里死了一个高级官员。


    她的指挥官没有责怪她,只是那些话语很刺耳。


    林璇要她清楚。


    但她真的不清楚自己在为谁而坚守,在为什么而战斗。


    遇见它之后,她对人类社会的忠诚、对组织的信仰都受到质疑。


    也许,林璇觉得一切起源就是这头生物,所以,将她塞入了执行这次任务的雪狼队,要她亲手做个了结。


    ……


    林柏低着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仔细观察她的眼睛,才会发现她是在走神,瞳孔没有焦点。


    她扼住它脖颈,却好似卡住的是自己的咽喉,茫然张开口,苍白的嘴唇间吐出些细微的喘息,细微到她自己也无知觉。


    就像那些影视作品里时常勾勒描画的心魔,这头银白皎洁的身影,成为了她这么多年间挥之不去的心魔。


    是不是杀了它,她就能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回到人类社会,回到林璇身边?


    做得到吗?


    她半边肩膀后背裸露在外,血痂凝在皮肤表面,冻得她快要失去知觉。忙碌这样久,好不容易勉强将它的创口合上,她从指尖到手臂,到整个身体,都已几近麻木。


    有什么缓缓下滑到眼角,分不清是血水还是汗水,像长脚的毛虫,痒,还有轻微刺痛。


    她眨了眨眼睛。


    这一晃,她对上一只幽昧深邃的瞳孔。


    野兽的瞳,怪兽的瞳,在刚刚为它缝补黏合回去的带血兽面间,像一枚漂浮在红色火海的玻璃珠。


    狡兽还是侧躺的姿势,只是头颈微仰,直溜溜地看她。


    也许是受捕猎者与被猎者长期博弈演化的影响,和人类眼球构造不同,大多数动物没有分明的眼白,只有占比巨大的浅色虹膜与深色瞳孔,当它们目光流转时,难以分辨其视线具体朝向、难以预测其下一步攻击角度或逃跑方向,也就为生存多增添了一分优势。


    另外,全色眼球提供了另一重保护措施,减少不和谐的异常反光,使得这些常与血腥厮杀为伴的生物能够更好地隐匿于环境中。


    放到林柏与狡兽之间,也就是,后者偷瞄的成功率远高于她。


    当她陡然瞥见时,它已经不知道阴暗地盯了她多久。


    血色污迹并无损它佼佼的美貌,倒是一反其寻常气质,有些惹人怜爱。


    不复洁净的银白细毛间,那忧郁深邃的冰蓝色晶莹如湖泊,越向中央越发凝沉,瞳孔仿若裂隙深渊,对视就会被吸走灵魂。


    它真是美丽至极的生物。


    这种美丽无关人类印象里常浮于表面的对外观精致性的评价,而直接与极致的力量感、出色的敏捷度、强悍的生存力挂钩。


    它是一幅世所罕见的杰作。


    林柏好像在被这样一双兽瞳透视,又好像循着它毫无遮蔽的清透瞳仁,反望进了它心湖深处。


    在它长久的凝视下,她缓缓松开手指。


    她怀疑是自己失血过多,没力气了。


    其实,非得要她立刻动手吗?


    这么大的创面,潦草合上也是自欺欺人。


    没有良好的医疗,它能活下来的概率微乎其微。


    它才冒着生命危险将她从熊口救下。


    没有人会这样对自己的战友。


    第37章 狡兽(八)


    这口气泄下,林柏彻底失去了支撑力气,顶着剧痛的后背和同样剧痛的腿,全凭尾椎骨和手肘强撑着,挪动到墙边坐下。


    忍过背脊到肩膀抽筋般一阵阵的麻痹后,她抬手触摸后肩,尝试评估自己的伤情。


    血完全凝住了,狡兽及时舔舐确实有些效果,至少没有在凝血过程中雪上加霜沾上些灰尘杂物,减少了感染风险和撕拉衣物时二次损伤。


    她退开,不再看也不再管它,狡兽却像磁极的另一端,再次黏了上来。


    它颈部又可以活动了,不处理自己乱糟糟的皮毛,仰头舔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唇吻喷出茫茫白雾,黏糊糊湿漉漉,一直舔到她面颊,把血污蹭到她身上。


    疼痛消减,痒意更甚。


    看得出来,它真的很喜欢她的血味。


    不希望它舔着舔着觉得她肉香,林柏抬手压住它鼻尖抵牢了,将它的嘴推向另一边,勉强将衣服合上,蔽体防寒。


    不确定具体哪些因素作用,她感觉冷,且有些呼吸不畅。


    与狡兽依偎驱寒间,她看向洞口,灰尘沉积了下去,那黑黝黝的厚重幕布夹杂少许亮斑,看得人阵阵绝望。


    她们被活埋了。


    受伤失血又脱力,眼前一阵发黑一阵发亮,她强迫自己暂停忧虑,先恢复体力,将肩膀藏进狡兽腹部绒毛里,用力抱住这只大暖炉。


    毫无血色的面孔也埋进它腹部,咬着活命为目的,她贪婪地汲取它的温度。


    不知过去多久,她正昏昏欲睡时,洞外有声音传了进来。


    窸窸窣窣,啪啪嗒嗒,密集的脚步,由远而近,踩上被堵塞的洞口。


    碎石块哗啦滚落,声波荡入寂静的洞穴深处,尖锐无比。


    棕熊带来的阴影刚刚散去,那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望感还残留脑际,林柏听到动静,立刻扭头翻身,单手压着身下狼犬,呼吸加重,身躯绷直了。


    反应机敏,但她清楚,再来一场顶级掠食者间的鏖战,留给她们的只剩死路一条。


    察觉到她的紧张,狡兽却昂起了上半身,用鼻尖拱了拱她,毛茸茸的下巴压在她手腕上。


    它知道外面是谁……


    林柏理解了意思,一点点放开。


    狡兽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抖抖皮毛。


    尽管伤得重,但当它携着斑斑血迹起立,又像是怪物传说里不死的魔君,永远无法被打败。


    它昂头,悠扬长号一声。


    很快外面传来了回应。


    嗷呜嗷呜狼嚎此起彼伏,连带着洞内四面八方的石壁都在震动,仿若大礼堂中合唱团的曲目混响轰鸣着,蔚为壮观。


    但在这与世隔绝的荒岭,带给人更多的是恐怖。


    林柏想起了那天晚上它莫名的对月嚎叫。


    原来不是突然发疯,是在与伙伴联络。


    与其嗅觉相辅相成的,这类生物的听觉同样顶级,直立的耳朵如同可旋转雷达盘,能够高效捕捉声波,收集信息,长距离沟通完全不成问题。


    它今天回来晚了,或许,也正是因为与狼群汇合了。只是当嗅到棕熊气味后,它还是急匆匆赶了回来,而狼群速度不如它,落在了后面。


    得到精确定位,外面的狼群出动了。


    轰隆隆,声势浩大,压在洞口的杂物全被掀翻,小到厚实的雪泥,大到沉重的石块,一层层被剥去、清除,光斑漏了进来。


    它们合力将洞口刨开了。


    一只又一只巨大的犬科动物钻进来。


    群狼威武挺拔站立着,与她们隔着二三十米,对狡兽发出短促叫声,同时小幅度轻摇低垂的尾巴。


    显然,这是非常友好、甚至有些讨好的信号。


    它们在呼唤狡兽。


    但因为她这个陌生人类的存在,天性警觉的野生动物没有靠近。


    狡兽与它们,才是同伴。


    暖烘烘的抱枕离开了。


    凛冽空气重新侵袭而来,让她冰冷的面孔更显得苍白。


    狡兽朝为首那几头银灰色大狼走去。


    对面的狼皮毛光亮,它则满身煞气伤痕累累,对比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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